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江雨宜的交换条件后,这个女人主动缠上我的频率直线上升。今天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原本这种时候都会在教室里自习的她,却反常地找上了我。
「今天我也想去活动一下身体,可是我不方便吗,扶我下去好不好?」
江雨宜摇着我的胳膊,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说出来的话也字字带着黏性,让人根本甩不开。
明明知道这不是她的要求,让她去找其他同学的话却说不出口。大概从初中开始,我可能就对好看的女人撒娇毫无抵抗力。更何况,这个人是江雨宜。
「没说不答应你,别做这个样子,假死了。」
「好诶。」
江雨宜完全不在意我对她那『假死了』的评价,只是默默把手伸出来,让我牵上去。想要活动身体根本就是噱头,江雨宜分明就是想要让我和她牵手,以此来让我难堪吧。
和莲子心一样,看起来很甜,吃进去的味道唯独自己知道。
现在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和那些休息一会儿还能接着活力满满的人不一样,跑完800米的我只能坐在树荫下,两眼无神地看着染上了橘色的天空。
江雨宜在旁边蜷着双腿,两只手搂住膝盖,半开玩笑地说。
「我还以为你是样样精通呢,到现在还喘的那么厉害,没想到体育这么差。」
「我又不是超人,怎么可能样样精通。」
说些怪话,人都会有自己不擅长的地方。以前我也坚持练过体育,想要成为什么方面都优秀的人,到最后,发现还不是一场空。
「不开心了?那换一个话题,第一个要求,猜一猜?」
江雨宜拍了拍手,像是要彻底把刚刚的体育话题抛诸脑后。敏锐的让人厌烦,为什么总是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意思是猜一猜就是第一个要求吗?」
「不要胡搅蛮缠哦。」
语气和她平时差不多,却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这是在怕我毁约吗,意外,看来江雨宜真的很在意这份契约。
「那我猜是帮你写作业。」
体力没有完全恢复,停摆的大脑随意想出了一个无厘头的答案。
「想象力匮乏。」
「那还真是抱歉。」
被她这样说了,但我却没有异议。世界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四角天空,专注于此对我来说就已经用尽全力了,自己的想象跳脱出四角天空以外的内容,确实很困难。
「啊,决定了,第一个要求就是,今天放学带我出学校吃饭。」
「就这样?」
考虑到江雨宜最近越来越喜欢纠缠我,我还以为绝对会是很难为人的内容。落差感有点大,像是已经为期末考做好了充足准备,老师却说考试推迟了的感觉一样。联想到这里,我感觉我病的越来越严重了,这咋办啊?
「还是你想要更刺激一点的,我可以换。」
「别,我可受不起,说好了就不许换。」
「那可真可惜。」
原以为她良心发现,看来只是突发奇想。不过还是谢谢她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感,能让我平平安安度过今天。
「走吧,趁着别的班还没放学,现在出发还不用人挤人,反正体育老师也不会管。」
我碰了碰江雨宜的手,让她把手递过来。
「自觉了很多。」
「不用轮椅吗?」
「那个只是好看用的啦,带那个爬上爬下多麻烦,平时只会在班里或者走廊用用。」
真奢侈,在物质方面,第一次对她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有了实感。
出校门,直至校外的小道上。一开始,我走在前面,江雨宜在后面几步的距离牵着我的手前进。到现在,肩膀和肩膀已经靠在了一起。
江雨宜身上香香的味道像追兵一样侵入我的嗅觉,身上多了些不自然感,要是现在没有牵着她的手的话,我的四肢一定会不协调,接着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你不嫌热吗?靠这么近。」
「不热啊,我怕凉,不怕热。」
像是在回应我的话一样,牵在一起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更紧。
「你不怕热我怕热行了吧,松一点。」
「可是…我很害怕的,大街上什么都看不见,可以相信的只有陌澄的手。」
怯生生的话缠住我的身体,江雨宜的手传来的力道开始放松,我却只能紧紧回握。已经完全分不清,江雨宜是刻意这么对我说的,还是发自真心觉得不安。
「想吃什么?这附近的店我还挺熟的。」
「我第一次在学校附近的店吃东西,有什么推荐?」
第一次?说起来江雨宜之前在学校是怎么解决就餐问题的?想到这里,才发现我对正牵着我的手的江雨宜一无所知。或者说,我从来没有想认真了解一个人的打算。
不管是林灵,祁萱,顾涵,亦或是班里的其他同学。
「那你平时在哪吃的饭?」
把刚刚的想法涂上黑线,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妈妈会在放学大家走之后送盒饭给我。」
「开学送你过来的那位姐姐?」
回忆起那个和温水一样的姐姐,原来是她妈妈啊,难怪气质这么相似,也有够年轻。
