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拉那对紫水晶在人群里一扫、一扫地过去,掠过一张张笑容、一袭袭华服,在靠墙的位置定格——站得笔直的普莉希拉。
她的姿态太标准了,像一根被悄悄搁置的标枪,杏仁色长裙与盘得妥帖的金发虽让她显得优雅,那份僵硬却反倒更显眼。
她的视线平视前方,焦点却散着,不知该落在何处;右手在身侧屈伸了几下。
"发现啦~"蕾拉轻轻呼了一声,笑得像刚瞧见她的宝贝玩具。
她松开挽着温妮塔的手,便化作一阵红色的旋风,拨开人流,几步蹿到蓓斯妮与普莉希拉中间。
"借一下!"她轻快地宣布,不给任何人反应的余地,一手已经抓住了普莉希拉的手腕。
"这位冰山美人放着太浪费啦,我带她去暖和暖和!"
普莉希拉被她拽得踉跄了小半步,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本能地想把手腕抽回来,可蕾拉抓得结实。
普莉希拉回头望向蓓斯妮,茫然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求救,一点猝不及防。
蓓斯妮眨了眨眼,见蕾拉脸上那副"捡到宝了"的得意劲儿,又看了看普莉希拉那模样,到底没忍住笑。
她朝普莉希拉安抚地点了点头,转而对蕾拉说:"行,记得还回来。"
"那可不一定哦!"
她欢快地应了一句,手上的劲儿又加了几分,拽着表情复杂的普莉希拉往舞池边人稍疏的一处走去。
"走啦走啦,跟着我的步子就好,很简单的!"
她被带着跟上,裙摆晃了晃。蓓斯妮看着她们融入回旋的人群——那抹红影不一会儿便牵着那道生涩的浅色身影,转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向伊泽菈。方才还兴奋地东张西望、叽叽喳喳的人,此刻低着头,一只手捻着淡粉色裙子侧边的丝带,绕来绕去。
颊上透出一层比腮红更深的粉,贝母簪也因她低头而内敛了几分光彩。
"怎么了?"蓓斯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方才不是说最期待的吗?"
她闻言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蓓斯妮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去看舞池里其他人翻飞的裙摆。
"就、就是……有点……"声音比平日小了许多,尾音含糊地掉进音乐的缝隙里。明明是自己盼了最久的场合,真到眼前,反而怯了。
蓓斯妮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深处陷下去一点,像被指尖按进了温热的蜡里。
或许——她自己也很期待这一刻。不只是为了创造回忆,不只是为了驱散阴霾。
她没有再多说,伸出手,掌心朝上,轻轻递到她面前。
伊泽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心,又抬起来看了看蓓斯妮的脸。神色温和,眼神平静,像无声地说着"没事的"。
她终于松开了绞着丝带的手指,犹豫着、缓缓地,把手搭了上去。指尖微凉,有一点湿润,紧张的薄汗。
蓓斯妮收拢手指,紧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另一只手轻搭在伊泽菈的腰侧,隔着裙子,她的身体悄悄一紧。
"别紧张。"她低声说,声音融进舒缓的华尔兹里。
她带着伊泽菈缓缓滑进了舞池。
起先的几步有些生涩,伊泽菈盯着自己的脚尖,跟着她的力道挪动。可音乐舒缓似水,蓓斯妮的引导也稳定从容——前进,旋转,后退——简单的几步渐渐连了起来。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终于敢落在蓓斯妮脸上,又被周遭流转的光影吸引过去,再转回来。呼吸一点点平缓下去,身体也不再那么僵了,渐渐敢循着她肩头的转动去预判下一步的方向。
舞池中央的光最亮,拱顶模拟的星辰落进她们的发梢、肩头。深靛蓝与淡粉色的裙摆偶尔交叠,随旋转轻轻漾开。四周同样相拥而舞的身影,低语声、轻笑声、鞋底擦过地板的细响,织成一片暖色的背景音。
空气里浮着一层温而黏的甜腻——分不清是糖、是花,还是肌肤上香水热烘得散开了,吸一口便叫人恍然晃神。
华尔兹的节奏托着她们轻轻回旋。蓓斯妮扶着她的腰侧,指尖下是伊泽菈的心跳,一下、一下雀跃地撞过来。掌心里的手渐渐回暖,甚至反过来回握了她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迎上她的视线。星辰一粒一粒落进她那双圆圆的、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汪被风碎开的黄水晶。
笑容敞开——甜得没有一丝戒备,像一个孩子把攒了许久的欢喜,一股脑地倒在了眼前的人面前。
撞进来了。
旋转的华服、流淌的音乐、混杂的笑语、食物的微甜、甚至空中漂浮的魔法光尘……所有堆叠起这场舞会喧闹的东西,像被谁从耳边一层层揭走,退远,退到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视野收窄到咫尺之间——只剩这张正对着她笑的脸。
