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看着那盘薇尔留下的番茄炒蛋。筷子定在半空中。
太难吃了。
盐放得太多了。糖也放多了。番茄没有炒烂。并且,还能吃出蛋壳。
端起盘子走到垃圾桶旁。已经插入菜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汤汁漏出来两滴。
我收起筷子,将那盘番茄放回冰箱。
碗底接触隔板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
钥匙插入锁孔里,转了一半。停了会儿。然后锁上了。
门口还放着两双拖鞋——一双头朝里,一双头朝外。
如今秋老虎已经过去了,地上的叶子被吹起。我身上这件长袖底衫还是家里面的洗衣液味道,但相比过季的短袖缺少了她的味道。
推开门,穿过厨房,换好工服坐下来的时候,正好九点四十。
随后,其他员工也进来了。
栀子走过来,我们的视线交汇了两秒,然后她把手里的排班表放在桌上,指了指上面印着我名字的那一行。
十点半。正门的门铃被摇响。
脚步声四散开去。我穿过走廊,走进大厅。灯光太白了——我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人影在窜动着。
◆◇◆◇◆
我拿着菜单站在客人面前。大厅里客人们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字句,脑袋摇摇欲坠。
“喂,小姐。你还好吗?”面前的说话声模糊不清,突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
我本能地收了收背。转过头,栀子侧过头微微偏了偏。我的腿往后让了半步。
回到后厨,站在门前。栀子朝那桌客人欠了欠身,说了些什么。然后接过菜单,往这边走来。
“你去休息一下吧。”她留下这句话,就去拿托盘了。
休息室里的顶灯——圆的,亮的。像一颗星球,话说薇尔的星球会是什么样呢?
上面有水吗?有植被吗?科技似乎很发达,会比地球多些什么呢.......
关门声夹断了思绪。
“林……渡。”我背对着门口听不清栀子的声音。
“下班去咖啡馆聊聊吧。”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跑一样。
我只是点了下头。
听见门被合上的声音。
休息室里有人——但只有我一人。
缓过神来时,换班的闹钟已经响了好一会儿。我推门走了出去。
◇◆◇◆◇◆
我正在后厨洗着盘子。外面已经从急促的脚步声转换成了轻松的谈笑声。低头看了眼腕表,继续忙着手里的活。盘子已经被洗得能搓出响了,但手里的海绵还在上面反复摩擦。
“林渡,该下班了。”旁边的同事小声提醒道。
“马上了。这里还有一点污渍。”其实那里根本没有,但手还紧紧捏着海绵。海绵里的水溅了出来,弄湿了衣服。
视线里手腕被人握住。
我被拽出后厨紧跟着前面人的步子。
休息室里空空如也。但门关上的那一刻,门板后的人没有走远——我的脊柱颤抖了一下。
换好衣服收拾东西。推门时盯着手腕多出的一圈红印——这不是一个软弱的女子会使出的力度。
栀子靠着墙壁,望着走廊的某处。眼角不是面对客人时的一条缝。
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出现,她径直朝门口走去。我紧跟其后。
街上路灯早已亮起。我不敢抬头只是看着栀子的脚后跟,她的脚步比旁人的步子要快,有些跟不上了。
地上的灯光交叠在一起、变换着。各式各样的鞋子踩在那些灯光上,灯光没有被玷污,依旧照亮每个人。
前面人的步子终于停下来了。抬起头望向招牌——酒吧!
