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通道溢出 Red Channel Overf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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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灭了。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升起来,还没够到天花板就散了。
蛋糕的甜腻挤进琴房——那股常年不散的气息被逼退到了墙角,像个无奈让座的老住客。
蓓斯妮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潮意,喉咙里堵着一团暖暖的棉花,发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想说。
伊泽菈把蛋糕分成三份,递到每个人手里。叉子戳进松软的蛋糕胚和甜奶油,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像咬破了一粒小小的夏天。
普莉希拉吃得慢,嘴角压着,眉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偶尔抬头看蓓斯妮一眼。
可蛋糕消解不了蓓斯妮攒了好些天的疲惫。还有压得更深的东西。
伊泽菈需要她补充魔力的频率,从最初的偶尔一回,渐渐密了。
大约是从周一之后。伊泽菈自己好像没察觉,也许早已习惯了她递过去的那股魔力,温吞的,绵长的,一根怎么也烧不到头的灯芯。
可在蓓斯妮这头,每一回看上去轻描淡写的灌输,都从她体内的循环里抽走一勺储备。量不大,日子却在累积。
学院气氛暗涌,心神跟着耗;偶尔还得动用魔法应付课堂,她时不时会撞上一阵短促的空乏,像长跑到半途断了风。体内那口蓄魔的井,水面正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回涨的速度也慢了。
这种吃力她没跟任何人提过。伊泽菈依赖她,这很好。她很愿意。
可理智是另一回事:这不是长久之计。万一真撞上需要大量魔力的紧急关头?伊泽菈消耗的节律不知为何变快,她控制不了,也预测不了。
于是一个念头冒出来——做一件东西,能把佩戴者的魔力锁住一部分,形成柔性的内循环缓冲,减少对外界补给的依赖。
她在塞拉斯教授的魔法理论课和玛瑞拉老师那些旁征博引的典故里,隐约记得一些"自我束缚"或"能量内循环"高阶符文的概念,多用于冥想修行,防止魔力不受控地外泄或暴走。
念头扎了根。课业之余她翻起了资料。平日笔记做得勤,图书馆和几间开放式资料室又熟门熟路,不动声色便收集到一批符文的基础构图与原理描述。
她挑定的地点是附魔实验室——周末对学生开放,登记即可。那里设施齐全:专门的符文绘制台,各类基础媒介,金属薄片、特制羊皮纸、魔力墨水,还有小型防护结界,绘制失败能拦住逸散的能量。
难题是伊泽菈寸步不离。经历了前些日子的失踪与那片黑暗空间之后,三个人把"尽量一起行动"当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蓓斯妮若独自跑去实验室,必然招来询问与陪同。她不想让她们担心,更不想让这份还没成型的礼物提前曝光。
想来想去,最直接的办法:拉着她们一起去。借口现成——做魔法实验。其他同学也常常借用实验室,完成作业或做兴趣研究,合情合理。
关键只在于最后一步,把成型的符文附魔到手链上时避开她们的视线就好。
此前所有的研究、构图和材料准备,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那些繁复的符文线条和原理推演,对不精此道的伊泽菈和擅长防护魔法与剑术的普莉希拉来说,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周六夜里,蛋糕的甜还留在唇齿间,天色刚暗透,蓓斯妮像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我那个偕同魔法构想的作业还差一点,想去附魔实验室验证一下,可能要花些时间。"
"我们陪你!"伊泽菈立刻接话,没有半点意外。
普莉希拉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宿舍,沿着被夜色灌满的走廊往外走。零星的魔法灯火贴着墙根烧,影子一节节拖长,在转角处撞成一团。
附魔实验室的门推开,魔力墨水的辛甜裹上羊皮纸的陈年干燥气息。几排长桌整齐列开,桌面上固定着刻线尺、圆规、各式型号的符文笔与刮刀。
靠墙的架子上排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瓶,盛着颜色和浓度各异的媒介液体,灯下像一排沉默的标本。头顶几盏白光魔法灯把室内照得透亮,衬得门外的黑暗更浓了一层。
"你们在那边歇着就好,"蓓斯妮指了指另一侧靠窗的几张软垫椅和一张小圆桌,"我要专心一阵。"
"明白!"
