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八章 红通道溢出 - 2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8-01 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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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7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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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比平时暗。也许是心里在作祟,也许是方才那场骚动里确有哪条魔导线路受了殃。月光挤不开空气中残留的烟气,像蒙了一层湿布。

罗伊娜走在最前头,脚步快而无声。

伊泽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半是脱力,半是惊魂未定,身子大半挂在蓓斯妮身上。

她架住她,手臂上那些浅表的擦伤在摩擦中细密地刺过来,但她顾不上。目光不停扫过四周的墙壁与阴角,耳朵拢着走廊尽头任何异常的动静——刚打完一场仗,身体自己决定做的事。

待他们走到副楼边开阔一些的通道,蓓斯妮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为什么……符文会出问题……"

"符文?你刚刚在做什么符文?"莱昂随即问道,像只是单纯的探究。

"……跟你说不清楚。"

她咬了咬牙,觉得解释起来麻烦,再加上他一直跟踪她们的行径,要是能把他也塞进那个漆黑的空间里走一遭,她倒是愿意再分享。

或许……他们是要阻止她制作那个保护伊泽菈的符文,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已经成功了。

但往好处想,至少她没有单独面对那群袍子客。蓓斯妮想到这里,后背迟迟泛上来一阵凉。

余光掠过身侧沉默走着的普莉希拉。

她脸色发灰,唇齿咬得紧紧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得有点僵,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面掐住了。那只缠着纱布的食指——她在下意识地把它往掌心里藏。

一个拐角。她架着伊泽菈的身子不免偏斜,手背无意间蹭过普莉希拉垂着的手。

触感不对。

那下面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一层。

蓓斯妮的眉头拧紧。她翻转手腕,五指扣上了普莉希拉正往回缩的右手手腕,力道不小。

"别动。"声音压得很低,落进只剩脚步回响的走廊里。

"别——"她本能地拒绝,身体僵了一瞬,手臂在她的指下绷死,却没有再试图挣。

她侧过脸,目光撞上蓓斯妮,里面竟有一丝……哀求。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把普莉希拉蜷起的手指掰开,动作谈不上温柔,焦躁,急于确认。

指尖触到那圈纱布。白棉底下,那片顽固的黑——变大了。

不只是颜色更深那么简单:它的边缘已经渗过纱布的周遭,在食指第二节的皮肤上蔓出一片暗影,有凸起,颜色深得像淤了太久的死血。

黑的正中泛着一种哑光,像一小块嵌进皮肉里的旧铁片。她轻轻摸上去,触感像炭灰。干的,粗粝的,不属于活人皮肤的。

蓓斯妮想说什么,但喉咙被自己堵住了。

与此同时,前方走廊的出口处传来了不属于师生的声音——生硬,嘈杂,不耐烦。

"别管,跟上。"罗伊娜简短地说,眼睛依旧看着前方。

几个穿着统一黑色长风衣、脸上戴着金属拼成的半面罩的人,正堵在通往主楼大厅的拱门前。

路灯的光晕下,他们身形挺拔,行动利落,与周围或惊惶或好奇的学生截然不同。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件巴掌大的仪器,黄铜与水晶拼合而成,不同颜色水晶的触点间歇性地闪着淡光,嗡嗡微鸣。

他把那东西凑向被拦下的学生,鸣声骤然尖起。

几个学院的治安人员,深蓝制服的校工与几位警卫,正试图与他们交涉,语气里压着一层不满。

"这里是学院!你们没有权限随意检查我们的学生!"一个额角渗汗的教员抬高了声音。

端仪器的黑衣人没搭腔,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面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像两颗没打磨过的灰石头,又干又硬。

他身旁另一个体格更魁梧的同伴向前逼了一步,肩膀对上了那教员的胸口,一字不说。

推搡间,一名校工被那肩头一顶,踉跄退了一步。争执在升温。

混乱中,端仪器的那人完成了一轮粗略的扫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刚从侧廊走出来的蓓斯妮一行——掠过罗伊娜、伊泽菈、绷着脸的蓓斯妮和莱昂,然后在普莉希拉身上停了一下。

