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周的节奏很快,快得连编外人员林筱南都觉得时间不够用。
周一飞抵、周二连排、周三走台、周四彩排、周五到周日3场正式演出;接着又飞下一个地点。
分秒必争地连轴转,直到鹏城的演出结束,所有人才缓了口气,回到酒店后,终于有闲暇想一想休息周的安排。
林筱南离开演员组两周了,羊城和鹏城都跟着技术团队走,从灯光调度、舞美设置、道具制作、音响音效、服饰妆造各个角度去理解舞剧《枕边书》。
这是飞抵羊城后,林筱南第一时间向姜副院长提议的。
她道,应该从更广泛的视野汲取灵感,想跟着技术团队看舞剧《枕边书》如何从无到有。
姜副院长不算认可但也同意了,林筱南没再多解释——她没法说,每次拿起画笔,纸上浮现的都是同一个人的眉眼。
那个人的色彩太重,盖过了她笔下的水墨,以至于她拿起画笔却再没能画些什么。
三岁时拿起的画笔,没有一刻放下。
黄昏落日,吵闹的操场、树荫下,林筱南的画笔沙沙作响,世界真空了般,朋友高声唤她也似没了声响,都道她画痴了。
她笑笑不反驳,她的画里藏着一间隐秘的房。
房间无窗,房里无光,比最浓稠的墨色还漆黑,紧锁的房门,屋外的母亲声嘶力竭,而姐姐只有沉默。
黑暗咆哮的时候,沙砾从四面八方泄下来,高一寸,覆过脚背,升一尺,盖过膝盖。
眼见着强袭逼近胸腔,压抑得快要窒息了。
可她至少还有画笔,还能作画。
画里的时间是静止的,黑暗也变得安宁。
可原来,能让人窒息的不单是黑暗,还可以是浓墨重彩。
只是这次她放下了画笔,猛然窜出脑袋的那个念头,挑衅着理智,惊起冷汗淋漓。
想试一试,独身走上那个天台。
离开演员组后,林筱南很少见到薛梦,技术团队可没有演员组那样的余裕,可以精准的规划时间,他们连吃饭都是跑着的,连做梦都在嚷嚷调试。
从抵达剧院到结束演出,不到最后一秒都不敢松懈,常常有意想不到的难题,不知从哪里就冒了出来。
忙起来时,连林筱南都变成了后备人员,冷不伶仃地被接连指派任务。
但是,就这样越是忙碌,林筱南反而会挤出时间画画,去画她心中的《枕边书》,一幅接着一幅的,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新画本。
姜副院长曾看到她的画,赞赏不已,当即就要传回院里二创。
林筱南拒绝了,只有她知道,她画的不是舞剧《枕边书》,她画的是薛梦,也不是首席舞者薛梦,只是薛梦。
这些天,她在食堂点了薛梦的老四样,难以下咽的口感,丢也不是、吃也为难,嘴里塞着草料才回想起,薛梦用餐时每一口前都有一丝停顿,本以为又是她独特的饮食哲学,仔细想,更像是神经元与肌细胞天人一战后终分胜负,只能去习惯这份勾不起食欲的餐食。
她在演员组散场后,打开排练室的灯,坐在她的老地方,想起了上一册画本里起舞的小沙弥,小沙弥恰如年纪的童真在纯净的脸上一览无余,林筱南曾忍不住兀自在上面抹了灰,被小沙弥追着打闹,薛梦有一份与年纪不符的纯粹,一张淡雅米白的宣纸,让林筱南忍不住想涂抹,可薛梦,让她更忍不住想珍藏。
她在回酒店的路灯下,看自己的影子被一寸寸拉长,有那么一个时刻,竟与铅笔精的背影一模一样,抬头望时,夜空有星光,奶奶说在星光下做的梦一定是美好的。
有了些距离,才在晃然间被点醒,不是薛梦的个人色彩重,是她擅自把这份色彩涂在了薛梦身上,让薛梦从纸页间跃出来。
薛梦不再是《枕边书》,只是一个让她有些想念的人。
明天就要飞蓉城,休息周又来了。
薛梦会想要看画吗?林筱南喜欢她看画时眼里的孩子气与柔光。
好学、擅学,学有所成,学以致用。
林筱南第一次自学到了血缘外的宠溺,没由来的希望一个陌生人快乐。
人生难得几回趣味,在轻松的假期里,有什么关系呢,既撞上了,便撞上了。
陌生的冲动,婉转的情丝,一个人的烽火狼烟。
不过一段绮丽的夏日时光。
等秋天来,她是要回家的。
*****
酒店门口等候的保姆车,林筱南推着行李跑,到车门前没顾得上放行李,先朝车里望,薛梦正坐在里侧的座位上,闭着眼、抱着手、仰着头。
林筱南从心肺里掏出一个:“嗨!”