伊泽菈夸张地敬了个礼,拉着普莉希拉走过去,从手提袋里掏出两本书。一本《中级水系法术模型拓展》,一本《近代艾德拉蒂王国政治简史》,又摸出几张羊皮纸和羽毛笔,摆明了要把今晚当一个安静的复习夜。
普莉希拉没多说,接过政治简史,翻开。神情很快沉下去,进入专注,把外界隔在一层壳外。
蓓斯妮走到靠里的一张符文绘制台前,从随身的帆布工具袋里取出材料。
袋子不起眼,里头却装着她这几日悄悄备好的东西:银质细链胚体、一小瓶经稀释调配的稳定型魔力附着墨水、几片空白金属试验片。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一样一样按灭。
羊皮纸摊开,上面画满了繁复的几何图形,还有古代符文的变体草稿。线条回环嵌套,有的节点需要精确的角度,有的位置要求注入魔力时保持特定的节律与力度。
左手稳住金属片,右手执起一支笔尖极细的符文笔,蘸取少量深蓝墨水,屏住呼吸,落笔。
笔尖触上冰凉的金属面,像剑尖点在一根横悬的窄线上,差一丝便会坠下。
动作很慢。手腕稳,手臂没有多余的晃动。深蓝色的笔痕纤细地追着金属表面走。
她全神贯注地感知那股魔力,透过指尖、笔杆、墨水,最终流进线条里。回应很轻,像一缕温水沿着血管壁顺流而下。
这枚符文的难处在于"抑制"与"内循环"的平衡:既要温和地束住穿戴者自然逸散的部分魔力,织成一道无形的蓄池壁,又不能堵死魔力的流动,更不能让佩戴者感到任何不适。结构比单纯的攻防符文精妙得多,也脆弱得多。
时间在安静里走。实验室里只剩笔尖划过金属的细沙声,偶尔夹着伊泽菈翻书页的轻响,或普莉希拉落笔时规律的摩擦声。
外面夜浓,屋里的白光恒定不动,将蓓斯妮伏案的侧影印在桌面上。
她偶尔停笔,比对草稿,用放大镜细看某一条线段或交点是否到位。有时摇摇头,拈起小刮刀,小心削去不满意的部分,等金属片重新变得平滑,才从头来过。
一滴汗从鬓角渗出来,沿着下颌滑进衣领里。
伊泽菈从书页间抬起头,朝蓓斯妮那边望了一眼。看见她专注伏案的背影,没出声。眉眼间漾开一点柔软——依赖和骄傲搅在一起,不容易分开。
她低下头继续看水系法术模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滑下来的头发。
普莉希拉像沉进了书里。只有端起水杯时,目光短暂越过杯沿,落在蓓斯妮那一侧。那目光像在掂量什么。随后翻回书页。
蓓斯妮知道她们都在。这份无声的陪伴像屋里恒定的灯光,在那里就好,让人安心。她沉进线条与能量的逻辑里,一遍一遍地调试、失败、重来。
离那条银链被赋上以"锁"为名的温柔魔法,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笔尖最后一次落下。蓓斯妮屏住呼吸,沿着刚绘完的符文线条,将一丝魔力送入。
魔力流触及符文核心交织点的那一瞬,什么都没亮。
像一滴水落在一块本该无声的薄冰上。冰面却在一处错了位,发出不该有的共鸣。
笔尖下的金属片极短暂地抖了一下。
嗡。
很细,像游丝。魔力共振。
下一秒,那声音变了。
一根冰凉的金属丝钻进耳膜深处,嗡鸣膨胀、拉长、扭曲——
轰隆——轰隆——
化作由远及近、清晰的轰隆声。
金属车轮碾过轨道。沉,重,单调,重复,带着碾碎一切的节拍,由远及近。下一秒就要撞穿墙壁,把这方寸之地吞下去。
时间黏住了。
伊泽菈手里的羽毛笔"嗒"一声跌到摊开的书页上,墨点迅速洇开一小片。她抬头,脸上的血色像被一把抽空,瞳孔收紧。
笔落的同时,普莉希拉手里那本《近代艾德拉蒂王国政治简史》啪地合上。
她的目光直切向声音可能传来的方向——尽管那声音本无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上来。她从椅子里弹起,脚尖落地,重心矮下去半分,整个人摆成一个随时能扑出去也能格挡回来的架势。