停在蓓斯妮还紧紧握着的、那只暴露在外的、带着不祥黑斑的手指上。

那眼神粗略地刮过来,似乎在粗略地量一件不确定的东西。随后同伴与校工那一头更激烈的争执牵走了他的注意力,他转头回去了。

罗伊娜的脚步没有停顿,没多看那些黑衣人一眼。她侧了侧身,用自己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切断了那道视线可能再次投来的路径。

"继续走。"

她带着他们拐进另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直通副楼校医室,把喧闹和那道目光甩在了外面。

校医室的门推开,消毒水与淡淡的草药气息一道涌上来,暖白色的灯光亮着。干净、齐整,与方才那片血污焦糊隔了一整个世界。

罗伊娜反手把门带拢,却没有走向医疗用品与病床。她目光极快地从三个女孩身上扫过——伊泽菈虚软但无明显外伤,蓓斯妮手臂与小腿的擦伤已止血结痂,普莉希拉除了那根手指的异状,也只沾着些血迹与飞溅的污迹。

"坐。"她指了指靠墙的长椅。自己快步走到窗前,刷地一声,将窗帘用力拉拢,严严实实,只在最侧边留出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

她把自己藏进窗帘投下的阴影里,眯起眼,从那道缝里朝楼外望。

从这一侧斜斜看过去,正好瞧见主楼大门前的庭院。魔法灯的光晕下,玛瑞拉老师那头浅金色的长发格外醒目,她正站在那群黑衣人对面,平日里温和而神秘的姿态此刻撑出一副硬框架。

她在据理力争,手势有力,隐约随风飘过来几句断续的词:"……必须经由学院……批准……不能……随意……"

可那些黑衣人全是一副不耐。为首那个端着仪器的甚至抬手挥了挥,像在赶一只停在文件上的苍蝇,径直指向另一个方向,示意手下继续。

另一个身材高壮的黑衣人径直上前,用身子挡开了玛瑞拉。动作谈不上粗暴,可那种把人当路障一样拨开的态度,比粗暴更让人咬牙。

罗伊娜望着外面,搭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楼下的话隔着玻璃与厚帘变得沉闷、断续。她透过那道缝看了片刻,没有回头,声音却落得清楚:"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话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回过身,手伸进白袍侧面的口袋,摸出一块扁平的、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石头。石头表面走着几道极细的暗金色脉络,交错处凹陷——符文石。

她食指屈起,在石头上有规律地叩了两下。

她把石头放回口袋,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四个学生。

蓓斯妮仍紧紧攥着普莉希拉那只带着黑斑的手,伊泽菈蜷着身子倚在蓓斯妮另一侧,莱昂沉默地立在门边。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大约一分钟的沉默。楼下争执声更大了,夹着几声金属器械碰撞的闷响——

校医室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三下。不急不慢。

罗伊娜几步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温妮塔穿着制服、长裙,脸颊浮着红,呼吸略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一进门便迅速扫过室内,目光落在了普莉希拉的手上,瞳孔收了收。

苏菲紧挨在她身侧,短发在灯下泛着冷意,面无表情,进屋的一瞬目光已经钉在了普莉希拉身上。

跟在她们身后的蕾芙身形高挑,深蓝色的卷发束着,冷淡地巡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罗伊娜脸上,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

苏菲朝罗伊娜也颔了一下首。随后无视了其他人,几步来到普莉希拉面前。

普莉希拉嘴唇刚动,她已经伸手,一把抓住了另一边的手臂,力道不小。

"走。"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脚下一个踉跄,便被苏菲拽着,迅速走进了校医室里侧那间隔开的休息室。

温妮塔紧跟其后,经过蓓斯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目光与她短暂地相触。眼神里有担忧,有歉意,还有更沉的东西。

然后她也跟了进去,顺手将隔间的门拉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缝。

就在这时,楼外的嘈杂里清楚地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双靴子踏在石阶上,沉、重、有规律,正朝副楼快速逼近。照那节拍,踏入回廊,来到校医室,不过半分钟。

屋里的空气绷紧了。

莱昂无声地挪到门边,侧耳细听。伊泽菈抓紧了蓓斯妮的胳膊,手指冰凉。

隔间传来苏菲的声音,简洁生硬,隔着半掩的门闷闷的:"躺下。"

