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澪后面碰了一下。楼梯间的脚步声一层又一层地往下退，越来越轻，最后就没有声音了。

天台上只剩下柚叶自己一个人。

她把烟头按在了水泥围栏上。熄灭之后只留下一些黑色的灰烬。风把黑灰吹散成几粒，在裂缝里消失了。

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买的时候还很冰，现在已经有些温热了，上面挂着一串水珠，在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浸出一圈深色痕迹。

柚叶看铁门。

心中预演第一遍。

今后别来了。语调同初次见到澪时一样。天台非常安静，并没有人开口说话。铁丝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想，当澪听了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可能会略微有些愣神。

但澪明天一定会来的。带上两杯咖啡，将罐子底部放在地面上的裂缝处，与以往每次的做法相同。

再试一次。天天来烦不烦。澪应该会回答“你也是天天在的”之类的。

把澪可能会说的话全部都预想到了。有一说一，上次她吼自己的样子还挺搞笑的，跟平常的她完全不一样，自己还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想到那天澪，柚叶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柚叶将打火机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金属外壳被太阳晒得发热了，和人的手掌相贴在一起。

她正在练习怎么驱赶澪。用不同的语气去尝试。硬的、软的、带刺的。于是她就在心里想象着，澪站在门口时会是什么模样。依她好学生的性格肯定不会回嘴，只会说：“我明天会来。”

每次放咖啡时，澪都会把杯子对着裂缝处，罐底卡在缝隙边上，稍微往左、往右一点就停在了中间的位置。位置始终都是固定的，在1cm以内。

草稿纸上画有很多的小圆圈。用力戳纸，纸后面就会出现很多小点。题都没有翻过去就画圈了。圆圈很小，挤在草稿纸的一角，和整齐的公式放在一起。

操场上的接力比赛又换了一组，哨子又响起来了。声音飘到空中，变得很小，在风中被吹散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声音，但是听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声音，只剩下了一些音节飘散在空中。

柚叶将膝盖抱了起来。裙子下摆在水泥地上蹭出了一层灰。铁丝网后面微微震动，让人感觉后背很麻。风热乎乎的，还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融化之后的味道。

练不练也没区别，反正自己也不会说了，而且这种事情让她感觉特别烦躁。

她拿起矿泉水，把瓶盖拧开。里面的水溅到了手指上，温度比她自己的体温还高。

仰头一饮而尽。

很无趣。

把瓶子子压扁了之后，放到除味剂旁边就可以了。蓝颜色的瓶子，瓶盖上的牙齿痕迹很深，边角也被磨损得差不多了。空罐和满罐放在一起，阳光照射下形成的影子很小。

课间的时候，小卖部。

“烧烤味和番茄味哪种味道好呢？”真琴蹲在货架边，把薯片袋举到鼻子前面说，“唉，结衣，有芥末味唉，你吃这个吗?”

左边，结衣站在笔芯货架前，手指在蓝色笔杆上一划，划到了0.5毫米处。

真琴把左边的一包番茄味的抱在怀里，“算了，今天不想被呛到。上次吃芥末的时候，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同桌还以为我失恋了。”

“你都没恋爱过。”结衣感觉有些无语。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真琴睁大了眼睛说，“我曾经网恋过，对方的声音很好听。”

“之后呢？”

“开了变声器就算了，结果对面还是个xxs，还骗了我两杯奶茶钱。”真琴叹了口气，“算了，就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笔芯选好了没有。”

“好了。”

“那走，要上课了。”真琴拽了她一下，“要是再不走的话肯定会迟到的，迟到还得罚站，上次我腿都站麻了。”

“还是操心你自己吧。”结衣把挑好的笔芯攥在手里，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至少我没被骗过奶茶钱。”

“你这什么意思啊？”真琴里面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

冰箱的方向发出开门的声音。结衣扭过头去。她很少看这个方向，但是拉门的声音比货架上的杂音大一些，所以不自觉地把目光转移到了那里。

柚叶走到了冰柜面前，拿了一杯黑咖啡。付完钱之后把东西放回自己的书包里。硬币掉到收银台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找零的时候她手指停在了硬币上一会儿，然后握在了手掌之中。

结衣对她还算有点印象。走廊上被人指教的时候靠在墙边的人。袖子卷到手肘处，脖子放松下来，手指细而长。校服穿得比较凌乱，领带也松松散散地搭在了脖子上。

柚叶从她旁边总过，书包侧边口袋里面除了两杯咖啡外，还有一个蓝色瓶子的部分被露出来了。

结衣闻到一股比较淡的柑橘香味。

与澪袖口处的味道相同。

真琴凑过来，“看什么，那边有帅哥？”

“那...没有。”

“走啦要上课了，”真琴拉了拉她的衣袖，“还迟到了。”

结衣跟着走。在柚叶身边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书包侧面的口袋。

是巧合吗?

柚叶离开便利店之后，往教学楼方向前进。侧袋中的咖啡和除味剂在行走的时候轻碰在一起，但是声音很快便被外面的车鸣声给淹没了。

“结衣。“真琴回过头说道，“发啥呆呢，下节老班的课呢，你不会想在他面前惹事吧。”

“哦。来了。”

午饭时间。

澪停在自动售货机前。硬币投进机器之后发出清脆的声音。滚轮转动发出哐当的声音。

拿出两杯咖啡。铝皮是冰的，贴在手掌上。罐身上有水珠被体温慢慢蒸发，流出来的一条顺着手指缝隙流到手背。

并不是专门买的。

她确认过标签，不是甜的。手指触碰到书包内侧的塑料瓶时，除味剂还在。今天也不还了，毕竟等会身上又得沾上烟味。

楼道里一层又一层的楼梯踏板发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二层、三层、四层。回音在墙壁之间不断碰撞，声音渐渐变小，直到被上面的风声吞掉。

踩到翘起的海报边缘的时候，纸张就发出窸窣的声音。铁门没有完全关闭，门缝比昨天的大了一些。阳光穿过门缝照射到台阶上，形成一条白线，白线里面还有许多灰尘。

把门推开。迎面吹来的风使刘海也跟着吹到了一边。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水泥地上，十分刺眼。铁丝网产生一些轻微的振动声音，操场上的人们在呼喊，声音绕了一圈之后又被风吹走了。

柚叶坐到了铁丝网上面，没吸烟。矿泉水放在一边，瓶盖已经被打开过，标签也因受潮而卷起了边。手里握着打火机，在阳光下金属外壳反射出一道光之后就又黯淡无光了。

澪把咖啡放到水泥平台上。

罐子底部朝向裂缝的地方。往左边稍微偏离一点，再往右边略微调整一下，最后固定在中心位置。

“带了的。”

柚叶看了看咖啡。再看澪一眼。看了澪的脸一下之后又把目光转到操场上去了。

“已经是便利店里面最苦的了。”澪说。

“谢了。”柚叶接过咖啡。

走到东方，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上次没有做完的那一页。笔尖接触纸张之后就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之后又画了一个。

两个圆圈挨得很近，大小差不多，但间距不等。用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很深的小洞，在纸上留下一个突起的小点。

风吹过铁丝网那边把草稿纸边角吹得翘起来了。

柚叶将矿泉水瓶上的塑料盖拧紧。塑料发出一点点摩擦的声音。

仍然有风吹动。铁丝网也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