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府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门槛上。墨时易把桶放在灶台边,说了句“你慢慢做”,然后就拖了张竹椅过来,坐在厨房门口。
她不帮忙,也不走,就坐在那里,翘着腿,双手环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白商弦太熟悉了——师尊每次钓鱼等鱼上钩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她装作没看见,把那条三斤重的大草鱼从桶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草鱼还在甩尾巴,她拿刀背干脆利落地敲了一下,鱼老实了。
她开始刮鳞,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去鳞,从尾部逆着往前推,刀背贴着鱼皮,鳞片像雪片一样飞起来,整齐地堆在案板一角。开膛,挖腮,改刀,斜着切入鱼肉,每一刀都刚好到骨,不深不浅。
她做这些的时候呼吸本来是均匀的,但今天均匀不了——
因为今天师尊坐在她背后。她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平时做饭对她来说是最顺手的事。从几岁起她就开始操持两个人的伙食,闭着眼都能把一条鱼从头到尾处理干净。但今天的鱼杀得有些狼狈,她的手指总是有意无意地碰到刀背。心跳在切葱的时候快了一阵,在拍姜的时候又快了一阵。
她不敢回头。
墨时易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白商弦把鱼下了锅,加上水,放葱姜,盖上锅盖。香气顺着蒸汽漫上来。她又把灶台上的杂物收干净,慢吞吞擦了两遍。
晚饭做好了。清蒸鱼、炒小油菜、一碗蛋花汤。白商弦把菜端上桌,像往常一样坐到师尊对面,低头看了看碗,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师尊。
墨时易已经拿起筷子了。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但手没有收回去。她就举着,那块鱼肉悬在半空中,越过半张桌子,往前一递,直接凑到了白商弦嘴边。
白商弦脑子里嗡的一声,整张脸红起来,从耳尖到脖子,从脖子到耳后,再从耳后蔓延到衣领下面。
之前在山下的桃花酥也被这样递到嘴边过。但那时候师尊是看见她腾不出手不方便,今天她的手就放在桌上,指尖搭在桌沿上,什么事都没干。她和师尊之间隔着一碗蛋花汤的距离,鱼肉就在她唇边,筷子另一端稳稳当当地捏在师尊手里。
墨时易歪着头,表情悠闲得像是在等一盏茶凉。
“怎么了?”墨时易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不大,“心里想过那么多次,现实里发生了反倒不敢动了?”
白商弦听到这句话,脸烧得更厉害了。
师尊什么都知道。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在梦里,在河边,在树下,在比武的间隙,在咬桃花酥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全都在师尊面前摊开着,一个字也不用藏。
她的睫毛抖了抖,然后往前凑了一点点,嘴唇碰到鱼肉的边缘,她张开嘴,把那块鱼肉咬下来。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葱姜的辛香和鱼本身的鲜甜一层一层化在舌尖上。她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鱼肉有些甜。
明明没有放糖。
她把鱼肉咽下去,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自己的袖子。她想起刚刚在河边,师尊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晃地走回来,她想起师尊在桃花酥铺子里托住她下巴的样子,最后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排了好几遍队,抬起头,开了口。
“师尊当真愿意和我成为道侣吗?”
墨时易放下筷子,嘴角的笑意散了些,眼睛微微眯起,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
“倒不如说是我要问你,”她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分,“能不能受得了我的脾气,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白商弦没有打断,她知道师尊没有说完。
“你在我身边长大,我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墨时易的目光多了一点认真,“我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不会说情话,不会送花,不会像话本里的那些年轻小子一样整天围着你转。”
“我只是把你放在一个——怎么说,比较特殊的位置上。对你的事再纵容一点,再不嫌麻烦一点。但再多我就给不了了。”
白商弦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师尊在说什么。师尊的脾气——懒的时候几天不出门,高兴的时候满嘴跑马,不高兴的时候连鱼都不钓。师尊给不了她热烈的爱,给不了山盟海誓,给不了寻常道侣之间那种如胶似漆的黏腻。师尊只是同意了把她放在心里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上,对她可以纵容,但不会太过。
可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从来不是要师尊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是想和师尊一直在一起。每天早上第一个见到师尊,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师尊。她的茶师尊喝,她的鱼师尊吃。她靠近,师尊接住。她伸出手,师尊摊开掌心。
这就够了。不需要多,也不需要比这更多。
她不需要师尊为她改变,她爱着的就是那个躺在树上钓鱼、懒洋洋地让她去捉虾、嘴上不说一句好听的话但手指永远停在她头顶的师尊。
白商弦点了点头:“徒儿早就想到了。”
墨时易看着她认真的眼神,轻轻笑了一声。她站起身,从对面绕过来,走到白商弦旁边,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尖时停了一下,然后手放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想做什么就做。”墨时易的声音很轻,“我很久没有谈情说爱过,你多担待。”
白商弦摇了摇头。她心想师尊不管怎样都很好,师尊说什么“很久没有”,好像以前还有过似的。可她不在乎那些。不管以前有没有过,不管以后谈不谈得好,师尊都是最好的。
她往前靠了靠,侧过身,一点一点靠进墨时易怀里。她的肩膀抵着师尊的下巴,师尊的衣服上有灶台烟火和河水的味道。她的头偏了偏,枕在师尊的肩膀上,鼻尖蹭到了那层薄薄的外袍,是她早上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给师尊备上的那一件。
墨时易没躲,很自然地就把她抱进了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从她背后绕上来,稳稳当当地把她圈住。像是在说“你终于过来了”。
然后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侧过手喂到白商弦嘴边。
白商弦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张嘴咬住那块鱼肉,慢慢嚼着,忽然在心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尊嘴上说不知道情爱、很久没有谈情说爱过,但手上做的全是勾人沉沦的活——拢头发、握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现在怀里抱着还要喂她吃鱼。
她把鱼咽下去,在师尊怀里蹭了一下,小声说:“师尊说谎。”
墨时易低头看她一眼:“嗯?”
白商弦没解释,重新埋进师尊的肩窝里,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