蓓斯妮指尖还残存着刚才注入魔力时的一点暖流。这一刻,那点暖凉透了。
轰隆声入耳的刹那,喉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硬生生往下拖了一寸。脑子甚至来不及问"为什么符文会触发这个",身体已经先动了。
两次了。两次从那个只有黏稠的黑暗、扭曲的回廊与腐烂怪物的地方挣扎着爬回来,每一次都是从这列车轰鸣开始。肌肉比记忆更诚实。
她霍然起身,带翻手边的符文笔和墨水瓶。深蓝墨液泼洒在金属片上,连同那枚符文一起晕成一片模糊。
手伸出,意念一勾,通向那片只有她能开合的收纳空间。
左手向外一甩,一道银亮的光破空而出。
噌。
细锐的声音撕裂空气,飞向已经拉开架势的普莉希拉。一柄佩剑,剑柄朝前。
右手紧随其后,动作更轻——一根金属手杖旋转着飞出,划出一道柔而不散的弧线,落向正扔下书、伸手去接的伊泽菈。
甩出武器后,蓓斯妮的视线扫过实验室两个出口:门,和那扇狭长的、加过防护魔法的窗。
呼吸停了半拍。喉底一紧一松。手握住自己的蓝宝石法杖,稳得像焊死在杖身上。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冻住了。战斗警觉同时扣上。
实验室的白光照着三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在一瞬间换了神情。列车的轰隆声仍在持续,一秒一秒地往前推。
然而这一次,轰隆声凝在空气里。然后,在蓓斯妮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炸开了。
墙壁与置物架原来所在的位置,空气像一块劣质的幕布,被一股无形的力向两侧扯开,露出一道边缘不断蠕动的裂隙,闪着不稳定的暗紫色光。
裂隙里头——昏沉的底光下,地面铺着暗红近黑的粘腻物质,泛着污浊;铁锈味,腐烂的甜腥,和高温金属灼在皮肉上的焦臭搅在一处。更深处,扭曲的管道与支架的轮廓上也沾满了污秽。
比景象更直接的,是裂隙前出现的五六个人影。
一式一样的长袍。毫无生气的灰白底色,像旧裹尸布;袖口、领口与下摆以暗金色丝线绣着繁复而破碎的纹样——依稀能认出,是某种华丽庄严的徽记,如今像被暴力撕裂后又拙劣地缝了回去,透着一股拼接残骸的诡异。
长袍宽松,遮了身形;兜帽投下的阴影与绣着断金线的面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几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白光下冰冷、漠然,又或是钉入骨头里的狂热——像盯着猎物,又像盯着祭品。
他们出现得太快。从裂隙显形到完全踏入实验室,只容她们呼半口气。
视线统一锁在蓓斯妮身上。
没有警告。没有问话。
最前一人袖口的金线最密,袍袖里伸出一只手——苍白,瘦削,一枚镶着浑浊黑曜石的戒指套在指上。
五指张开对准蓓斯妮,嘴唇在面巾下极快地翕动。一道无形的束缚咒如冰冷的蛛网,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各窜出两人,直扑蓓斯妮——分明打算在魔法控制咬住她的一瞬将她制伏带走。
可两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实战本能,加上身体对轰隆声已经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的反应与对方的攻击踩在了同一拍上。
束缚感将触未触的那一刹,持杖的右手腕一旋,法杖顶端的蓝宝石亮起一层浅蓝。
