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铺的日子一如平常,只是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学徒。
可是,对贝莱儿而言,她的人生再也不可能回到平常了。没有姐姐的日子,天空便如深海般黯淡无光。
贝莱儿怎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姐姐要再次逃走,再次离开自己。
明明自己已经退了一步了,没有再用那种过激的方式束缚住姐姐,如今的时光本应是幸福的才对,姐姐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
为什么就不能放下那些无所谓的顾虑,身心合一地接纳自己这个妹妹呢?
她感到生气,也感到后悔。
如今的她觉得,或许当初就不该把姐姐放出那间偏屋,而是应该折断她的翅膀,把她永远锁在那里。
——即使姐姐彻底坏掉,也要让她永远待在自己身旁。
她发誓,绝不会再有半点心软了。
「……一切都是姐姐的错。」
她不可能乖乖听莉莉安的话。就算不择手段,她也要再次找到姐姐。
贝莱儿给家里的父母寄了信,试探性地询问他们莉莉安有没有逃回家去。
当然,她并不对此抱有多少不切实际的希望。所以,她同时开始了其他的行动。
她用尽了在香水工坊和草药铺积攒下的人脉,到各处打听。
很快,她就得知王国最近正在招募一支前往『特萨若斯』的探险队的成员。那里据说是一座有去无回的神秘孤岛,生还的几率近乎为零。
贝莱儿敏锐地锁定了这件事。
——站在姐姐的角度考虑,或许去那里就是远离自己这个妹妹的最佳选择。
不过,当她耗费心机最终查实莉莉安真的就在那艘『白鸽号』上时,那艘船早就已经起航了。
没能抓住姐姐确实十分可惜,不过贝莱儿并没有气馁。就算白鸽号已经出发,只要她找到另一艘愿意前往那片海域的船就好了。
然而,现实是,根本没有哪个不要命的船长愿意主动前往那里。
但这也没关系,想要让人听话,并不一定需要对方是「自愿」的。
只要捏住对方的死穴,再硬的骨头也会乖乖屈服。
◆
在莉莉安还在艾斯库港的日子里,贝莱儿认识了一名草药铺的常客。
那是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高大男人,并且还患有肺病。男人的名字叫作罗温。
之前有一次,罗温的病情突然恶化,连续两天没有来取药。于是好心的店主乔蒂便指派贝莱儿去给他送药,顺便探望一下他的情况。
贝莱儿就这样认识了那个男人。
不过,其实贝莱儿早就留意到了罗温。
有时他来买药时,除了应对腿伤和肺病的药,他还会买一些剂量较少的退热药、镇静药之类的草药。
那种剂量明显不可能是给一个成年壮汉用的,而是给儿童用的。
在第一次去罗温家里时,屋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并没有任何异样。
但凭借贝莱儿的敏锐,多去过几次后,她很快就发现了被罗温隐藏起来的秘密——一个女孩。
每次贝莱儿去到家里时,罗温都会让那个女孩躲藏起来。
所以,当贝莱儿发现那个女孩的存在时,罗温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具杀意的警惕。
但或许是贝莱儿这些天装出来的真诚已经取得了罗温的信任,在贝莱儿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发誓绝对会守口如瓶,并且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帮忙照顾女孩后,罗温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懈了下来。
贝莱儿很快就跟那个女孩也变得熟络了起来。
女孩名叫赫达,只有十岁大,长年不见阳光导致她皮肤苍白,性格也很是认生。
但贝莱儿总会给她带一些糖果,会耐心地喂她喝药,还会与她聊起外面各种各样的事情。慢慢地,赫达便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贝莱儿。
在此期间,贝莱儿知晓了那个最关键的事实——
赫达,是一名圣女。
正因如此,贝莱儿才从没有见过赫达走出过这座房屋。
——因为,她本就是不能出门见人的啊。
在罗温的口中,贝莱儿得知了一切事情的原委。
赫达的父亲巴塞洛是一艘私有远洋船——更具体地说是干走私勾当的「黑船」——的船长。她的妻子在生下赫达后死于产后热,赫达因此便没有了母亲。
巴塞洛似乎十分珍视自己的女儿,在发现赫达能使用魔法之后,他选择了违背康斯坦齐亚严苛的律法,没有把赫达上交给王国。
既如此,就必定会产生代价。
赫达的魔法还没有稳定下来,仍会不受控地释放出异象。若是让她到外面去,一旦魔法被人发现,下场不言而喻。
所以,自赫达展现出异能的那天起,巴塞洛就狠下心不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换言之——赫达被关了起来。
