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真的失忆了?”
徐青青点了点头,眼角的泪痕深深浅浅地印在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啊……那还真是有点麻烦了呢。”冉白霞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正冷冷审视着自己的陈雨闲身上。
“你又是谁?”陈雨闲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戒备。
“嘻嘻,我是你妈妈。”
“哈哈。”陈雨闲扯了扯嘴角,挤出两声干巴巴的假笑,笑容旋即冷了下来,“你这家伙,真是令人讨厌。”
“嘻嘻,彼此彼此啦。”冉白霞毫不在意地笑着,又把脸转向徐青青,“所以呢,现在打算怎么办?”
“医生说,这是脑震荡引起的逆行性遗忘,大概率是暂时的,过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慢慢恢复。”
“哦?”冉白霞眼珠转了一圈,忽然掏出手机,打开摄像机,镜头直直地对准陈雨闲。
“你干什么?”陈雨闲皱起眉,脸上浮起明显的不悦。
“把你的嘴脸拍下来,等你恢复记忆之后放给你看,看你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
“哎呀,没想到你原来这么有锋芒啊,陈雨闲。”冉白霞笑着收起手机,双手往口袋里一插,“那我们就等着不就好了。”
徐青青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等是可以等,但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事?”
徐青青的目光飘远了一瞬。
那是陈雨闲刚醒来的时候。
“我是你的好朋友啊,陈雨闲,你想一想,能记起来吗?”徐青青坐在床边,身体前倾,声音里压着满满的急切。
“我,我也是!”陈雪也凑上前来,仿佛再晚一秒,陈雨闲就再也不会想起她们了。
“啊?”陈雨闲的眉毛拧成一个结,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显冷硬,甚至透出几分凶意,“我说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而且,我怎么可能交这么多朋友?”
徐青青被那眼神惊得往后缩了缩。这完全不是她印象里的陈雨闲。眼前的这个人,言语之间总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暴戾。
陈雪也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见两人都不说话,陈雨闲自顾自地继续开口:“我的朋友,有且只有一个。”她说着,眉心微微蹙起,像在努力打捞什么。
可下一秒,她就猛地捂住脑袋,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怎么了!”徐青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陈雨闲的手腕,却被狠狠地甩开了。
“别碰我!”陈雨闲抬起头,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徐青青和陈雪身上,“告诉我,林睦去哪儿了,她才是我唯一的朋友。”
“林睦?”冉白霞歪着头,一脸困惑,“林睦又是谁啊?”
徐青青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陈雨闲好像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冉白霞转过身,摊了摊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陈雨闲啊陈雨闲,你这家伙还真是罪孽深重呢。”
话音刚落,一道凶狠的眼神就直直地射了过来。要不是陈雨闲手腕上还挂着吊瓶,冉白霞真要怀疑她会直接跳下床来动手。
“得得得。”冉白霞立刻服了软,毕竟她也不是那种喜欢欺负病患的人,“我不说你了,这总行了吧。”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你们现在想怎么做?”说着,她把徐青青和陈雪拉到了走廊里。
徐青青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想知道,林睦到底是谁。如果可以,我想自己去查。她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个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管是林睦,还是她的过去,她从来没有跟我讲过。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对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冉白霞叹了口气,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发出去,然后转过身看向陈雪,“那你呢?陈雪,一直闷着不说话,我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哦。”
陈雪皱紧了眉,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我也想知道。”
“唉……”冉白霞看着她们两个人,自己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她顿了顿,“我刚才问过冉白萱了,她也不知道林睦是谁。所以,陈雨闲大概从没对身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人吧。”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初中。”过了好一会儿,徐青青才终于出声,“就从初中开始查起。”
冉白霞忍不住笑了笑,“那要是林睦是她小学同学呢?我看她现在这性格,跟小学生还挺像的哦。”
徐青青被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
“就算是这样,”陈雪站到徐青青身旁,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就算这样也要查下去。先从初中开始,如果不是,就再去小学。”
冉白霞不由得皱起眉,“那这一个暑假可就全搭进去了哦。而且说不定你们还没查完,陈雨闲自己就恢复记忆了。到时候怎么办,继续查,还是停?”