自从这个小金丝雀——伊泽菈·罗米拉蒂,带着她蓬松的短发、总是叽叽喳喳的明亮嗓音,还有那时而天真、时而精怪的活泼,莽撞又固执地闯进她的生活,许多东西就变了。
那些原本重复、平淡、压着沉沉阴影的日子,被另一种温度一点点填满。
清晨醒来时另一张床上传来的细小动静,课堂上从指缝偷偷递过来的纸条,午餐时一碟甜点分一半还是分两半的絮叨,夜里并肩走回宿舍路上,为一个无聊话题的争论……
每一日,每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片段,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沉进了骨头里,变成了她愿意站在这儿的理由。
那是"幸福"吗?蓓斯妮掂不清这个词的重量。
但她知道,和伊泽菈待在一起的时候,脚下是有实感的。像在冰冷的海里漂了很久,忽然踩到一块礁石,不必再拼命划水,站着就行,喘口气,感觉脚下踏实。
不必去思考最近发生的一切。
此刻,在伊泽菈这一个笑容面前,全被推远了。远得够不着,轻得无足轻重。
她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不像阳光,不像花,不像任何被写进诗里的东西。就是她的笑,独一无二,脆弱,不可复制。
肋骨发紧。沉甸甸的,从喉底漫上来,涨得整副胸腔都跟着发胀,像早被人悄悄埋进骨头里,今夜才被这个笑容一把掘了出来。
握着伊泽菈的手收得更紧,没到攥疼的力道,却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散了。扶在腰侧的掌心也悄悄调了一个角度,无声地、下意识地,摆成一个随时准备把她护到自己身后的姿势。
绝不能让这片光熄掉。
无论她将要面对什么——自己身上可能潜伏着的秘密、学院暗处蠢蠢欲动的阴影、那些冰冷面具下不明的意图。都不能波及眼前这个人。
她可以一个人背。可以一个人走进任何一片险雾,去扛所有的不解与恐惧。只要——只要这个笑还能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地绽开。
就算脚下早已布满裂缝,她也愿意做那道横在她与一切黑暗之间的屏障。
不退。不松手。
最后一个旋转在悠扬的尾音里慢慢停下。脚步落回木地板,传来令人心安的踏实感。周围的气息相似——轻喘,低笑。
伊泽菈喘着气,呼吸带起肩线,轻轻起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指尖微潮。
她仰着脸,直直望着蓓斯妮,颊上那一层红晕不知是灯色染出来的,还是兴奋烧出来的,总之鲜艳得像刚摘下来的浆果。
"蓓斯妮你跳得真好。"她雀跃的声音比方才音乐盖着时高了些,"而且……今天特别好看哦。"
后半句她说得飞快,说完眼神就往下飘了一飘,落在自己裙摆的花纹上,手指却悄悄在蓓斯妮的掌心挠了挠。
蓓斯妮觉得自己在笑,至于具体是什么表情,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脸上有些热,大约是暖气的缘故。
被这样看着、被这样直白地夸,一阵陌生的、带点无措的甜意悄悄漫开。她停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
"你也跳得很好看。伊泽菈。"
最后那个名字,她念得很轻。
不远处,另一对舞伴也分开了。普莉希拉立刻向后小退半步,像终于从一场无声的对决里松出来,肩头细细地垮下。裙摆有些凌乱。
蕾拉则显得游刃有余得多。胭脂红的裙子随着她的收势划出最后一道漂亮的弧线,脸上仍是那副甜得不像话的笑,眼睛眯着弯起。
"不错嘛——起初像是在搬木头,后面倒找到点感觉了哦。"
她打趣着,伸手似乎想帮普莉希拉理一下耳边滑下的一缕碎发,但指尖在空中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的舞的确跳得极好——即使方才明显生涩的普莉希拉,她的步子也不见一丝乱,还能用自己的旋转与引导,把对方步伐的迟滞巧妙地混进拍子里,让那支笨拙的双人舞竟也显出一点别致的韵律。
此刻松开手,她指尖轻轻捻了捻,像在回味什么,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有一点研究的兴味,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可她还是笑嘻嘻地一摆手,转身像只归巢的雀,脚步轻盈地朝温妮塔与苏菲那边溜回去了。
普莉希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随即理了理手套腕口,走回蓓斯妮和伊泽菈身边。没再看舞池,也没参与那几句关于舞姿的讨论。
她侧过身,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音量,回到那种习惯的平稳正经:"蓓斯妮,法杖和长剑……都在吗?"