至于罗温,其实他是巴塞洛船长的旧部下。
他曾在远洋中染上了无法根治的肺病,后又意外断了腿,从此再也无法出航。
如今,罗温只能住在艾斯库港边缘的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里,靠修网匠的工作度日。
因自己常年漂泊海上无法陪伴女儿,巴塞洛只能将赫达托付给罗温照看,并定期接济给罗温一笔不菲的金钱。念于船长的旧恩,心地还算良善的罗温便答应了下来。
自此,罗温便也成了「共犯」。他绝不能把赫达的事说出去,因为他也参与隐藏她,一旦暴露,罗温同样将面临残酷的刑罚。
——这便是事情的全貌。
赫达常年待在室内,体质虚弱,所以罗温常常需要专门为她买一些草药。
也正因她常年与世隔绝,没有任何朋友,她对主动靠近她的贝莱儿产生了强烈的依恋。
当然,罗温也几乎完全信任了贝莱儿,认为她真的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他们很可悲。
在得知莉莉安的去向后,贝莱儿很快就想到了这家人。
然而,她之所以想到他们,却和这两人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目标是巴塞洛,那个经验丰富的船长。
没有人愿意主动送死。就算贝莱儿告诉那个船长,自己对他的女儿有多么照顾,他也绝不可能因此就愿意和她一同去送死。
不过,贝莱儿早就知道了那个船长的弱点。
这天,贝莱儿像往常一样去罗温家里送药,自然也带上了给赫达用的药。
贝莱儿坐在赫达的床沿,将那一碗熬煮好的白潮根药汁递给了她。这是一种能镇静魔力躁动的草药,是贝莱儿特意提出要给赫达加的一味药。
与此同时,贝莱儿像往常一样和赫达聊着天。
「赫达,你爸爸是不是好久没回来看你了呀?」
「嗯。不过,他应该快要回来了。」
这一点,贝莱儿其实早就一清二楚。
在此之前,她已经摸清了巴塞洛船长出航、返航的大致规律。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选定这个目标。
「到时候,一定要让爸爸见一见贝莱儿姐姐呢。」
赫达坐在床上看着贝莱儿,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却纯真无暇的笑容。
贝莱儿也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赫达,你一点也不恨你爸爸吗?」
「诶?『恨』?」
赫达惊讶地歪了歪头。
「因为,他不让你出门啊。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不能出去玩,也不能交朋友,不会很难过吗?」
听着贝莱儿的话,赫达微微垂下了头。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要是我出门了,不仅我会被抓走,爸爸和罗温叔叔也会死掉。我不要那样。」
然后,赫达又抬起头,冲着贝莱儿笑了笑。
「反正也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不能出去啦。爸爸说过,只要等到我能好好控制住自己体内的魔法以后,我就能重获自由了。所以,我也会努力的。」
「这样啊。赫达真是个乖孩子呢。」
赫达乖巧地端起碗,将那黑乎乎的药汁喝了一口,皱着眉头笑着说「好苦啊」。
「其实呢,爸爸他是个很好的人哦。别看他长得有点凶,其实对我特别好,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一直陪着我,给我买各种好吃的。只是,他好像不太会和我相处,面对我时就像是忘了该怎么说话一样呢,呵呵。不过我觉得那样的爸爸也很可爱哦。」
「看来赫达很喜欢爸爸呢。」
「嗯。他不在的时候,我想见他想得不得了,每天都在祈祷他能平安回来。」
赫达低着头,露出了有点忧伤的神情。
于是贝莱儿微笑着凑近她身旁,摸了摸她的头。赫达像是很享受般,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过,罗温叔叔和贝莱儿姐姐也很好哦。我也很喜欢你们。」
「嗯,我知道哦。」
贝莱儿知道赫达此刻最渴望听到什么样的回应。
但她并没有如她所愿。
「……贝莱儿姐姐,你也有那种……很想很想见,想到心痛的人吗?」
赫达抬起头,轻声地问道。
「有哦。」
「那她,一定非常幸福吧。」
贝莱儿没有回答。
看着沉默的贝莱儿,赫达坐在床上伸出了双臂。
「贝莱儿姐姐,可以到床上来吗?」
「嗯?好哦。」
贝莱儿脱下鞋子,顺从地跨上床。
刚一坐下,她便被赫达伸出的双臂一把抱住了。
贝莱儿并没有排斥,任由她把头埋在自己的肩上,用脸颊轻轻地蹭着自己的脖子。
经过这段不长不短的日子的相处,赫达对贝莱儿已经变得有些过分亲昵了。
贝莱儿当然不迟钝。正相反,若非她清楚地知道这一事实,她也不会想到利用这孩子对自己的信任。