“那就到时候再说。”陈雪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雪……”徐青青转过头,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带着几分欣慰。
冉白霞被说得没了脾气。她算是看明白了,陈雪这个人,大概是那种认准了眼前目标就绝不回头的主儿,想要说服她,难度堪比徒手攀岩。
“那好吧。”冉白霞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那你们知道她初中在哪儿上的吗?”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
那查个毛啊!
这句话在冉白霞喉咙里转了三圈,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为了维持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淑女形象,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平复了一下心情,“那你们准备怎么查呢?直接去问她本人……好像不太行吧。”
徐青青想了想,目光定了定,“去问她妈妈就好了。她妈妈肯定会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所以呢?”
“我们打算去她家,找她妈妈。”
“嗯……听起来倒是不错。但为什么一定要去她家找呢?她妈妈不会来医院看她吗?”
听到这里,徐青青愣了一下,眼眸垂了下去,“其实……从我考完试,第一天开始来医院看她起,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她的妈妈。”
冉白霞也怔了怔,沉默片刻才开口,“那就去她家找找看吧,也许是上班比较忙呢。”
“嗯。”徐青青轻轻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徐青青带着冉白霞来到了陈雨闲家的小区楼下。陈雪则被留在医院陪着陈雨闲,毕竟一个失忆了的人,身边总得有人看着才放心。
虽然冉白霞自己家离这儿很近,但因为和学校方向完全相反,她几乎从没踏进过这个小区。日落时分的余晖把楼宇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冉白霞走到小区广场旁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
“给。”她把其中一根递向徐青青。
徐青青本想摇头拒绝,但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待会儿要是见到陈雨闲的妈妈,你想好怎么说了吗?”冉白霞撕开冰棍的包装纸。
徐青青学着冉白霞的样子拆开包装,认真地想了想,“我就说我是陈雨闲的好朋友,陈雨闲现在失忆了,提到了一个叫林睦的名字,所以我们想来问一下,您有没有听您的女儿提起过。”
“真老实啊,徐青青,完全是事实陈述。”冉白霞咬下一块冰棍,含在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
徐青青笑了笑,“总觉得……没有说谎的必要。”
冉白霞偏头看着徐青青,眼神里闪过一点琢磨不透的光,也许是在想,这个姑娘还真是单纯得可以。
“冰棍再不吃完,要化了哦。”
徐青青一愣,低头一看,融化的水珠已经顺着木棍滴到了指缝间,她连忙低头舔了一口。
吃完冰棍,两人一起进了单元楼,来到陈雨闲家门口。
砰砰砰。清脆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响起。
冉白霞和徐青青并肩站着,耳朵竖得尖尖的,焦急地等着里面的动静。
可回应她们的,只有一片死寂。
又过了一会儿,徐青青再次抬手,用力敲了三下。
这次声音更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出回响。
依然是漫长的沉默。没有人来开门。
“我来。”冉白霞把徐青青往旁边拨了拨,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砸了下去。
嘭嘭嘭!那动静大得仿佛整层楼都能听见,可那扇门依然纹丝不动。
“会不会……她妈妈还没有回来。”徐青青皱着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冉白霞摸了摸下巴,“也有可能。毕竟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再等一等吧。”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淌过去。两人坐在黑暗而狭小的楼梯间里,靠着冰凉的墙壁,安静地等待着。每当场内有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本层响起,徐青青都会立刻站起身,凑过去朝电梯口张望一眼。
可她始终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走向那扇门。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依然空无一人。
“怎么会……”徐青青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
“或许她妈妈根本不跟她住在一起呢?”冉白霞在一旁轻声说道,“不如说,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妈妈是跟她一起住的?”
