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队办公室在A区七层,路瑾瑜站在门前,手里攥着终端,屏幕上那条通知还亮着:即日起,第十三席路瑾瑜暂编入B队,驻防B、D两区,配合队长宋怜工作。
通知是今天一早发的,发信人署名是系统默认的"谛听·行政事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按在身份验证屏上。蓝色扫描线划过她的指腹,门轻轻向侧面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B队的办公室比D队那边略大些,却显得更空。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门半敞着,露出里面塞得歪歪扭扭的档案夹。窗是模拟的,此刻显示的是早晨的天光,青灰色,像块没洗干净的旧抹布。四张办公桌在办公室散着,其中两张桌子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有一台落地灯,灯泡坏了也没人换,灯罩歪着,像一只被拧断脖子的鸟。
一个年轻男人趴在最靠墙的那张桌上,黑色制服有些随意地披在背上,头发也乱糟糟的。桌上为数不多空闲的地方摆着几个路瑾瑜不知道名字的趴趴玩偶,桌角还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样子已经摆了很久,表面都凝了一层奶白色的薄膜。
路瑾瑜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声。
“苏……苏洛……来人了……”
角落的办公桌传来一道怯声怯气的女声,路瑾瑜闻声看过去,那桌子像是一堵用档案和书籍垒起来的墙,档案夹和书摞了好几摞,每摞都歪歪斜斜的,像随时都会倒下。路瑾瑜看了好一会才发现在那堵书墙后面,藏着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她整个人陷在一张比办公室其他椅子都矮一截的旧转椅里,像一只躲在纸箱夹层里的猫,你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她。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时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趴在桌子上的苏洛动了动,脸从交叠的手臂间抬起来。他揉揉眼,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那杯表面结了奶膜的咖啡,然后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角落,最后才看见门口的路瑾瑜。
“哦。哈喽!”他站起来,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神情和动作让路瑾瑜联想到了那名叫金凯瑞的著名演员,“新来的?”
路瑾瑜点点头:"路瑾瑜,十三席。"
"我叫苏洛,十二席。之前局里开会的时候咱们见过。她,"他朝莫折枝的角落偏了偏头,"莫折枝,十五席。"
"……你好。"莫折枝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路瑾瑜注意到莫折枝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像被火苗舔过的纸边,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那本档案夹被她又攥紧了一点,页角被捏出细小的折痕。
“我们办公室乱了一些,别嫌弃。”苏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主要是队长不怎么在办公室里。队长她——”他指了指宋怜的办公桌——那张空着的、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桌子,“——要么出外勤,要么泡在训练室里。所以这间屋子目前就我和折枝在用。”
“那边那张桌子就是你的,”苏洛指了指空着的一张桌子:“友情提示不要坐错队长的位置,虽然她不经常回来。但上次我坐她位置被抓到后就遭了一顿毒打。”
“好。谢谢。”
路瑾瑜在那张空桌后面坐下,桌面上有些微的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指肚便沾上一层薄薄的粉。
苏洛已经重新趴回了他的桌面,不过这次没睡,只是歪着头,一只手垫在腮帮子下面,用一种打量新奇物种的目光看着路瑾瑜。
“你刚才说,队长不经常在办公室?”
“对。”苏洛摆弄着自己桌上的玩偶,“我跟了队长两年了,她一直不怎么来办公室。有任务了谛听会直接通知我们集合地点,没任务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屋里待机。你也知道,B区大部分都是郊区,所以任务很少,去外省出差这种活也一直是队长自己干,所以我们平日还算休闲。”
路瑾瑜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越过苏洛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堵纸墙后面。莫折枝还在那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像某种不敢在白天活动的小动物躲在洞口窥探外面的光。
"折枝比你早来一年,"苏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就是这样,你跟她混熟了就好点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就行,虽然我也不一定能答上来,但三个臭皮匠能顶个诸葛亮嘛,我也算是三分之一个诸葛亮。"
“好。”
苏洛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看向莫折枝的方向:"折枝,中午一起吃饭?食堂今天说是新来了个师傅,做淮扬菜的。"
莫折枝的耳尖又红了,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也缩回了纸墙后面。
苏洛吹了声口哨,调子很短促,像什么鸟在换气时漏了一个音节,“瑾瑜你呢?要不要一起来?我请客,毕竟新人总要有个欢迎宴嘛。”
路瑾瑜看着这个自来熟的男人,摇摇头拒绝了。
“好吧好吧。”苏洛叹了口气便又趴了下去。路瑾瑜把终端放在桌面上,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今日的待办事项——“无”。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熄了屏幕。
苏洛倒也识趣,没再缠着她问东问西。他重新趴回桌上,又摆弄了一会儿桌上的玩偶,不一会儿呼吸就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鸣,冷风从天花板的格栅里渗下来,贴着地面蜿蜒爬行,经过小腿时带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坐在那张空桌前,手搁在桌面,指尖能触到灰尘粗糙的颗粒。窗上的模拟天光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青灰色的、仿佛永远不会放亮的早晨。B队的办公室没有D队的吧台,没有零食架,也没有那台游戏主机。这里的一切都是功能性的、实用性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让人感到温暖,空空的。
路瑾瑜看着对面那堵干净的墙,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想得太多了以至于什么都落不下来,像大雪天里抬头看天,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白色在往下坠,却分不清任何一片单独的雪。
她有点想逃去训练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