薛梦从鼻缝里挤出一个:“嗯。”
薛梦一路上都冰凉凉的,冷气十足地成为夏日里的必需品,林筱南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笑她挺直得像一台立式空调。
等到了头等舱休息室,薛梦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里的鹏城演出录像,林筱南没大没小的靠着薛梦坐下,偏着头也往薛梦的手里瞧,嘴角生出几分笑,招呼着,好久不见的幽兰香。
瞧着瞧着,黑了屏幕,空调吐出了冷气,“我以为你在躲我。”
“躲你干嘛,就因为你拒绝和我出去玩?我没那么小气。”
冷气升温了几度,齿间溜出一个,“嗯。”
“我在找灵感,《枕边书》的演绎离不开技术团队的支撑,既然是舞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当然要去体验,现在体验结束,蓉城我就回演员组。”
唇瓣潮湿而温热,扇动着吐出一个,“嗯。”
至蓉城,五天的独处快得像一部倍速放映的电影。
是清晨排练室里的抬头与低眸,与一句早上好;是餐间走廊里的并排走,与餐桌上对老四样的调笑;是11点的昏黄路灯下,一个人快半步,一个人慢半步,默契看影子一样长。
是薛梦踢腿跳跃,折腰侧翻,旋转再旋转,滑过林筱南裤脚时,偷偷放慢一拍,又绕远了几步,在上面顿一顿脚尖,大概还以为时光没发现。
是林筱南余光随着薛梦来到裤脚,看蝴蝶在上面停了一秒又飞走,轻轻的痒从那一点荡到了手尖,画笔没停下,只是稳稳的笔锋下漏了些波浪线。
是林筱南晃动空空的水杯,起身去茶水间,也顺走了薛梦的保温杯,六十五摄氏度直饮水,和着半杯电解质水,配比刚好得藏在每一瞬注视里。
是薛梦在林筱南推门而入时相望的眼,伸手要她的保温杯,坦荡地仿佛这一幕理所当然,发丝尖的汗滴落在木地板上,水分丢失的渴来得正是时间。
是林筱南窜到别的排练室回来后,薛梦便要去画本仔细瞧,前一页是薛梦,后一页是别家房间的夕阳,再一页薛梦写下了四个字,‘不务正业’。
是薛梦蹙眉看表,倚着门数秒却不打扰,林筱南和姐姐煲着电话闲聊,挂断时已然误了薛梦的用餐时间,合着手赔罪笑,“我自罚吃草。”
是薛梦悄无声息地靠近,看一眼林筱南的画本又飘走,林筱南偷笑,薛梦的眼里悄悄染上骄傲,笔下的都是她,被偏爱的天上仙。
是林筱南轻手轻脚地靠近,愣怔地戳一下薛梦肩膀,薛梦疑惑,林筱南只呆呆的笑,软软的、温温的,有时候见她,真不似人间物。
是薛梦为熟睡的林筱南披的外套,是林筱南为淌汗的薛梦递的毛巾,是雷暴雨时两人一起抬眼瞧,都忘了带伞,相视一笑。
电影还未散场,姜副院长带着大队伍来,浩浩汤汤,拍着林筱南的肩膀,“还剩最后三个城市了,小林对这次实践怎么想的?”