徐青青愣了一下,“因为之前去她家玩的时候,她父母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也铺得整整齐齐,所以我觉得那里平时是有人在用的。”
冉白霞眼珠转了转,“原来是这样……”她顿了顿,“不过现在看来,今晚是等不到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徐青青埋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我……我再等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执拗。
“有必要这么执着吗?”
徐青青没有回答,只是低声说,“万一再过一会儿,万一我们刚走,她妈妈就回来了呢……”
冉白霞看着她,心里有些恼火,暗骂陈雨闲真是给自己扔了个大麻烦。可放着徐青青一个人坐在这黑漆漆的楼道里,她又实在狠不下心。
“好吧好吧,反正我家离这儿近,就再陪你等一会儿。”
徐青青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谢谢你。”
另一边,医院病房里的时间,也并不好过。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纱,始终笼罩着整个房间。
陈雨闲一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雪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双手交握在膝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暮色一点一点消退,银白的月光悄悄沁进窗沿,陈雨闲才终于开口。
“喂。”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攻击性,“你说你是我的朋友?”
陈雪听到声音,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嗯。”那一声小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呼吸声淹没。
“你就不能大点声?”陈雨闲说着,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陈雪脸上。
陈雪被那眼神吓得一颤,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躲避。
可下一秒,陈雨闲的手就已经扣住了她的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还在恢复的缘故,陈雨闲根本没有控制力道,指节用力地收紧,捏得陈雪的下颌骨生疼。
“看着我。”陈雨闲盯着陈雪因为被捏紧而微微变形的脸,即便感觉到陈雪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她也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我怎么可能和你交朋友?”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陈雪的胸口。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身材也瘦得不行,性格胆小又懦弱。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我旁边守着我干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干看着……我有那么好看吗?”说着,陈雨闲又用指尖用力地拨弄了一下陈雪的脸颊,像在打量一件毫无价值的摆设。
看够了,她才松开手,声音冷冷地甩下来,“说说吧,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雪被松开后,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她的脸上,已经留下了几道不深不浅的红印子,是刚才被捏出来的痕迹。
“朋……朋友。”即使喉咙还在发疼,陈雪依然强撑着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
“我说过了,我跟你不可能是朋友。”陈雨闲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
陈雪本想像之前那样缓一缓、忍一忍,可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口上。她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而急促,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感,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用力地拧。
“看样子你还有点固执。”陈雨闲继续说道,“你这种人,也能交得到朋友?”
陈雪的呼吸越来越重,她低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十指死死揪着裤腿上的布料。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脚下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碎石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而她什么也抓不住。她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像溺在水里的人拼命扑腾。
“不……不,不是这样的。”陈雪终于颤抖着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碎的哭腔。她此刻无比希望自己熟悉的那个陈雨闲能够快点回来,快点来救救她。
“嗯,不是这样的。”陈雨闲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陈雨闲?”陈雪猛地抬起头来。难道,她回来了吗?
可下一秒,她的衣领就被一股强势到无法反抗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整个人被扯得向前一倾,脸几乎贴到陈雨闲的脸上,近得甚至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旁边挂吊瓶的金属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啊?”陈雨闲拽着陈雪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从第一面见到你,就开始讨厌你了。而且,我不需要,也绝不会要第二个朋友。赶紧滚吧。”
说完,她手一松,几乎是把陈雪甩了出去。
陈雪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脊背撞上冰凉的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低着头坐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久久没有动静。
陈雨闲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轮冷白的月亮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雪终于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陈雨闲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远,最后被轻轻合上的门隔断。
为什么会这样呢。
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
难道现在这个她,才是真正的她吗。
难道她一直都很讨厌我,之前的那些亲近,都是装出来的吗。
即使心里清楚陈雨闲是因为失忆才变成这样,陈雪依然止不住地这么想着。
她躲进医院走廊尽头的那间厕所里,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隔板慢慢滑坐下去,终于克制不住地捂住嘴,让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