正当我颤颤巍巍打算扣动扳机之时,脑中突如其来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可反驳的意志:我绝对不能自杀。
我莫名其妙地将手枪放下。
这股意志来得如此直白,直白到十分奇怪。我并非虔诚的教徒,从不遵守那些清规教律。自杀于我而言只是摆脱极度痛苦的一种方式。
我确信,我已丧失一切对于能够生还下来的侥幸,唯一留存的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但这绝不足以让我放弃摆脱痛苦的念头。是我太过懦弱,抑或是害怕那一瞬间的疼痛吗?
唯一能给我答案的只有我,而我只能在无尽地疑惑与恐惧中,亲耳听见它的爪子与粗糙石板的摩擦声,最后在一股下落的失重感中,昏死过去。
“艾蕾小...蕾小姐...”我恍惚之间仿佛听到耳边有人在轻轻唤我的名字。
好累...全身都好累,我感觉连抬起手对我来说都是一项重担。
“艾蕾小姐!您醒了吗”这回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我缓缓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是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而后一张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艾蕾小姐,您还好吗?”那张脸的嘴巴张开闭合,我等了一会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想要回答“一切安好。”,可我的嗓子干燥得犹如一条吐火蜥蜴,没有半点水分存在,嘴唇由于缺水,已经粘黏在一起,我费劲力气才拉开嘴唇,用振痛的嗓子发出乞求:“水~”
“请等一下,我先扶您坐起来。”那个人影轻轻把我扶起,我坐在床上,她用蘸水的手巾湿润我干裂的嘴唇,我的双唇终于能够分开。我的舌头舔舐着嘴唇,汲取这一点少得可怜的甘露。
所幸很快我就畅饮一番。在这之后,我终于恢复力气与清醒,这才发现一直照料我的人正是玛姬,我此时就躺在我的床上。
“艾蕾小姐,您还好吗?别担心,玛贝兰大夫很快就到,请您先躺下休息会吧。”玛姬见我清醒,打算重新让我躺下,我挥手打断了她。
“我很好,只是有点渴罢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发现玛姬眼眶有些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哭过。
“艾蕾小姐!今早可把我急坏了!”说一半玛姬又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她抹掉眼泪继续讲着,“今早直到九点整都不见您出来,我本以为是艾蕾小姐太劳累,只是帮您留下早餐。结果等到近十一点了,您还是没有出来,我敲您的门也没有回应,我害怕您出了什么事,就赶忙找温格斯太太讨要钥匙,打开门一看,我快要被吓呆了!您的皮肤像树皮一样干,眼窝深陷,跟那些脱水的水手没什么两样!我连忙让丽丝骑马去请玛贝兰大夫,而我待在这里一直用蘸水的手巾...”
玛姬说了很多,我捏捏她的手来安慰她,同时我的脑中在思索着我是否磕到过脑袋,我的整个头都在发痛,由里向外的胀痛。
突然,一片黑暗,一片完全的黑暗笼罩在我的脑海中,在其中分不清上下左右,寂静无声。然而马上,一阵枪响打破了死寂,随后是凌乱的脚步声,石头之间刮擦声,还有几声枪响。
我完全想起来之前的恐惧,我的手不自觉发力,玛姬只觉得被我捏住的手有些痛,连忙停下她那些关切的絮叨。
可能是我的眼神透露出某种惧意,玛姬反握住我的手,轻轻揉捏着它们:“艾蕾小姐,已经没事了。”
在玛姬的安抚下,我渐渐平复下来。我已确定,现在的我处于现实之中,那么这场恐怖的经历也是现实吗?当时的我确定那是现实,究竟是清醒的判断还是一种幻觉呢?
我没有答案,一名高个女仆带着一位白胡子老人匆匆赶来。那位老人披着一身阿尔斯特长外套,左手提着一件皮制医疗箱,右手却抱着一只黑猫。
玛贝兰大夫见到我的样貌不由得一惊:“艾蕾,我可不记得我前年打算横穿撒哈拉的时候有带上你一起。”他把猫转交到丽丝手上,而后观察起我的脉象,舌头与面貌。
“嗯...虚脱,非常厉害,什么时候出现的症状...今早?真奇怪...”玛贝兰大夫吹胡子瞪眼,摆出一幅滑稽的表情,“奇怪,真奇怪。不像是霍乱,很有可能是贫血或者神经性衰竭。不过鉴于艾蕾你的工作,那么应该就是神经性衰竭。”
玛贝兰大夫做出诊断,我却一句也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我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只猫吸引了。我们附近没有养猫的人家,这只猫的黑色毛发却油润发亮,两只亮黄色的眼瞳就像黄宝石嵌在里面。它此时缩在丽丝怀里,用舌头捋顺前爪翘起的毛。
它就像普通的猫一样普通,除去它被玛贝兰大夫抱进来时,它与我有过一场对视。在它眼中,我不确信我是不是有些精神恍惚,从它眼中我好似看到一丝只有人类独有的智慧之光。
“如此,病人需要卧床静养,病人渴时用烤面包水或牛奶少量多次喂养,切忌不宜过多。最好多吃些鸡蛋,牛肉这类滋补之物。晚餐时也可以给病人一两杯波尔多红葡萄酒...”