“像做了一场美梦,醒来后一定会想念大家。”
剧场周比电影更快,一转眼,蓉城的休息日来了,姜副院长如常地嘱咐舞者们带林筱南一起逛蓉城,晨练后的排练室,炽热的阳光下,被拖着往门边去的林筱南,回头望一眼,心里升起一份笃定与莽撞。
阳光未照射的地方,薛梦站在人群之外,拉伸手臂。
杭城的老街落雨时,雾气从小河里来,又凑到脚踝处去,湿漉漉地爬了林筱南满身,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潮湿的欲望,想要将薛梦也拉入这片细雨中。
换了动作拉伸背部时,薛梦一转身,视线交接了。
薛梦的眼里,有一条寂静的小巷,乌云遮了天色,屋檐的旧灯笼,泛黄的光,下过雨的石板路,青苔掩在缝中悄然生长,忽明忽暗的水洼静静地透着亮。
无人的寂静小巷,闯进一个肆意地踩着水的少女,携来满天星辉与月光,要去追那挺直的、洁白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和热情的舞者们挥手告别,林筱南径直去薛梦身边。
“薛首席,今天阳光烈,但我有防晒霜,你和我一起去走走吧。”
“我不去景点。”
“嗯,我也不去景点。”
“……”
“薛首席跳舞不能闭门造车吧。”
“……”
“走吧,我带你看人间烟火。”
“人间烟火?”藏着好奇的眼神真可爱。
“嗯,换衣服?”
“好。”
*****
“这是哪?”跟着林筱南摇摇晃晃坐了几站公交,下车的地方人烟稀少,小巷、青砖、梧桐、单行道很安静,只有漏下的阳光在滋滋冒着热气。
“我昨晚查到,这一片是老蓉城人聚居地”,林筱南左右张望,随意地选了左手边,“走,这边。”
“我们来这做什么?”薛梦跟着步子,也四处打量。
“薛首席,在邶城,你怎么生活的?”林筱南转过身,朝薛梦偏头微笑,倒着一小步一小步走。
“生活?”
“比如我,家、学校、补习、其他有的没的,两点间的接送都是专车,一件事挤着下一件事,很少能停下来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你呢?”
“嗯”,薛梦似第一次思考,短暂地停滞了几步,“家、剧院、学校,通常妈妈开车接送我,生活围绕着舞蹈,没有其他。”
“你会有一瞬觉得疲惫吗?或者单调、乏味,去想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或者期盼一段有趣的插曲。”
“我......不清楚”,微微蹙起的柳眉真可爱。
“薛首席,在邶城,我有时会去老胡同里,去旧城的烟火气里,换一个频率呼吸后再回到原来的节律里,等你回去可以试一试,也许会有惊喜”,侧面仅能通人的巷子传来骂骂咧咧和欢声笑语,林筱南勾着手指带薛梦进去,“来。”
路边支了一摊麻将,四个嬢嬢牌桌酣战,两个老汉站着游走瞅来瞅去,林筱南也带薛梦一起瞧,一个嬢嬢摸了牌,推了牌,得意地笑,“自摸清一色,三家三家。”
“嚯!姐姐好厉害”,林筱南跟着起哄鼓掌,白肤红霞,星眸盈盈,肉肉的脸蛋,圆润的笑容,透着一股奶香气,像只看热闹的小狗崽。
“嚯!好乖的幺儿”,赢了牌的嬢嬢一时兴起,叫了林筱南,“想打嘛,会不会?”