她选了最稳妥的偕同系防御术式。浅蓝的光在她身周勾出一层蛋壳状的光膜,细符文在膜面游走。她没有硬碰硬。对方人数不明,贸然挪身极易陷进包夹。
嘭。
沉闷的撞击。束缚魔力撞上光膜,被巧妙地偏了角、摊开。大部分力道卸向一侧,但逸出来的能量仍强劲,擦着光膜的边砸在实验室一侧的窗上。
哗啦——
缓冲用魔法玻璃应声裂开,碎片向外爆开。夜风立刻从破口灌进来,卷起桌面上的纸与细屑,一下子把整间实验室的气味搅乱。
正面控制被挡住了。侧翼扑上来的两人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他们没注意到——或者说,仗着人数与对目标的专注,本能地忽略了从一开始就安静待在房间另一侧的那个金发少女。
普莉希拉没有迟疑。
听到轰隆声、接住长剑的那一瞬,身体里所有的战斗开关全部扳开。
裂隙撕开,敌人现身——身体比念头更快做出判断。她趁着敌人的视线被蓓斯妮与那层防御魔法吸住的一瞬,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
紧接着足尖发力,一个侧滑。练过千百次的突进步法,身体贴着墙根与长桌的阴影迅速挪位。就在左侧那名邪教徒即将越过长桌、扑向蓓斯妮侧翼时,她已经无声地跃上了那张桌面。
桌面极轻地一震。
那邪教徒察觉头顶有异动,本能地要抬头。
太晚了。
普莉希拉的身影占据了他视野的上半,逆着顶灯的白光,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双手握紧剑柄,身子借着下坠的势道,将气力与速度揉进剑锋,对着那只向蓓斯妮方向伸去的、毫无防护的手臂——
剑锋切开空气,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即咬进骨与肉里。
自肩至肘,一斩到底。
噗嗤。
温热的液体向四外溅开,泼在灰白色的实验桌上、散落一桌的烧瓶上,也落到了她的靴子与裤腿上。
一截裹在灰白袖子里、还保持着前伸的小臂,连同那只戴着黑曜石戒指的手,齐肘而断,在空中翻了半滚跌落在地,手指抽搐了两下。
断臂的邪教徒僵在原地。剧痛漫过神经,他才发出不似人声的扭曲惨嚎,剩下的半截胳膊徒劳地向回缩,断口处血如泉涌。
他踉跄着向后倒,把旁边的试剂架撞翻,玻璃器皿碎了一地,药剂的气味在鼻腔里炸开。
断臂落在地板上,污血在洁白的地砖上迅速淌开。断臂者滚倒在地,嘶哑的哀嚎断断续续。可其余的邪教徒连呼吸的节拍都没乱。
他们退了半步,重整阵型。站得稍靠后的两人,嘴唇再次快速翕动。这一次,空气里凝聚的魔力不再用于束缚,转而发出湮灭系法术的震颤。
温度陡降,空气变得黏稠。两道深紫色的魔力洪流一左一右同时涌出,彼此绞缠着撕裂空气。
目标依旧是蓓斯妮,但轨迹避开了她的心口与头——一道扫向她持杖手臂的肘关节,另一道朝她右腿膝盖咬过去。
废掉行动力与施法力。活着就行,能带走就行。
与此同时,最初控制魔法被挡下的,以及另一个尚未出手的邪教徒,身形一错,径直扑向普莉希拉与伊泽菈。配合更默契,打算彻底牵住另外两人,切断蓓斯妮的支援。
扑向普莉希拉的那名邪教徒手一抖,灰白长袍下抽出一把细长的、闪着幽绿寒光的淬毒匕首,向她的腰肋一送。
"蓓斯妮!"普莉希拉眼角扫见那两道紫光,喉咙一紧。
她想冲过去,但毒匕已到,只得扬剑格挡。
铛。
武器交击的锐响炸开,剑刃撞偏匕首,其上附着的毒液甩出一线,溅在旁边桌面的记录簿上,纸页腐蚀出几个冒烟的小洞。
另一个抬起法杖,一阵灰蒙蒙的光雾——扰乱型幻术,直直罩向正闪躲的伊泽菈。
灰色幻术笼住她,眼前的景物出现重影、扭曲,耳边也响起一阵混乱的嗡鸣。
她闷哼一声,用力甩了甩头,硬把精神攥回来。