「是啊,不过姐姐?确实很多人说过我妈妈和不会变老一样,没想到陌澄你也这么想。」
「但是我没有实感啦,毕竟妈妈的样子只存在我的回忆之中,而且越来越模糊。」
「抱歉。」
看不见啊?原来她看不见啊?这一事实头一次像落锤一样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没事没事,我习惯了。」
「这种事,不会习惯的吧?」
罕见的,江雨宜没有接茬。只是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和我以前在她脸上见过的任何笑容都不一样,也不明白笑容中蕴含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想法。
「面怎么样?我知道一家味道还可以的,鱼杂,大排或者牛肉都有,价格还实惠。」
就去怜姐和我平时喜欢去的那家面馆吧?她应该会喜欢吧,我不太了解她的口味,也许有钱人家的小孩会比较挑。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吃的一家店了。
「实惠,好新鲜的词。陌澄推荐的应该不会差。」
「你绝对是故意这样描述实惠这个词的吧。」
「猜对喽。」
恶趣味,唯独这点始终不变。
「陌澄,今天怎么没和陈怜一起来,还带了同学。」
后厨的大叔掀起帘子,充满气势的声音直冲脑门,我想我不管再来多少次我都接受不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我也不是每次都会和怜姐一起来。」
「是吗?明明我印象里每次你都是和陈怜一起来,还以为你没朋友呢,今天可得好好招待一下。」
大叔搓了搓手,一脸爽朗地笑着,说的却是让我痛彻心扉的话。尴尬,被揭底,以及谎言被识破的痛苦化作利剑直插我的心窝。
忍着浑身不适的同时,我把江雨宜牵到我和怜姐常坐的位置,把她安置在我的身边。木桌上残留着大叔没注意到的点点油渍,我抽出纸巾细细地擦干净。
「那人真有精神,和陌澄不一样,还有,陈怜是谁?」
江雨宜一落座,就在我耳边小声地提问。问的问题还带着酸酸的味道。即使她看不见,我的眼神也依旧飘忽不定,只能看向挂在墙壁上摆着头的电风扇。
「我表姐,和我住一起,在江晨教书,偶尔会和我放学后一起吃饭。」
回答完问题,一句拉长的『哦~』便飘了过来。
「刚刚就看到了,小妹妹你是眼睛有疾吗,怎么绑着个白布子塞?」
时间还早,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热情的大叔闲的没事也能凑过来陪我们聊两句。
「我看不见啦,叔叔。」
「这么年轻啊,是大叔说错话,今天这单免了啊。」
大叔挠挠头,一副惋惜和愧疚的样子。
江雨宜的魅力一如既往的大,上次怜姐忘带钱包想要在店里赖账可是被大叔指着鼻子骂了好久,现在却和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
「想吃什么?鱼排,牛杂,大排…」
我看向贴在后厨窗子上的菜单,一字一句地报着菜名。
「记不住那么多,和你一样就行了。」
「我吃的有点辣,你确定?」
我的口味和其他本地人差很多,偏辣口的喜好在清淡咸甜口的主流下显得格格不入。江雨宜也不像那种能吃辣的人。
「万事都要尝试一下。」
「被辣到概不负责。」
「那就两份麻辣牛杂面喽。」
大叔乐呵呵地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说话,我是不懂哪里戳到他的笑点了。点完单他立马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牵着的手,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暖暖的热度从她的手心扩散至全身。
「回教室的时候,还要牵。」
她轻快地松开手,把五指张开,在我面前晃了晃。
「嗯…」
没错,牵手的原因只是为了江雨宜的安全着想。她看不见,路上人那么多,被人撞了,或者撞到了人怎么办?找到许许多多表层的借口,为了否定内心淡化的真实。
「对了,给我讲讲那个陈怜,感觉你们很亲密。」
江雨宜轻描淡写地,剖开表层,入侵我的边界。
「怜姐啊,感觉很难三言两语去说清楚。」
「陌澄你这种说法…只会让人越来越想听。」
你追我逃,和猫捉老鼠一样。
「那我换个说法,当作是概括游戏吧,除去血缘,用一个词形容,她是你的什么?」
「恩人。」
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了,快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没错,对我来说,这是最贴切的形容怜姐于我意义的词。
「这样啊,看来你很喜欢你姐姐。」
「谈不上喜欢,只是有恩。」
「呵呵呵…别扭死了。」
明明是你非要我说,笑的最欢的又是你。果然这女人单纯地把我当成取乐的工具。
「来喽——,两位小妹妹吃着啊,附赠两瓶豆奶,辣了就喝点。」
大叔把两碗面端上来,擦了擦头上的汗,忙活其他客人去了。
「悠着点别逞强啊,吃不了就换,大不了我付钱。」
「喂我。」
「什么?」
一次性筷子刚刚夹起的面条立马在碗里来了个跳水,溅出来的红油给脸上了点颜色。这女人说什么呢?是哪个意思吗?要我亲自把面送进她嘴巴里的意思?