“川麻,会一点点。”
“来来来,我让你”,嬢嬢拉着林筱南坐到她的长板凳上,洗好牌,让了位,林筱南一点不客气,上手丢骰子抓牌,还拉了薛梦一起坐长板凳,一边给薛梦讲规则,一边熟练的码牌出牌。
嬢嬢看了会林筱南打牌,惊叹道,“乖乖,技术可以哟,你替我打,我去做饭了。”
林筱南玩几把下来,压在桌布下的零钱又厚了,薛梦听着规则一知半解,林筱南示意她选牌出时,一本正经的表情让林筱南想到了小孩儿装大人的模样。
薛梦出牌慢,身后的老汉抬着手要指挥,林筱南拖着懒懒的鼻音撒娇,“叔,让我姐选,好不好嘛”,老汉不好意思地揉着鼻头走开,“小屁孩,好好好。”
换薛梦玩几把,厚厚的零钱又瘪了,特别明显得透着一股不服输,和郁闷较劲的鼻尖真可爱。
林筱南一边洗牌,一边笑着偏头,轻轻去点薛梦脑袋,“薛首席,玩游戏不能太认真的。”
做饭的嬢嬢回来时,林筱南引着薛梦赢了几把,一叠零钱算得上完璧归赵,嬢嬢热情着要留她俩一起吃午饭,林筱南礼貌地告别了,说要去吃巷巷里的家常面。
跟着嬢嬢的推荐,找到一家开在老小区里,从一楼民房窗户支出来的小面馆,只卖老板最拿手的双椒炸酱面,林筱南点了二两面一份烫菜,要分着吃,向薛梦笑着伸出手,“薛首席,你请客。”
“可…我没带钱”,愣怔微张的唇真可爱。
“那下个休息日你请客,不能赖账。”
“好”,笑起来露出的齿尖也挺可爱。
薛梦尝了炸酱、吃了烫菜,林筱南一份面吃得饱饱的,两人沿着小巷弯弯绕绕地散步消食。
路过了围墙上信步的狸花猫,林筱南拉着薛梦抬头瞧,走两步蹲下来,舔着肉肉的前爪子,喵喵叫,林筱南也长长拖着一声喵,薛梦偷偷地低头笑。
路过了蹲成一个圈的孩童们,林筱南拉着薛梦凑近看,手中抓着零食里抽出的卡牌,有来有回地估价交换,有人拿出珍藏款时,惊叹一片,林筱南夸张一声哇喔,薛梦悄悄地也学一声哇。
路过了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树下的两人絮絮叨叨聊着《枕边书》该怎么画,林筱南说着话,突然停下,看着马路对面笑,“薛首席,你喝过奶茶吗?”
“奶茶?”话题转换太快,薛梦眼神晃动,好像跟不上趟。
“等等我”,林筱南跑过车道,在马路对面的家庭作坊铺面里买了两杯奶茶,提溜着跑回薛梦身边,插上吸管,递过去,“给你。”
薛梦盯着手里奶茶,停顿半响悠悠道,“我不喝糖水,会影响跳舞。”
“真是苦行僧啊”,林筱南低声呢喃,在薛梦未听清的疑惑目光中,笑着露出一排皓齿,“薛首席,休息日嘛先不谈舞蹈,我想知道,你想喝吗?”
薛梦没有回答,只是风吹动了梧桐树叶,阳光的斑点在她的眼眸里摇曳,像是晃动着隐隐的期望。
林筱南伸手去覆薛梦双眼,薛梦条件反射地闭眼,落下的睫毛扫过林筱南手心,一瞬划出几道红痕,毛毛躁躁地四散开来,红了指尖,燥热了心脏,让林筱南吐出的文字有一点颤动,“薛首席,我闭着眼,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我偷十秒钟给你,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收回的手臂顺带拿走了薛梦手里的奶茶,林筱南猛吸一口自己的奶茶,皱了眉,“好甜啊。”
薛梦抿着唇,勾手将夏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望向林筱南的眼神如新烧的琉璃透亮,声音细小但清晰,仿佛在躲着世界,却想让林筱南听到,“嗯,好甜。”
海潮,热潮,海浪,热浪。
林筱南曾见过的大海哪有这般汹涌,蓉城的闷热卷着深邃的巨浪呼啸,人不可能对抗汹涌的海,清醒着眼见自己被吞没,在海底滚烫。
换一个频率呼吸,一声轻似鹅毛扫过后颈酥麻的痒,一声重如胸口锤击碎了石板,一声不可闻短得急促,一声又仿佛想走得比夏天更长。
再数十秒,还能回到原来的节律吗?
十…九……八…七……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