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夏天来得猛烈如往常。
或许是刚下完雨的缘故,空气里浮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Freen坐在公司二楼的休息室里,手里捏着一杯冰美式,冰块在塑料杯里晃出细碎的响声。水蒸气消无声息的在杯壁凝结成稀碎的水珠紧接着滑落,冷不丁滴在手上使人打个了个寒战。
她刚结束一个平面拍摄,妆还没卸,睫毛膏把眼皮坠得有些沉,她不喜欢浓妆粘在脸上的粘稠感,却不得不照做。
窗外是永远堵着的车流,在市中心打摩的都要等好长一段时候,摩托车在夹缝里穿行,尾气和热浪一起涌上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有些乱,脸颊上还带着跑动过后的红晕。
她穿着宽大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整个人像刚从学校里逃课出来的高中生,事实上她也确实差不多。
“P'Freen?”女孩开口,英语里带着一点泰国口音,音调微微上扬,“你好,我是Becky。”
Freen放下冰美式,站起来。
她比对方高出一些,不算多。
“你好。”Freen说,语气客气但不算热络,她不那么习惯交际,特别是和一个特别热情的女孩。
Becky走近两步,Freen这才看清她的五官,眉眼很深,脸小小的,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混血的长相。
她的左耳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耳环,在休息室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我刚刚从学校赶过来。”Becky解释道,把手里的书包往肩上颠了颠,“路上堵车。”
Freen点点头。
她其实不太确定要怎么跟这个年纪的女孩相处。她们被安排进同一部剧,她演学姐,Becky演学妹。
剧本翻过几遍,对手戏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老板的意思是让她们提前熟悉一下。
“坐吧。”Freen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Becky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抬头看着Freen。
她的目光直接,带着一点年轻人才有的无所畏惧,Freen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拿冰美式。
“P'Freen之前拍过什么?”Becky问。
“几部剧。”Freen说,“还有一些MV。”
“我看过那个MV。”Becky说,“你在里面很美。”
Freen愣了一下。
那支MV是她早年年拍的,那时候她还在大学读书,一边上课一边跑片场,累得黑眼圈遮都遮不住。她没想到眼前这个19岁的女孩会看过。
“谢谢。”她说。
然后两个人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算尴尬,但也算不上自然。Freen能感觉到Becky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注视。
她们差四岁。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Freen站在二十四岁的岸上回头看,觉得十九岁的水域里的一切都还很模糊,看不清方向,也摸不到底。
她不记得自己的19岁是什么模样,也许是和眼前这个女孩类似的一腔孤勇。
“P'Freen,”Becky突然说,“你平时都吃什么?我是说,你瘦成这样,是不是不吃东西?”
Freen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吃的。”
“那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
Becky撇了撇嘴,那个表情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满意。“都行就是不行。你得有一个具体答案。”
Freen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跟第一眼看到的感觉不太一样。
她以为Becky是那种腼腆的新人,需要自己带着走。
但事实上,Becky比她想象的要主动得多,那种主动不是冒犯,而是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好奇心,像一只不怕人的猫,径直走过来蹭你的脚踝。
“泰式炒河粉吧。”Freen说。
Becky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下次我请你吃。”
拍摄在一个月后正式开始。
剧组在曼谷郊区租了一栋旧别墅改造成校园,每天从早拍到晚,空调即使开到最大依旧不能覆盖所有房间。
Freen的戏份集中在上午,她演的那个学姐角色话不多,表情也冷,大部分时间只需要站在镜头前摆出高傲的样子。
但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有一天收工后,Freen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弯着腰撕脚后跟的创可贴。
水泡破了,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脓,黏在肉色的胶布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门开着一条缝。Becky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街边买来的芒果糯米饭。
“P'Freen。”她喊了一声。
Freen抬头,本能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想把伤口藏起来。
但Becky已经看见了。她走进来,把芒果糯米饭放在桌上,蹲下身去看Freen的脚踝。
“你别动。”Becky说。
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盒新的创可贴,那种带卡通图案的,粉色底上面印着小熊。Freen看着那盒创可贴,忍不住笑了。
“你随身带这个?”
“我以前踢足球。”Becky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经常受伤,习惯了。”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认真地给Freen的脚后跟贴创可贴。
她的手指很轻,带着一点凉意,碰到Freen皮肤的时候,Freen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腿。
“疼吗?”Becky问。
“不疼。”
“骗人。”Becky说,但没有抬头,继续把创可贴的边缘按平,“你刚才的表情明明很疼。”
Freen没说话。
她看着Becky头顶的发旋,那里有一缕碎发翘起来,在化妆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
“好了。”Becky站起来,拍了拍手,“记得别沾水。”
“谢谢。”Freen说。
Becky笑了笑,转身去拿桌上的芒果糯米饭。“吃吗?我买了两份。”
Freen看着那碗饭,糯米被压得紧实,上面铺着厚厚一层芒果,浇了椰浆,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她突然觉得饿了。
“吃。”
两个人坐在化妆间里,一人捧着一碗芒果糯米饭,用塑料叉子戳着吃。
窗外是曼谷郊区的傍晚,天色从橘红慢慢沉入靛蓝,远处的棕榈树剪影般立在暮色里。
“P'Freen,”Becky嘴里塞着糯米,含含糊糊地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Freen叉芒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才一个月。”她说。
“我知道。”Becky咽下嘴里的东西,歪着头看她,“但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Freen没有接话。
她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饭,但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但水面以下的东西还看不清。
剧拍了大半年。
杀青那天,剧组在别墅的院子里搞了个小型派对,她们做着年轻人都会干的事,啤酒、烧烤、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Freen被拉去跟工作人员合影,笑得脸都僵了。
她不太擅长这种场合,人多、吵闹、每个人都举着手机往你脸上怼,但作为主演之一,她躲不掉。
Becky倒是如鱼得水。
她端着杯果汁满场跑,跟化妆师自拍,跟灯光师猜拳,输了大笑着灌下一整杯柠檬水。
Freen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她,觉得那画面像一团跃动的火焰,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大部分人都喝了酒,三三两两地叫车离开。
Freen没喝,她向来对酒精敬而远之,一个人站在别墅门口等网约车。
Becky从院子里跑出来,帆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响。
“P'Freen!”她喊。
Freen回头。Becky跑到她面前,呼吸还有些急,脸颊因为跑动泛着红。
“你还没走?”
“在等车。”Freen说。
“我送你吧。”Becky说,“我叫了车,顺路。”
Freen看着她。
Becky的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执拗,像是Freen如果拒绝,她会一直站在那里等到她答应为止。
“……好。”
车来了。
是一辆普通的丰田轿车,后座不大,两个人坐进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Becky报了个地址,Freen听出来那不是回自己家的方向。
“你不顺路。”Freen说。
Becky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我知道啊。但我就是想送你。”
车在曼谷深夜的街道上穿行。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光影在Becky的脸上交替明灭。Freen侧着头看她,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自己肩膀上,像是睡着了。
她没有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空调调低了一点。
车停在Freen公寓楼下的时候,Becky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嗯。”
Becky坐直身体,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那……晚安,P'Freen。”
Freen下车,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Becky坐在后座里,朝她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得像曼谷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
“晚安。”Freen说。
她关上车门,站在原地目送那辆丰田汇入深夜的车流,尾灯在远处渐渐缩小,变暗,然后消失不见。
她转身往公寓里走,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双被高跟鞋折磨了大半年的脚。
创可贴早就撕掉了,伤口也愈合了,但Becky蹲在那里给她贴创可贴的画面忽然清晰地浮上来,带着芒果糯米饭的甜味和化妆间昏黄的灯光。
Freen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