这时,赫达抬起脸,轻轻地在贝莱儿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贝莱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但并没有泛起多少表情波动。
反倒是赫达,此刻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露出了一个羞涩的微笑。
「贝莱儿姐姐……我好喜欢你。」
她把脸又埋回了贝莱儿的肩头。
「你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贝莱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地开口。
「『一直在一起』什么的,在这世上可是很难的哦。」
她固然可以向赫达直白地说出实话。
但是,那样做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
所以她才会这样说。
「……这样啊。」
赫达没再追问什么,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贝莱儿,仿佛在试图把这份体温刻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可怜的女孩不可能知道,她刚刚,已经喝下了她最喜欢的贝莱儿姐姐亲手为她做的毒药。
◆
白潮根,原本确实是一种用于镇静魔力躁动的草药,少量使用可以让魔力尚未稳定的圣女的魔法暂时安定下来。
这种药物,在王国的圣女收容所里已经有很长一段使用历史了。
然而,当白潮根与某种香料蒸馏残液以特定比例混合后,就会变成一种慢性毒药。
它不会立刻杀人,甚至最初会让服用者觉得身体好多了。等到几天后,药性才会反噬身体,尤其攻击魔力最活跃的部位,最终在大约一个月后导致服用者死亡。
在巴塞洛回港后,贝莱儿在罗温的引荐下在船舱里见到了这位船长,向他道出了这一切。
而这位面目凶狞的船长在听到一半时就已经青筋暴起,还没等贝莱儿的话音落下,他就直接拍案而起,一把抓住了贝莱儿的衣领,将她整个人半提了起来。
「你这……没有心的畜生!」
双脚几乎离地的贝莱儿在听到这句咒骂后,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哎呀……船长大叔是打算勒死我吗?我死掉的话,你的宝贝女儿就也拿不到解药了哦。」
「解药?………你想要什么?」
听到贝莱儿口中吐出的「解药」二字,巴塞洛的手猛地一僵,随后放开了她。
「很简单。我只是想让你带我去特萨若斯。」
巴塞洛瞪大了眼睛。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船长,他不可能不知道特萨若斯的「威名」。
「特萨若斯?你疯了吗,去那里做什么?」
「这就不劳大叔操心了。你只需要负责开船,只要带我活着到了那片海域,我就会把解药告诉你的。」
巴塞洛深吸了一口气,满是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
「……要杀要剐,你冲着我来就行,为什么要碰我那可怜的女儿?」
「诶——大叔你这话可真不讲理。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呢?正好,你似乎把你的女儿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呢。不用她来要挟你,我怎么能确保万无一失呢?」
「哈………就算如此,我和你一起去送死,我也没法把解药带给赫达。你觉得这该死的交易有任何意义?我凭什么听你的?」
看来这位船长的脑袋还算清醒,没有被女儿的性命危机冲昏了头脑。
不过,贝莱儿并不在乎他提出的质疑。
「不对哦。到了那里也不一定就会死。不是有过不少人没能进入岛内,却侥幸搭船回来了吗?船长大叔你,还有小赫达,还是有一线生机的。稍微权衡一下,要么眼睁睁看着女儿一个月后七窍流血而死,要么赌一把带我去特萨若斯换取解药,你应该知道哪种选择更好吧?」
「……」
巴塞洛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瞪着贝莱儿,久久没有出声。
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方才的狠厉。
「……我昨晚回去时,听赫达说起了你。她似乎很喜欢你。」
「是啊。她比你想得要更容易相信别人呢。或许,这只能归因于大叔你不让她出门看看呢。」
巴塞洛的眼瞳骤缩,像是被刺中了。
「她那么信任你。你……又把她当成什么了?」
「嗯……我对她确实没什么感情,但也不讨厌她。她只是不凑巧成了我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我见过很多恶人,我承认我这个人也不怎么样。不过,像你这种小小年纪行事就如此没有底线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是吗,在你们眼中这是『恶』啊。嘛,无所谓啦,我并不在意这些。」
