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还以为能发现其他幸存者呢。”
“你好像很失望。”
“灵小姐?听起来你有点不太开心…”
“独处两个月以上的家伙,大概率会是个疯子,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再发现其他人为好。”
“哦…这样啊,确实是我疏忽了。”
理解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至少,比评价一件艺术品简单。
但这种简单,我真的能做到吗。
“结果走了一天午饭都没吃。灵小姐,我们去找点吃的吧!“
“酒店附近有个商店,去那拿一些吧。“
商店的门并未上锁,但里面的灯却是熄灭的状态。
“欢迎光临。“
随着自动门打开,浓烈的腐败气味迎面涌来。
随着灯光亮起,商店内部情况也变得清晰起来。
货架上挤满了各种颜色的菌落,墙面与地面上也皆是腐败产生的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呃…咳咳…这里…还能行吗?“
“那些包装好的…咳咳…应该还可以…快速拿一点就出来吧。“
吸气,屏息。
强烈的刺激性甚至让我的眼睛有些流泪。
“噗啊!哈!哈!哈!“
从商店里跑出,我依靠在上风处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身边传来包装袋掉落的声音,看来青橙也在那里喘息。
“走…走吧,灵小姐。”
“你不再休息一会吗?”
“回去之后再说吧…”
简单的一顿晚餐。
这次的情况意味着当我储存的食材耗尽时,我们将要面临只有即食食品能吃的境地。
或许要开始学一下农业种植技术了。
“我果然还是更想去新城大学。”
“嗯?青橙之前不是不喜欢新城大学吗?”
“之前确实是这样。”
“现在为何改变想法了呢?“
“因为我想和灵小姐上同一所学校,想感受灵小姐曾经感受过的事。吃饭的时候能想着灵小姐也吃过一样的东西,散步的时候能想到灵小姐可能也一样走过这里。就像…”
“像是我看到了灵小姐的身影一样。”
月光无声。
如果在未来我突然被要求画一幅画,我首先想起的一定会是现在的场景。
没有原因,我就是如此确信。
“时间不早啦,去洗洗澡然后睡觉吧!”
“好的,一起吧,这里看起来有个很大的池子。“
“欸?那水不会消失掉吗?“
“或许不会,试试就知道了。“
好在水并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出现一个人形的空洞。
些许凉爽的晚风带着哨音穿透窗缝,随后放缓了速度拂过水面。
“灵小姐在想什么呢?”
本来在池子另一端的手机消失后出现在我身侧,同时旁边还多出了一袋打开了的红薯片。
“只是在发呆而已,这个是你刚才从商店里拿的?”
在那种条件下还不忘带几包红薯片,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
“嗯,随手就拿了一些,灵小姐也吃一些吗?来,张嘴,啊——”
“你看不到,我也吃不到的。”
“那我把它丢到空中灵小姐来接怎么样?”
“我是海豹吗…”
“那我就是灵小姐的饲养员。”
“为什么你要是饲养员啊。”
“有什么不好嘛,我会天天都带很多红薯片给灵小姐的。”
“哪有喂海豹红薯片的…”
“那就喂小鱼干!或者灵小姐喜欢吃的什么都可以!只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弄来的!”
“变成海豹的话我就没办法说话了哦。”
“啊…那倒也是…”
我把脚尖勾出水面,想象着它变成尾鳍的样子。
“不过…或许也挺好的。”
“嗯?就这么想让我变成海豹吗?”
“如果灵小姐变成海豹的话,我大概就能直接看到灵小姐了吧。”
“然后我可以跑过来直接抱住灵小姐。”
“不再需要对着手机自说自话。”
“我就能……”
话语的最后声音逐渐变得细不可闻。
奢华的房间在月光的浸染下显得有些空荡。
“青橙,看得到池边的砖块吗?”
“啊?嗯。看得到,怎么了灵小姐?”
“把脊柱靠在第十二块砖这里。”
“然…然后呢?”
“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除了和我刚才的位置相比靠左了一点。”
“那就好。”
“所以是什么事呢?”
“有人说走在别人的左边更容易让人心动。”
“我也听说过,好像是因为离心脏的距离更近之类的。”
“现在我们的心脏正在同一个位置一起跳动。”
“嗯…嗯?!”