"真以为我好对付吗!"怒意被激起来,一丝慌张也被压住。左手紧握金属法杖,用力顿在地上。
哗。
地面上的血迹与泼洒的试剂应声,凝聚、抬升,化作一道圆弧、不断流动的淡蓝色水幕,挡在她身前。灰色的幻术撞上水幕,激起层层波浪,虽未完全阻挡,却被大大削弱。
金属手杖在地面上一划,杖端亮起微光,几道尖锐的冰棱凭空凝出,破空射向那邪教徒。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被扰乱之下还能反击,仓促侧身闪避,冰棱擦过袍角,白霜在布面上爬开一片。
蓓斯妮在两道紫光袭来的刹那就判断出硬接不住。偕同防御术的光膜在这种强度的集中打击下撑不了半秒。
身体向侧后急退,法杖同时再次挥出,一层更柔、更稠的半透明力场,像一面软垫,出现在两道紫光的正前方。
噗。噗。
紫光撞进力场,速度骤减,形态略有涣散,却依旧顽固地向前穿。
蓓斯妮争到了这不足一秒的间隙,足尖点地,身子滑向侧方。一道紫光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布料卷曲焦黑,灼热的刺痛沿着手臂窜上来;另一道擦过小腿,皮肤裂开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烧。
实验室彻底乱了。
水幕与紫光、冰棱与毒匕、长剑与灰雾、破碎的玻璃、翻倒的试剂架、倾侧的桌椅、四处泼溅的液体——各种魔力与实体撞击、爆裂、反弹,把原本整洁的空间砸成一片狼藉。
墙壁上砸出焦黑的灼痕、深色的水渍,头顶的魔法灯管被一道偏斜的紫光擦过,啪地炸裂了一盏,光线顿时不稳,明暗交替地闪。
她刚稳住身形,呼吸还没平,眼角余光就捕到:那自出现后便没移动的邪教徒——身形格外高瘦的那一人——抬起了魔杖。
她甚至没听见他念咒。
一股远比之前强数倍的沉重威压压下,空气凝成了铁。
实验室里的魔力流动都变得滞涩。魔杖前方,一个深邃的、旋转的暗紫色漩涡逐渐成形,中心的闪光令人喉底一沉。
漩涡没有对准蓓斯妮的要害,略偏向她身体一侧,纯以蛮力碾过的范围打击,足以震碎骨骼、撕裂血肉,让她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却又不至于当场毙命。
那人的脸仍藏在兜帽与面巾的阴影下。只有那双眼睛,隔着乱成一片的战场投来一瞥。
暗紫色的能量在旋转、蓄力,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空气的悲鸣,沉重的魔力压得蓓斯妮皮肤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退无可退,硬扛不住。
"当心!"普莉希拉喊道。她左手握着黄铜怀表,佩剑不知何时刺入了妨碍她的教徒心口,殷红的血液染红了持剑的手臂。她一脚踢开那人——目光涣散、半张着口,还在诧异。
避不开了。蓓斯妮的手掌贴在长桌桌面,五指一扣。木桌的粗糙传进掌心。
意念如电,连通体内那处只有她能开合的收纳空间。她对这张桌子,承载着被糟蹋的符文与心血的桌子本身,发动"收纳"与"释放"。
桌面的下半段,连同支撑的桌腿支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口从中间撕开。木纤维崩断的刺耳声响被虚空吞去。
下一瞬,一片比人还高、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断裂木茬和散落烧瓶的厚重桌板,带着沉闷风压,垂直立起——
咚。
砸落向那高瘦男人的方向。
霎时,男人前方的暗紫漩涡完成了最后的凝聚,脱手而出。
毁灭的洪流撞上屏障。
轰——!!!