贝莱儿始终微笑着回答着。
巴塞洛痛苦地闭上眼睛,再次沉默了半晌。
「……我答应你。」
「成交。」
最终,结局并无丝毫偏差。
谈判结束的巴塞洛从木凳上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船舱。
就在这时,贝莱儿突然又发问道。
「大叔,你很爱你的女儿吧。明明那么爱她,为什么又要拜托外人照顾她,自己却还开着船干那些非法的勾当呢?为什么不能金盆洗手,自己来照顾自己的女儿,好好保护好她呢?」
巴塞洛停下脚步回过了头来,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却没能吐出半个字。
不过,贝莱儿也并没有真的期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回答。
「既想要女儿又想要财富,船长大叔,你太贪心了啦。」
◆
几天后,巴塞洛的船便再次出航了。
出航前,贝莱儿也向赫达做了告别。那可怜的女孩,似乎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巴塞洛大概算是个好船长,也难怪罗温愿意那样帮他的忙。因为知道此行大概率是去送死,他只带了最低限度的船员。
不过,当然,他并没有告诉这些船员他们是去送死的,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贝莱儿在这里的真实原因。
在航行中,巴塞洛不得不在船员面前庇护贝莱儿免受骚扰,但也因此招来了一些风言风语。
贝莱儿听到那些话觉得有些恶心,却仍戴着那副乖巧的面具,维持着体面的样子。
反正和这帮人也相处不了几天,贝莱儿这么想。
终于有一天,当他们的船如往常一样行驶在阳光之下时,天空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片灰蒙。
四周,弥漫起了浓重的雾气。
这大概就代表他们已经进入特萨若斯海域了。
船长巴塞洛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船员进行各种操作。随后,他叫住了贝莱儿。
「我们已经到了!现在,立刻把解药告诉我!」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贝莱儿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嗯……好吧。如果大叔你有命回到港口,就去铺子里买第三排最左边那瓶『苦橙花油』。不要打开蜡封,直接给赫达喝三滴,过段时间就会痊愈了。」
「……算你讲信用。」
「我和赫达又没有仇啦,干嘛要骗你。」
终于得到了用命换来的期许之物后,巴塞洛便果断地转身离开了贝莱儿身边,重新投入了指挥之中。
只是,现实很残酷——
特萨若斯似乎有着某种强大的神秘力量。在那种伟力的影响下,他们的船开始发出刺耳的呻吟声,最后甚至开始诡异地解体。
桅杆倒塌,木板横飞,几个船员似乎已经被漩涡吞没。
在漫天的水雾和碎片中,贝莱儿的视野里已经看不到巴塞洛了。
不过她也不太在乎。
很快,她自己也被卷进了汹涌的波涛中。
她本以为自己或许会死。
可是,过了很久她却依然活着,并且海浪似乎正在带着她前往某个地方。
她不知道其他船员是否也是如此。
按照历史上的经验,那些船员并没有进入特萨若斯的资格,所以应该并非如此吧。他们最幸运的结局也是被冲出特萨若斯海域,然后在茫茫大海上等待路过船只的救赎。
贝莱儿不知道巴塞洛是否能够如此幸运。但她并不在乎。
若是他真能大难不死,最终赫达也服下了解药活了下来,那当然不错。
不过,如果这对父女最终都死了,那也没什么所谓。
不知过了多久,贝莱儿头顶的天空突然变得明媚了起来。
在海浪中挣扎时,她艰难地睁开被海水腌得刺痛的双眼,隐约瞥见了不远处的白沙滩。
这意味着她能活下来。
那么,姐姐想必也仍然好好地活着吧。
在最后一波海浪中,贝莱儿被猛地推上了沙滩,头朝下地砸在了沙地上。
她全身酸痛无比,胸腔里也火辣辣的,一时半会儿都没能撑起身子来,只能狼狈地趴在沙滩上。
然而,就在这时。
她感受到了某种气息,或者说,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味。
于是她忍着疼痛,终于抬起了头来。
灿烂的阳光洒下,让眼前这名少女的肌肤熠熠生辉。
少女生有一头漂亮的灰发,长着让贝莱儿心醉神迷的面容,那曾让她无数次沉溺其中的身体也一如既往。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贝莱儿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她感到窒息,感到眼眶烫得厉害,想要冲上去拥抱她、亲吻她,再一次感受她的体温。
于是,她笑了。
「姐姐。」
她轻声地开口。
「终于,找到你了。」
——这次,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