“比那些再怎么用力拥抱也始终隔着胸膛的家伙更近,不是吗。”
胸前的水面随着跃动泛着极其细小的波纹,我曾担心像这样做会不会有些意外状况,不过好在一切如常。
“灵…灵小姐。”
“嗯?”
青橙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果然我还是喜欢你!”
“嗯。”
“所以‘嗯’的意思是?”
“我知道了。”
“所以答复是什么呢?”
“我?我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就是了。”
“一点变化都不会有吗?”
“不会。”
“我还以为灵小姐你…”
“不过如果有机会变成海豹的话我会试一试。”
“那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哦,不然我可能认不出来哪个是灵小姐的。”
“不如青橙变成海豹怎么样,我可以分辨出哪个是你。”
“那要记得每天投喂我至少五包红薯片,不然我就潜进水里不理你!”
面前凭空溅起了透明的水花,折射出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灵小姐,你还在刚才的位置吗?”
“嗯,还在。”
“我好像能感觉到有些不同。”
“是吗?”
我深吸了一口混有夜风的水汽,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身体传来的信号。
唯一的区别只是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一些。
“再泡一会就去睡觉吧。”
“嗯,待久了感觉自己都要化在水里了。”
我把头倚在池边,不再被主动控制的身体随着呼吸在水中起伏。
如果现在尝一口池子里的水会有青橙的味道吗?
我一定是泡得头晕了,才会有这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妙的想法。
…
“叶青橙小姐,您确定要报名吗?”
“是…的…”
“好的,十分感谢您,请您在这里签字,我们会严格遵守合约上的条款。”
…
简短的梦。
“早上好,青橙。”
“早…早上好,灵小姐。”
今天的计划是坐着公交车在城市里观光,青橙说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但是城区的交通工具都在地下。”她当时如此抱怨道。
“在做什么呢?”我一下就注意到了一旁桌子上多出的纸笔。
“画点东西。”
我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睡乱的衣服,看向窗外。
城市在初夏刺眼的阳光下变成过曝的白色。
“啊,是昨晚的场景。”仿佛看到了我在做什么,青橙继续解释道。
“凭借回忆在画吗?”
“是的,这样我才能不被其他细节干扰,专注于我想画的东西。”
回忆啊…我试图回想起昨晚的情景,但能记得的只有那一轮圆月。或许这也是青橙绘画天赋的一部分。
“对了,灵小姐,早餐放在屏风旁边的桌子上了。”
雕有牡丹的红木屏风右侧有张半人高的小圆桌,上面放着一瓶椰汁和两块面包。
“青橙你又去商店里了吗?”我们的行李中并没有带这些。
“嗯,只要提前憋好气还是没问题的。”青橙的手机出现在我身边,“而且回来后我又简单洗了一下澡,应该闻不到什么味道。”
空气中的确只有淡淡的檀香味。
“走吧,我已经完成了。”
“等一下,我还没吃完。”
公交车上的空调让我们最终得以逃离灼热的空气。
“差点变成木乃伊。”
“明明刚六月初,怎么就这么热了。”我把额头贴在一旁的金属扶手上,以便令人焦躁的热量离开身体。
“我都快要晕倒了。”
“甚至我们还没被太阳直接晒到。”即使我始终都待在阴影里,上衣的领口和后背依然被汗水浸湿。
太阳一定是疯了,青橙在一阵思考后最终得出这个结论。
公交车在路口转了个弯,进入了另一条街道,左侧的一排座位随之暴露在阳光下。
“好热!灵小姐你坐在那边第三排对吧?”
“是的。”我察觉到了青橙即将做什么,“你还是坐在前面吧。”
“为时已晚。”青橙的手机出现在我身旁的座位上。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吹向我的凉风被一层无形的障壁拦在了体表外侧。
“呼,灵小姐这里果然很凉快。”
“只要对着出风口的位置都差不多…而且我现在有点热了。”
“为什么要在夏天去海边呀,明明春天或者秋天气候更宜人。”青橙忽视了我的抱怨,自顾自地说起新的话题。
“有的人专门是去晒太阳的,也可能是夏天的海水比较暖和。”
“嗯…我还是理解不了,要不我们之后也去海边逛逛吧?”