厚重木桌在极致能量下被撕裂、粉碎、燃烧。桌板中央被直接炸穿,洞口边缘焦黑,冒着烟,碎片、木刺、燃着火的碎屑如一场猛雨向四面八方迸射。
烟雾、焦尘与火星推开来,连同木头烧焦的呛人气味,把实验室中央一大片视野吞了进去。
爆炸的强光与烟尘遮断高瘦男人视线的那一瞬——烟幕深处,一道蓝白色电光撕开了浑浊的空气。
噼啪——
蓓斯妮从未指望那张桌子能完全挡住那一击。她要的只是这转瞬的遮蔽与混乱。烟一起来,她便凭着记忆与对魔力流向的感知,朝他原本站立的方向——法杖顶端的蓝宝石光芒大盛,一道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最具贯穿力的电矢激射而出。
爆响刺耳,电光在烟尘里拉出一道扭曲而灼热的轨迹。
烟尘那一端传来一声低呼,魔力护盾被击穿的脆响,布料焦糊的气味——没有击中肉体的那一记闷响。
差了一点。
就在这时——
砰。
实验室那扇本已破碎的窗框被人从外面踹开,更多碎玻璃哗啦落了下来。
一个身影裹着夜风与急促的喘息,跃进这片狼藉。
莱昂。深灰色的短发被风吹乱,浅色的制服外套敞着,手里紧握那根中等长度的白龙木法杖。大概是听见连续的爆响和窗户破裂的声音赶过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血污、断臂、倒在血泊里的邪教徒、还在勉力支撑的伊泽菈,以及正与另一人搏斗的普莉希拉。
然后,视线定在烟尘稍散处,正拂开焦糊袍袖、重新站稳的高瘦男人身上。
他僵了半秒。眉头拧紧,盯着那灰白暗金的长袍,还有兜帽下半遮的脸,眼底掠过一道东西,比单纯的震惊更深几分。
像一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轮廓,与他记忆深处的什么重叠上了。握杖的手收紧了一圈。
战斗中的邪教徒们看见莱昂闯入。那高瘦男人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与莱昂短暂地交错了一瞬,随即移开。
"里面的人!立刻停手!"伊萨克老师那标志性的、冰冷不含情绪的喝令。
走廊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不止一人——爆炸的骚动惊动了更多人。
高瘦男人没有犹豫,迅速打了一个手势,其余三名尚在战斗的邪教徒像听到了一道无声的口令,立刻放弃攻击,向那道尚未闭合的裂隙退去。
"站住!克莱门汀在哪儿?!"蓓斯妮嘶吼道,但他们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个离门口最近、原本打算拦截伊泽菈的邪教徒慢了半步。普莉希拉的手指几近要按下怀表——
伊萨克老师的身影出现在狼藉的门口。他甚至没有踏进房间,一眼便看清了局势和那退却身影的轨迹。
单片眼镜后的浅灰色眼眸没有一丝犹豫,手里那根通体漆黑、造型简练的短法杖向前随意一点。
一道高度压缩的魔力激波脱杖而出,速度远超寻常湮灭魔法,空气里刹时留下一段被扭曲的透明轨迹。
毫不华丽。
噗。
那个慢了半步的邪教徒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撞在远端的墙上。骨头折断的声音,像有人踩碎了一段干透的树枝。
他沿着墙壁软软滑下,在白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色湿痕,再无声息。灰白长袍的胸口被血色浸透。
高瘦男人已退入裂隙。身影没入那片血污与金属的空间,像是又朝莱昂的方向、也朝烟尘笼罩下蓓斯妮所在的位置,投来了最后一瞥。
无从解读。
裂隙如一道闭合的伤口,暗紫光晕向内急速坍缩,发出一声维系不住的嗤,彻底消失了。
空间恢复了原样,仿佛那条连着噩梦的通道从未存在过。
只剩满地狼藉:断臂、尸首、药剂与血液混在一起、烧焦的桌板与木屑、破碎的玻璃、翻倒的仪器、墙上地上的焦痕与水渍。以及三个喘息着、身上都挂着彩的少女。
夜风从破了的窗灌进来,搅动满屋的烟尘,却搅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焦烟、细屑与血腥搅在一起,稠得能嚼碎,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不适。耳边还残着魔法爆炸的嗡鸣,还有师生们赶到后纷乱的低语与惊呼。
几位负责维护校内治安的警卫,穿着蓝黑相间的制服,正在设法驱散聚在实验室门口的学生,可恐惧与好奇搅在一起的骚动,不是一下子就能压下去的。
蓓斯妮手臂与小腿外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身上被飞溅木刺刮伤。呼吸急促,因为剧烈的魔力消耗而起伏不定。
她的目光牢牢挂在莱昂身上。
为什么是他最先出现?时机恰好卡在战斗最激烈、也最不容易留意到外部动静的那一段混乱里。
他脸上刚才掠过的那道东西——不是单纯看见邪教徒的震惊,更像是认出了什么。
趁伊萨克老师正以他那不带多余情绪的语气向旁边的治安警卫简述情况,其余几位老师忙着隔离尸身、初步清理现场的空当,她撑着桌沿,忍着手臂伤口的抽痛,向前走了两步,靠近神情紧绷的莱昂。
"莱昂前辈。"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裹着沙哑,没打算绕弯,"你怎么会来得最快?你跟着我们?"