玛贝兰大夫掏出纸笔,边说边写,给玛姬和丽丝讲述治疗方法,一直沉默的我此时却突然出言打断他:“玛贝兰叔叔,这只黑猫是从哪里来的?”
“哦?这只猫?是范肖女士的宠物,颈带上有名牌,应该是偷跑出来的吧。我从镇上正准备出发,这小家伙藏在我的鞍袋里,我当时毫不知情,直到我们赶到这里它才跳出来。哈!哈!哈!当时可把你的女仆吓一跳啊。”玛贝兰哈哈大笑,捏住黑猫的后颈,把它从丽丝怀里提出来。黑猫没有什么反应,有一种非常人性化的淡定。
“能否让它留在我这。我会付钱买下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横刀夺爱”,假定这只猫的主人会见钱眼开,抛弃这一只智慧的精灵。
“这不太好吧,范肖女士应该不会答应的。”
“可是这猫并没有叔叔你说的颈带和名牌。”
“什么?”玛贝兰低头看向黑猫颈部,那里空空如也。“奇怪,我记得是有的。丽丝小姐,当时你有见到吗?”
“啊,抱歉,我当时被吓到了,没有仔细去看。”丽丝有些歉意地开口到。
“所以,这就是一只无主的野猫,我完全可以收养它。”我趁机发起攻势,“对吧,我亲爱的玛贝兰叔叔。看在咱们一起打猎的交情上。”
“好吧,那我就把这猫先留在这。”玛贝兰思索一会,最终还是答应我的请求,“不过,我回去就会去找范肖女士,或者,这只猫的主人。如果找到了,而且人家不愿意出售的话,艾蕾,你还是要将这只猫还给人家。”
“放心,我会的。”玛贝兰把猫重新交给丽丝,又坐下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上好一些禁忌,最后骑马离开这里。
“玛姬,姐姐和丽雅知道我的事吗?”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我刚吃下哈莉精心烹饪的肉汤。
“温格斯太太让我们不要告诉其她两位小姐。”
“那就好。杰列娃去哪了?”
“杰列娃小姐大概七点左右就出门了,说是去林苑里散步去了。”
“还没有回来?”
“她说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我顺着毛捋着黑猫的后脊,忽然想到什么,我两手插入黑猫的腋下,把它提起来,它就这样虚站着,一脸冷淡地看着我。
“如果你有名字的话,请容我对你的冒犯,你以后在我这就叫黑•黑猫•猫•卷心菜•笨猫小姐了。”
我刚说完,耳边便传来一声不小心没憋住的笑声。
“玛姬,你去姐姐那里替我道歉,就说我陪杰列娃出门散步,下午不能陪她了。”
“是,小...小姐。”玛姬脸上的笑意终于可以显露出来,我的命令虽然赶走她,但也把她从憋住笑容的痛苦中解救出来。现在房间里就剩我与黑•黑猫•猫小姐。
我仔细听着越来越轻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我被自己遗弃在卧室之中,我现在依旧没有想清楚此前那番经历,那间地牢,深不可测的深坑之中,那番追逐,那双令人惧怕,能让所有人疯狂的手,不时重新浮现在眼前。
我抱紧怀中的猫,将脸深深埋入被褥中。
突然,怀中的猫开始挣扎起来,虽然很轻微,但我还是有些错愕。我放开它,只见不知何时,它的嘴里竟叼着一封信,而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那股惶恐再次袭来,不过很快就平息下去,徒留一股炎热的感觉滞留于胸口。
何必让我知晓一切呢?
我接过信,信封上写着科迪莉亚·范肖女士 兰开夏郡普雷斯市费舍尔门14号《兰开夏纪事报》编辑部。不错,还是我所熟悉的工作。
打开,新鲜的墨水气息扑面而来,信的内容很简短,如下所示:
兰开夏郡普雷斯市费舍尔门14号
1865年9月15日
亲爱的霍洛威小姐:
请您凭此信于9月20日前来兰开夏郡普雷斯市费舍尔门14号报到,入职本社。
您忠实的,
科迪莉亚·范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