应是让普莉希拉躺在罗伊娜那张简陋的休憩床上。接着是细簌声,然后温妮塔的声音——"可以。"

隔间的空间狭小,只容得下那张窄床与床侧站立的两人。普莉希拉平躺在素白的床上,卷发在枕畔散开,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温妮塔站在床头一侧,俯下身,马尾从肩头滑下。伸出右手,手掌平摊,指尖轻轻落到她制服衬衫的左胸处——正对心脏。

像一下轻柔的安抚。可指尖触上的刹那,她灰蓝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道暗影。

她轻轻闭眼,倾听旁人无法捕捉的声响:心跳的节拍,或者比心跳更深一层的、生命在流动时发出的震颤。

下一秒,普莉希拉的呼吸断了。

胸口那规律的起伏在一瞬之间停住。她睁着的眼里,神采迅速涣散,浮出空洞、呆滞,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却没有落点。

脸颊上仅存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换成石膏般的白。整个身子松垮下来,连指尖的抖动都没有了——只剩一具静止的壳。

门外,一直紧盯着里头的蓓斯妮看见了这一幕。胸腔里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本能地就要从长椅上弹起——

"普莉——!"

肩膀骤然一沉。

一只手在旁侧,落在她肩上,不轻不重的。

蕾芙。她仍站在靠门的位置,眼睛甚至没从内室移开,好像这一下只是顺手。

里面,温妮塔收回了手,却没有停歇,抬起双臂,双手在身前虚拢,十指张开,做了一个从虚空里捧起什么、再向两侧抹开的动作。

没有法杖辅助,空气却泛起一层细波纹。指尖划过的地方,光线折弯了——一重又一重细腻的纱帘被叠压起来,柔化、偏折、重组。

躺在床上的普莉希拉,随着她双手抹开的轨迹,变得透、薄。边缘像慢慢融化的蜡,洇开,然后整个身形渐次消融进空气中,像她本就是一阵即将散去的薄雾。

不到两秒。

窄床只剩下床单上一道浅浅的凹痕,人已无踪。

站在床尾的苏菲一直沉默着,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门口方向。她抬起左手,快速从额头横抹到下巴,没有多余动作。

随着这一抹,她的身体骨骼与肌肉在极短时间里调整、重组。身形拔高,肩线拓开,腰臀的曲线被重新塑形。原本合身的衬衫与长裤从里头一寸寸撑开,随后也跟随身体变色、变形。

面容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重新揉塑:颧骨柔下来,下巴拉伸,鼻梁的高度轻调。最显眼的那头白色短发快速长出、卷曲、染上一层亮金色,披散下来。

她放下手时,站在那儿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与躺在床上的普莉希拉一模一样。相同的身高,相同的金发,相同的学院制服,甚至连磨损与方才溅上去的血迹和污迹都原样复现,右手指尖那圈纱布下隐约透出的黑色也分毫不差。

只有那双眼睛最深处还残着一点属于苏菲本人的东西——冷到刺骨的锐利,但很快也沉了下去,被模仿而来的紧张与戒备盖住。

一气呵成。

罗伊娜仍立在窗边,肩线松下了一点。

"普莉希拉"走出来,脚步略带虚浮,径直走到长椅边,在伊泽菈身侧坐下,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指,一语不发。

温妮塔紧随其后走出,脸上仍是那副温柔平静的模样,朝罗伊娜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外的靴步一步一步走来。每一声响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擂他们的胸口。

终于在门外停住。

"砰!砰!"

两下粗暴的敲击砸在薄薄的门板上,震得门框边缘簌簌落灰。第二声的尾音还没散,门把手就被从外头猛地拧动、推开。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迈了进来。一样的黑色长风衣,一样的半金属面具,口鼻遮住,只露出上头一双眼睛。

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形魁梧,堵住了半个门框,迅速扫视房里的每一个人。不像在看人,更像在清点货物。

跟在后面的稍显瘦削,手里端着那件黄铜仪器,嗡鸣一刻未歇。

罗伊娜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脸上已经挂起了校医面对突发状况时该有的严肃与困惑,切换得干干净净。