问题直接,像一柄还带着体温的匕首,径直抵到他面前。
旁边的普莉希拉也看了过来,没说话,但握着长剑的手没有松。伊泽菈倚着破损的桌子,脸色仍白得不好看,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也困惑地望向莱昂。
莱昂被这突然的质问怔了一下,脸上却没有被戳穿秘密的那种慌张。
他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沾了一点飞溅的细屑。
他先看了看蓓斯妮,又瞥了一眼旁边瞪着他的普莉希拉和伊泽菈,扯了扯嘴角,疲惫里带着点自嘲。
"是。"他承认得干脆,"是塞拉斯老师让我……留意你们的动向。他希望你们……"他顿了顿,挑了个委婉的说法,"不要做出格的事,或者,不要卷进不该卷的麻烦里。"
塞拉斯?
他平稳地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蓓斯妮,没有迟疑,不像临时编出来的。
"今晚也是。我看见你们往这边来,但没立刻跟上,耽搁了一下。是巴纳尔先生,就是管保管室那个老头,告诉我你们进了这间附魔实验室的。"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老巴纳尔就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一只浑浊的独眼从阴影里冷冷地望过来。
"塞拉斯老师?"蓓斯妮的眉头皱得更紧。
胸口那些疑问不仅没减,反而又翻上来一层。为什么是他?一年级的教导主任、平日里看起来温和平静的幻术课老师?
她的确觉得他可疑,但他叮嘱莱昂,是怕她们遇到危险?
她追问,语气往下沉了一度:"他为什么让你跟着我们?他知道什么?"
莱昂摇了摇头,困惑又重了几分。
"他不说。他只是我的导师,给了我任务,我照做。"
他把"只是"两个字咬得含糊,像连自己都不太信这个解释,却又没法违抗、没去深究。
"我也不清楚他具体在担心什么。只说……最近学院不太平,你们几个新生,特别容易——撞上东西。"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处处透着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轮廓还在,五官全糊了。
没等蓓斯妮再追问,周围的嘈杂又大了一层。
伊萨克老师已简要交代完情况,转过身,镜片后那双灰色的眼珠冷淡地扫过他们四个学生。
"其他人退开。罗伊娜女士。"他略抬了一点音量,向人群外喊。
穿着白色医袍、金铜色长辫在这片混乱里格格不入的校医罗伊娜,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地上的断手、两具尸首与血污时,眉心都没动一下,像在清点一批需要报废的实验耗材。视线最后落在一个摸不着头脑、以及三个狼狈的学生身上。
"伤了?还能走吗?先跟我去校医室处理伤口,做个检查。"话里全是命令的口气。
几名警卫随即上前,客气、但坚决地把围观的师生请离,着手清理现场。接下来的正式问询与调查,显然不会让四个学生继续留在这里。
罗伊娜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已经转身向走廊外走去,白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碴。
蓓斯妮看了莱昂一眼。对方也正看向她,眼里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大概是一种"眼下只能这样"的认命。
她把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伸手搀起还有点腿软的伊泽菈。
普莉希拉用袖子擦了擦脸旁的血迹,尽力不去看自己染了血的半边身子,默默将剑入鞘,走到另一侧,扶住伊泽菈。
四人带着满身血污与残存的紧张,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跟在罗伊娜身后,穿过浮着不安与窃语的走廊,朝校医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