“你刚才不是还在说夏天去太热了吗?”
“绝知此事要躬行!”
感觉今天的青橙比以往还要更加活泼,感觉她可能是某种需要光合作用的生物。
“这边的房子都好好看。”
我转头看向窗外,砖红、淡蓝、青绿、橙黄,不同结构和装饰的房屋像是精心打造的工艺品一样排在路边,每个栏杆上的雕花和门窗上的挂饰都反映了它们主人的喜好。
“是啊,这些房子都是屋主自己设计的。”我记得在车站拿到的导览图上提到过这里。
市区内的建筑形式都很统一,比较注重…利用率,如果不是路边不同的商店做路标,很容易就会在市区迷路。
“住在这边感觉也挺好的。”
“如果不考虑生活的便利性的话,我也这么觉得。”
“这边房子是要付费的吧?”青橙好像意识到了一个重要问题,市区内住房是由工作单位和政府配发的,但这里不是。
“嗯,大约五千万左右。”换算成我的工资要不吃不喝十年。
“还是算了…”
“如果有人分摊的话会好一点。”毕竟自己单独住一栋也太过奢侈。
“嗯?对哦,还有灵小姐呢!”
“我可没说过要搬来这里。”
“你刚才还说你也这么觉得!”
“我也说了在不考虑生活便利性的情况下。”
“那我就去贷款!这样灵小姐也要承担一半债务了。”
“为什么?”
“因为婚后的负债要双方共同承担!”
“我们又没有结婚。”
“但是现在灵小姐的结婚对象除了我就没有其他人可选了!”
“我也可以一直单身。”
“难道说灵小姐还有忘不了的人?”
“也没有。”
“那灵小姐理想的恋人是什么样的呀?”
“秘密,或者说没有。”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和某个人共度余生的情景,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别扭的感觉,“青橙你之前有谈过恋爱吗?”
“没有,除了学习之外的时间都在画画,普通朋友倒是有几个。”
“之前在灵小姐的梦里那位,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是说小陶吗?”
“嗯,应该是这个名字。”
我不是很愿意回想起她。
“嘛,就是一位活泼漂亮的同学。”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阳光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照在我的膝盖上。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双浅灰色的运动鞋。
“同学你好,我叫陶织,你可以叫我小陶。”
“你好,我是花灵。”我低头盯着书本,头也不抬地回答。
“姓花的人不多见呢,那我们就是‘桃花’组合了。”自称陶织的女生在我面前蹲下,柔顺的长发和裙摆一起垂到了地上。
在我抬头的瞬间,视线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眸。
“诶,那是谁先表白的呢?”
“我…吧。”
“嗯?我以为灵小姐不会做这种事的!”
青橙突如其来的高声甚至好像吓到了路边噪鸣的蝉。
这里每户人家都在院子里种了不同的植物,它们各自开着颜色缤纷的花。
“花灵?你不是还有问题要问老师吗?”小陶正蹲在学校的花坛里专心鼓捣着什么,被我突然的招呼吓得抖了一下。
“嗯,我自己想明白了,你说等我结束就来这边找你,要送礼物给我,是什么呢?”
她洁白的手上沾满了泥土,手里还握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嗯…其实还没准备好…不过整体上完成了。”小陶站起身,把她面前的土地展示给我。
“这是?”
“我向学校申请了许可,在花坛里种一棵桃树。”
她湿润的发梢上还沾着汗珠,随着脑袋的晃动闪烁出晚霞的颜色。
“不过还没有种好就是了。”小陶指了指一旁草丛中的树苗,“运气好的话明年就有桃花可以看了。”
“那我也来帮忙吧。”我把背包取下丢在路边,“要做什么呢?”
“把树苗放进去再培上土就好,肥料已经埋好了。”
“我明白了,那拜托你扶着树苗可以吗?”
“还是花灵你扶着吧,我手上已经沾过土了。”
“所以我才想由我来完成后半部分。”
“嗯…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好吧。”
土里的石子已经被挑到了一边,所以直接用手捧比用小铲子快很多。
“所以礼物就是这棵树吗?”