“不是。去咖啡馆吗?”我一点点伸手指向招牌。
可身边的人没有回答我直接进去了。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一口气把它推开。
进门之后,这里和我想象的酒吧并不一样——没有激情的音乐、没有舞成一片的人群、没有酒气熏天的醉意.......只有暖色的灯光安静地打在每张桌子上。酒吧最里面有一个舞台,表演者抱着吉他哼唱着悠扬的旋律。人们聊着天、欣赏着音乐或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吧台喝酒。
这个地方,比门外还要安静。
门在身后合上时,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转过头去看她在哪里。
找到栀子坐下。她向酒保点头一笑,酒保就开始调了——酒杯在他的手里翻转、摇晃,冰块的撞击声在吧台上方散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Shacke”吧。
“这位小姐,您想喝点什么?”酒保看向我推来一张菜单。
“我……我要。”手划过每一行。看着各种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的酒名,顿时两眼昏花。
“给她来杯无糖可乐就行了。”栀子的语气很淡,淡得像闻不到香味的花。
过不了多久。一杯用酒杯盛着的可乐推到了我面前——杯底的气泡不断往上浮,在到达表面上后炸开。我能听见气泡炸裂的气声。
话说,我也20多岁了。栀子不过比我大六七岁,太瞧不起人了吧。心里这样想着嘴上抿了一口可乐,气泡扎在嘴唇上,然后在喉咙里碰撞。
“工作什么的,本来就很无聊。没有意义啊。”
我瞥了一眼栀子。她看酒杯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爱不释手的东西,并用手指轻轻滑动着酒杯边缘。
“与其说工作。不如说,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
指尖顺着杯壁滑下。水珠一起落了下来,在橙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杯中的冰块也在一点点化开。
“被人需要的感觉真的很棒。”她顿了顿“可直到那人离开之后,好像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离开?意义?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渡,你知道吗?”我扭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角有东西在闪。
“你那时的样子,像极了我的母亲。”她别过头。吧台的镜子里照出她的下巴绷了一下。
放下杯子。手是凉的湿的,但胸口还是热的。
“你的母亲?”声音从喉咙挤出。
她摇摇头说“是一个傻到忘记吃药的人。”
最后杯里的酒被一饮而尽,杯子被推向了酒保。两人又是会心地一笑。
“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喝几杯再走。林渡,你也喝吧。”前句话她像在对自己说,后半句才像是在对我说。
我要了一杯和她刚才喝的一样的酒——“金汤力”。
酒色是透明的。上面浮着一片还在旋转的柠檬,气泡顺着杯壁往上爬。看起来是一杯“没什么大不了”的酒。
用舌头轻轻点了一下,感觉清爽。然后喝了一口,入口微甜进了喉咙变成了苦的。酒不过如此嘛。可我小看了这杯酒的威力,喝到一半才发现后劲在往上走。
这酒表面的轻松无害,实则藏着说不完的“苦”呢。
我看向一旁第二杯下肚的栀子,她已经面露潮红。
这家伙的酒量也不行嘛,却还要在这硬撑着。
一小时过去后。我的那杯已经空了,挂壁的水珠也落在桌上慢慢干掉。
栀子趴在桌上,已经不省人事。我将她的手搭在肩上,然后在酒保小哥的帮助下,把她送上了出租车。
“林渡~走!姐~带你,回家!”躺在车内的栀子,手指着车顶喊着。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我不禁笑出了声。
“还~有!下次~把~嗝~薇尔叫上!”
这个名字........还是记忆犹新啊。
给师傅交代完具体事项后,看着车子扬长而去。我也转身离开了街道。
◇◆◇◆◇◆◇
回到家,穿上那双头朝里的拖鞋并把头朝外的拖鞋一起拿进屋里。
在酒吧没吃什么东西。我拉开冰箱——番茄炒蛋依旧躺在那。
拿出后倒入锅里,加水,加面做成了——煎蛋面。
夹起一筷子,吹了两下。放在嘴边,迟疑了一会儿,放入口中。
这面.......
因为水稀释掉了盐和糖放多了的问题,番茄也煮烂了,虽然能吃出蛋壳但并不影响口感。
最后,我看着干净的碗底。
笑了。
◆◇◆◇◆◇
深夜我坐在电脑前。晚风撩动发丝。
手指滑动鼠标,翻了翻文件夹里的旧东西。
这时,屏幕弹出一个未知邮件——发送时间是昨天,地址被隐藏了
为什么今天才收到?
我小心地点开邮件。在看到第一行时像是有遥远的一双手伸过来拉住了我——
亲爱的林渡你好,我是薇尔。这是我第一次写邮件,我正在学习。见谅。
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但我看了不知道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