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黏腻的酒精在胃里翻涌，像一团无法消化的怨愤。

身体很沉，窗外是滂沱的大雨，雨声隔绝了都市的喧嚣，却隔绝不了屏幕上那三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字。今天，我拿到了西比拉系统的职业判级。

材料室。

……我本以为会是算法开发局的。

学生时代，那些代码、逻辑链、从零到一搭建起一个系统的过程，是我在漫长的、孤寂的童年里唯一能握住的东西。那时候身边的一切都不确定——父母的精神色相、家里的氛围、明天和今天会不会一样——只有逻辑是确定的。如果A则B，如果条件成立则执行，跑完了就是跑完了。干净、明白、不骗人。

我喜欢那个世界。甚至不止是喜欢——那是我匮乏的童年里唯一能称之为信仰的东西。我相信用算法和逻辑构建的东西，能够去改造客观世界，让什么东西变得更准确、更可触。那种热情，是我对自己为数不多的、不曾怀疑过的确认。

但西比拉给了我材料室。

我不甘心。哪怕它是西比拉，哪怕全社会的运转都仰仗着它无可置疑的判断，我仍然对“直接被定级”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可那毕竟是西比拉。在它那深不见底的智慧面前，那种排斥似乎连自己都站不住脚。它看见了我看不见的全局，算出了我算不出的未来。它把我放在材料室……也许，确实有它的理由。

材料室也不是完全不沾边。说到底工作内容确实会接触算法相关的事——写宣讲材料、做方案阐释、把某些技术包装成自圆其说的叙述。只是这些东西，和我学生时代想要触碰的、那种真正落地到客观世界的构建相比，总隔着一层纱。

那层纱不厚，但我知道我碰不到后面。

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西比拉一定有它的理由，而我应该做的是接受它，然后好好完成被交付的事。可胸口某处，始终有一小簇火苗，不大，暗红色的，烧不到外面去，却也不肯灭。它偶尔跳一下，像是在提醒我——某个我早已决定不再追问的问题，它还没忘。

但我没有回答它。我也无法回答它。

对西比拉的“服气”自动生效，像一道预设的程序，开始试图将那点火苗压下去。一边是对神谕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它一定是正确的，它一定考虑到了我理解不了的东西；另一边是喉咙里堵着的一句话：凭什么？

可那个“凭什么”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理亏。凭什么？凭我那连西比拉万分之一的运算都不及的、短浅的自我认知吗？凭我那点没被采纳的热情吗？……这么一想，那团火就仿佛被自己的理亏噎住了，缩成很小的一粒，闷闷地烫着。

最终，对色相污染的担忧占据了上风。从出生起就被植入的“使命感”像一个休眠程序被唤醒，强行让我的理智归位。那种不甘，此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像鞋子里的一粒沙，每走一步都在提醒我它的存在，让我难受到发痒。

我难受。但我愿意相信它。

路过街角的PSYCHO-PASS扫描仪时，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偏过头，用余光确认屏幕上跳动的数值。看到“正常”二字的那一刻，我才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

真窝囊啊。我对自己说。

但那只是一瞬。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我加快了脚步，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