温妮塔退了半步,手攥起裙摆,嘴抿紧。莱昂站直身子,眉头深拧,手臂的肌肉绷了起来,却克制着没有做出更具对抗性的动作。

蕾芙仍靠在门边的墙上,冷冷地看着闯入者。

而"普通学生"的反应更符合预期——伊泽菈被这阵仗吓了一下,低低地惊呼出声,身子往后缩了缩,靠蓓斯妮更紧了。蓓斯妮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前,惊愕与警惕搅在一起。

目标明确。

魁梧的那一个,视线立即落在了低着头、肩膀缩着的"普莉希拉"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发出闷响。没有半句言语,直接伸出戴着手套的一只大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普莉希拉"在他掌下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混着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的恼怒与恐惧,瞪着他:"你干什么?!"

魁梧黑衣人不理会,用力将她按回椅背上,确保她无法乱动。端着仪器的那人走上前,将鸣响的装置对准了她。

嗡鸣变得更高、更急,几个水晶触点依次亮起又暗下,不同颜色的光晕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瘦削黑衣人盯着仪器表面那几根微颤的指针与符文图案,看了几秒,闷哼了一声。

"读数正常。生命反应稳定,无异常外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瓮声瓮气,像在念一张不及预期的化验单。

可那魁梧黑衣人并未松手。目光落在她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指上。

"手指。"

瘦削的那个闻言,把仪器移开,上前一步,径直伸手,黑色手套粗暴地捏住了她缠着纱布的食指。他甚至用力挤了一下,隔着纱布去感知底下的硬块与轮廓。

苏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挣了一下,却被肩上那只大手按得死死的,只能咬着嘴唇。脸上闪过恰是该有的屈辱与痛楚。

"你们干什么!"蓓斯妮站起来想反抗,被那魁梧的一眼瞪了回去,悻悻坐了回去。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凑近看了看纱布边缘透出的暗色痕迹——坏死组织,颜色深黑,像干透了的墨。他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对魁梧的同伴点头。

"确认。体表坏死表征明显。无人造侵染迹象。"话里终于透出一丝松弛。

他这才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又深深看了一眼"普莉希拉"那张苍白中带着愤怒的脸,扫视了一圈屋里其他表情各异的面孔,像是想从哪一张里找出破绽。

就在这空气凝固的一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拢在两个黑衣人身上——

一直紧紧挨着蓓斯妮、看似吓得不敢抬头的伊泽菈,左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制服外套的口袋。指尖触到一面冰凉光滑的小圆镜——

动作很轻。手指在口袋里悄悄调了镜子的角度,将镜面拉出一条缝,对上了自己低垂的脸。然后她偏了偏头,幅度小到蓓斯妮都未察觉。

镜面捕到了她的眼睛。

没有声响。伊泽菈脚下,被校医室顶灯投出的那团朦胧影子——边缘蠕动了一下。一小团黑暗从轮廓里悄然分离出来,贴着地面,无声滑向两个黑衣人脚下。如一滴水汇入溪流,融进了他们的影子里,分不出彼此。

两个黑衣人毫无察觉,最后环视了一圈屋子,扔下一句:"保持观察。有异常立刻报告治安处。"

随后两人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校医室,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寂静回笼。

蕾芙按在蓓斯妮肩头的手松了力道。温妮塔缓缓吐出一口气。

罗伊娜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几秒门外的动静,然后转身,目光落在伊泽菈刚从口袋里抽出、还握着小镜子的手上。

那片方才融进黑衣人阴影里的"薄纱",早已随着它们的主人一起消失在门外走廊中了。

温妮塔快步走回里间隔间,跪在床边,挥手驱散了幻术。再次轻轻覆上普莉希拉的心口。这一次,指尖带着暖意,透过制服传了进去。

普莉希拉胸腔里停滞的空气涌回来了,剧烈地一抽,像溺水者被拖出水面,一声用力的吸气。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目光重新聚焦——先是茫然,紧接着是警觉。

她咳了两声,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温妮塔轻柔地扶住了她。

"温妮塔,罗伊娜医生,告诉我,普莉希拉她到底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蓓斯妮沙哑地开口。

她需要一个回答,关于外面那群搜寻她的势力,关于他们和普莉希拉的关系。

温妮塔像是没听见,或是早就提前听见了一般。罗伊娜也没有反应。她的问话落进了空里。

"蓓斯妮……有些事,或许遗忘会更好。"半晌,温妮塔开口,眼睛没有看向她,泛着水光,"不管是你,还是普莉希拉,我只希望……能轻松一些。"

忘掉谁?普莉希拉?开什么玩笑?!