「干嘛这么惊讶,这里的碗和筷子我都没有用过,平常都是用妈妈带的,长度,尺寸都不一样,怕用不习惯。」
眉眼弯弯的,贴心地把台阶立好,让我自己踩上去。
「我帮你适应一下,之后自己吃。」
「好~」
我的手覆在江雨宜的手背上,带着她夹起面条,送入口中。牙齿很白,舌头短短的,颜色还粉粉的,不管哪里都很可爱。没有意义的细节源源不断地送入脑中。
「现在可以自己吃了吧。」
「算你过关。」
这样来回做了几次之后,松开自己的手,让她自己握住筷子。江雨宜松开之后也没有半分不习惯,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所谓的不习惯肯定是她半路想出来的借口。
「说了不要逞强。」
又几筷子牛杂粉下肚,江雨宜的嘴巴已经有了合不拢的倾向。我拧松豆奶的瓶盖,递给脸色红红的江雨宜。
「虽然比较刺激,但有点上瘾。」
江雨宜的嘴巴一边合不拢,一边不断将面送入口中,最后再灌一口豆奶。意外的在吃辣方面特别有天赋,而且第一次见到江雨宜这么豪放的样子,感觉心里的不平衡少了一点。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周围空气的闷热程度也呈着正比关系上升。江雨宜额头上的汗珠慢慢靠近了她眼睛上的白布。
「要我帮你摘下来吗,眼睛上的布,现在戴着有点难受吧。」
「不要。」
「我没别的意思。」
「不要。」
「真的不会难受吗?」
「不要。」
自始至终在江雨宜脸上的浅笑枯萎下去,面无表情地对我甩来三个不要。我在干嘛啊,她不摘就不摘呗,还连续问三遍,这样岂不是和那些爱管闲事的人一个样。对自己的不满让我开始自虐,直接喝了一大口红红的面汤。
「那至少,擦擦额头上的汗吧。」
我从木桌旁边的抽纸篓拉了几张纸,递给江雨宜。她擦了擦头上的汗,接着把那些纸在桌子铺齐,最后把筷子放在纸上。
「先说好,不摘可不是因为不好看之类的原因,我从小眼睛就好看。」
江雨宜找回脸上的笑容,话里的炫耀糊了我一脸。
「如果陌澄实在想看的话,那就交出你最重要的东西来交换吧。」
最重要,模糊又沉重的概念,这女人说什么怪话。
「搞得谁稀罕一样,反正要求我也完成了,回教室。」
牵起江雨宜的手,走在返程的路上,路灯闪闪的,照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和她表面聊着些有的没的,内里的思绪却不断翻腾着。
江雨宜和她妈妈关系好吗?
平时盒饭里吃的是什么?肯定很贵吧。
其他同学知道江雨宜的妈妈会送饭吗?
还是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看不见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到底在不在意自己看不看得见?
她喜不喜欢今天我带她来的面馆?
上瘾是满意的意思吗?还是在敷衍我?
之后的两个要求她会用来做什么?
会是过分的要求吗?
白布下面隐藏的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说什么拿最重要的东西交换?
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真的很好看吗?
我和她,今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有用无用的想法化作丝线,绕在一起,变成一个个难解的结。
想要把这些混杂的想法统统扔进湖底,直至浸没在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