“是的,准确地说是学校里的‘桃花’。”
树苗上残存的几片新叶也在晚风中微微点头。
“怎么?花灵你在期待其他的什么东西吗?”
陶子的双手紧握着赭石色的树干,她没有任何逃脱的空间。
“我期待的是这个。”
我相信在傍晚的学校没有人会看到。
陶子白皙的脸颊腾起了比夕阳的柔光明显的红晕。
“所以…这是…”
“这是我的回礼。”
“说实话我有点嫉妒,不如说是非常嫉妒。”青橙小声嘀咕着,“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就是搬到一起住,一起吃饭游玩上学,最后分开。”
“是吵架了吗?”
“没有,自从我们交往以后从来没吵过一次架。”
“一点矛盾和分歧都没有吗?”
“有,不过有问题找出原因解决就是了,争吵这种东西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好处。”
“灵小姐你这样可是不行的呀…那位陶小姐也这样想吗?”
“应该是的吧,每次她都会好好和我讨论。”
“呜哇,那位陶小姐还真是个好人,这样都愿意迁就你,所以最后是被她甩了吗?”
“不是,是我提的分手。”
“灵小姐你!唉,人家性格那么好,还那么爱你,你竟然还把人家甩了!”
“……”
“花灵?今天工作又很忙吧,休息一下来吃晚餐吧,我刚学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道菜。”
“抱歉,又让你替我担心了。”
“没事,这不也是为了我们能早日攒够钱出去旅游嘛。”
“嗯,谢谢。”
“花灵?你还好吗?”
“没事,抱歉这两天都在外边工作,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谢谢!好啦,走,来洗澡吧。”
“嗯。”
“今天又不回来了吗?”
“是的,有些工作要完成,不过给的奖金也很高,咱们可以在计划表上多添点东西了。”
“嗯嗯,注意休息哦。”
“要不要请几天假呢?”
“没事的,这点工作量还不成问题,而且最近我的助手刚被开除,组里没人干活可不行。”
“其他组员呢?”
“嗯…他们也在做。你工作那边还好吗?”
“也不是很忙,最近好像大家都不怎么出门了。”
“是啊,现在大部分工作都不需要人来完成了,在家里待着就好。而且最近市区内没有人类员工的商店逐步都对居民免费了。”
“小陶。”
“怎么了?”
“我们还是…分开吧。”
“为…什么?”
“和我在一起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哪有…”
“和一个每天见面时间都在睡觉的人恋爱,应该挺无聊的。”
“我不这么觉得…”
“而且旅行计划也是,如果少了一个人的话,目前的存款应该就足够了。”
“那又有什么用…”
“总之,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我明天就会搬去公司那边的公寓,那边生活费是由公司支付的所以其他东西都留给你。”
“就算…”(就算什么也不做,什么都做不到,我也想陪在你身边。)
我并没有听清小陶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没有回去拿我的行李。
她也没有主动联系我要我去取,我们虽然仍保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但彼此的交流就仅剩下了节日祝福。
“所以你逃跑了啊,灵小姐。”
“逃跑?”
“最后你因为工作压力很大,而且没有信心能按时完成你们的约定,所以就直接逃跑了不是吗?”
公交车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
“或许是吧。”
“灵小姐你好差劲。”
“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是达成了共识。”
“后来陶小姐有去旅行吗?”
“是的,我还看过她在其他国家拍的照片。”
“介意让我也看看吗?”
“可以的。”我把手机划到和陶子的聊天界面,竖直放在蓝色扶手的凹槽里。
“灵…小姐?”
“怎么了?”
“不,没事。我看完了,谢谢。”
青橙听起来有些…恐惧?但我并未深究。
大雨顷刻间落下。
“能告诉我陶小姐是什么样子的吗?”
“嗯?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问问。”
我尽可能详细地用语言向她描述记忆中陶子的样貌。
“灵小姐。”
“嗯?”
“你有多久没仔细照过镜子了呢?”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昏暗的窗玻璃上映照出被车内白色灯光照着的,我——或者说陶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