蓓斯妮怒视着她,但她只是稍稍扭过头,不想与她对上视线。

站在外间的"普莉希拉"抬起手,再次快速抹过脸颊,像是舞台谢幕一般,身形迅速回缩、轮廓改变,亮金色的长发褪色、缩短,变回白色短发。

罗伊娜的目光留在了伊泽菈身上。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极难得地掠过一点讶异,像一株按部就班生长的植株,忽然在计划外的枝丫上开了一朵花。但这点动摇很快被更深的思量盖住了。

伊泽菈阖着眼,眉心轻蹙,全部注意力都汇在内在的感应上。她眼睑掀开一线,压低地说:"我的影子应该……能听到点他们在外头说什么……离得不太远的话。"

蓓斯妮侧过头,看着她闭目凝神。伊泽菈平日惯于天真或撒娇的那张脸,此刻换了底色。收紧的眉头,要紧牙齿,全部的注意力都扑向看不见的地方。她没见过这股劲儿。

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说:"干得漂亮。……小心点,感觉不对劲立刻把影子收回来,别勉强。"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睫毛颤了颤,呼吸放得更轻。

莱昂与蕾芙维持着警戒的姿态,各守门与窗的方向。苏菲默默走到罗伊娜身侧,目光警觉。

时间变慢了。

伊泽菈的眼皮一跳。她睁开眼,瞳仁有些失焦,注意力还在别处。

"他们……停下来了。在楼下拐角,通往主楼后头的那条小路上。"她顿了顿,"又有人过来……挡住了他们。"

屋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层。

她的嘴唇极轻地开合,模仿着透过影子"听"来的语调,时而停顿,同步转述:

"……(一阵粗重的喘息)……让开。"低哑的男声,透过她模仿出来,像裹着一层铁锈,"那是我们的……实验品。轮不到你们插手。"

短暂的安静。另一个声音,冷硬,像刀背刮过铁皮:"规矩就是规矩。被侵染的,都是清理目标。你们搞出来的东西,也一样。"

"清理?"那声音拔高,压着怒意,嘲讽道,"你们懂什么?那是必要的进程!是让一切重回正轨的钥匙!别拿你们那套对付无知愚民的手段来对付我们!"

"钥匙?"那声音不为所动,"我们只看到潜在的污秽源头。按《肃清协议》第七条,一经发现,立即清除。包括你们口中的实验体。"

"……脑袋僵化的看门狗!"怒气被强行压下去,语气转阴,威胁贴着牙齿渗出来,"我不想在这里跟你们浪费时间。人,再临会要定了。你们最好别多事。"

"你可以试试。"冷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又是一阵剑拔弩张的沉默。伊泽菈的呼吸急了一线,那边的对峙到了紧要关头。

"……行。今天算你们人多。"沙哑的声音终于退了半步,但谁都听得出里头的不甘和怨毒,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事没完……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个都在拦我们!先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闲事的,然后连你们这些……"

伊泽菈的转述断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哽住,眼睛愕然睁大,转头看向屋里的其他人。脸上的血色一瞬褪了个干净。

偷听并没有中断——是那一句"多管闲事的"让她失了神。

普莉希拉的身子瞬间僵住,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蓓斯妮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往上窜,对伊泽菈那点柔软的心动冻了回去,冻成骨头里的恐惧。

"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闲事"——那个笑容温柔甜美、爱鼓励她、总带着一点明亮天然气息的女生。

克莱门汀。

方才门外那些黑衣人像是"猎魔人"?而灰袍人自称"再临会",在做着"实验"?

"侵染"与"污秽"?普莉希拉?

蓓斯妮看向普莉希拉。她只是低着头,不住地细细颤抖。

而且,无数碎片在这句指向过于明确的愤怒抱怨里,被猝然攥到了一处——克莱门汀的失踪。

她很可能因撞见了什么,被这些自称在进行"必要实验"的灰袍邪教徒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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