她这样问,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蓓斯妮全身——那身深靛蓝的长裙没有一寸可以藏武器的地方,她自己也是。
蓓斯妮从伊泽菈脸上移开目光,看向她,点了点头,安抚地说:"放心吧,我的小骑士。都好好地收着呢,出门前就备好了。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拿出来。"
她所指的,是之前在那个诡异位面里初次展现出来的、能把物品"收"进一处不知名空间的能力。
这秘密只在她们三人之间存着。参加舞会,这热闹里也可能藏着混乱。蓓斯妮悄悄把她们的法杖,以及普莉希拉的长剑,一并"收"了起来——作为一道无人知晓的保险。
普莉希拉听到"小骑士"那一声时,目光轻轻一颤。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视线垂下,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这个称呼太轻,又太重,像一片羽毛恰恰落在心口最敏感的那一点上。
她没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回应被重新响起的、轻快的背景音乐吞去了大半。
就在普莉希拉因这个称呼而垂着眼、耳尖的一层薄红未褪净时,一道柔和的目光从稍远处落了过来。温妮塔站在那儿,墨绿色的天鹅绒裙安静地垂着,正侧着头听身边的苏菲低语。
苏菲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朝普莉希拉这边瞥了一瞥,随即抬肘不轻不重地碰了碰温妮塔的手臂,下巴朝这边一扬——简短,意思再明确不过。
温妮塔被这一碰,身子晃了一下,与她对视了一瞬。苏菲眨了眨眼,又把脸别开,一副"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的模样。
温妮塔抿了抿嘴,灰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又在最后一刻被绊住了。她的手指抚过颈间那条细小的珍珠项链,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朝着普莉希拉的方向走了过来。
步态一贯端庄,却比平时慢了些,裙摆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走到普莉希拉面前不远处停下。恰在此刻,乐声换作另一支更舒缓的调子。
温妮塔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杏仁色长裙、站姿仍挺拔的金发少女。她的目光很深,在这秋日里积了太多雨水,里头有许多东西在晃着,却没有一样愿意浮上来。
可当那些复杂的心绪从脸上漾开时,又只化成了那抹一贯的、极其温柔的笑意。
"普莉希拉,"她的声音比音乐稍高一线,"下一曲……可以请你跳吗?"
说完,她轻轻屈了屈膝,做了一个古典的邀请之态,哪怕她穿的是长裙,这动作仍显得郑重得过了头。
普莉希拉显然懵了。眼睛睁大,没料着既蕾拉之后,温妮塔会来邀自己。手蜷了蜷,一瞬的无措很快被那份正经压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蓓斯妮,蓓斯妮朝她轻轻一点头,带着鼓励的笑意。
"好……"她的声音干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才上前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两人的手相触。伊泽菈凑到蓓斯妮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笑意:"你看,我就说嘛,普莉希拉今天打扮得太像画里的人了,好受欢迎哦。"
她的眼睛弯弯的,有一分对普莉希拉妆容的得意,也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她这话刚落,便有几道身影从舞池边缘或一旁的休息区朝这儿挪过来了。
先是两个同年级的女生,手挽着手,脸上既有好奇,又泛着羞怯,走到蓓斯妮面前。其中一个鼓足了勇气开口:"蓓、蓓斯妮同学,下一曲……能请你跳一支吗?"
另一侧,一个穿深色礼服、看样子是毕业年级的高个男生也走了过来,稍稳重些,目光里带着分明的欣赏与期待,站定之后并未开口——意图已写在神情里。
紧接着,又有两三人陆续走近,视线都落在蓓斯妮身上。她今晚穿着长裙,身姿温婉,橘色的眼在灯下更是沉静、与众不同,加上方才与伊泽菈共舞时的那份风度,不知不觉吸了不少视线到自己身上。
伊泽菈脸上的笑淡了,嘴角噘了起来。她看看围过来的那几张或陌或半熟的面孔,又看看身侧被目光裹着的蓓斯妮,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披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魅力太强了有时候真不是好事……"
嘴上这样说,手已经悄悄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根手指,指尖一收,暗暗发力。
蓓斯妮感到她这小动作,里面那一点不满与隐秘的占有欲。胸口悄悄软下来,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抬眼扫过面前的几位邀请者,礼貌地颔首微笑,却没有应下任何一方。她的目光越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落到不远处一张靠墙的长桌旁。
安吉拉独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那身米色的裤装在裙裾翩跹的舞会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因此奇异地醒目。
她的姐姐赛琳娜不知何时已不在她身边了,或许是被哪个毕业生拉走,或许是自己溜去了别处。安吉拉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舞池,偶尔抿一口饮料,但蓓斯妮留心看到:她的脚尖正跟着音乐的拍子,小幅地点着地面。
蓓斯妮心里有了主意。她收拢指尖,回握了一下勾着她的那根手指,侧过头,对伊泽菈低声道:"我去找安吉拉跳一曲吧?"
伊泽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个独自站着、表情放空、偷偷用脚尖打拍的姑娘,"噗嗤"就笑出声来,方才那点赌气立刻被看好戏的期待取代。
"你呀,也太会挑人了。"她笑着,松开勾着她的手指,转而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我看她一个人杵在那儿,八成无聊得要死。"
蓓斯妮笑笑,转身,对等在面前的那几位再次礼貌地欠身,轻声道一句"抱歉,失陪一下",便穿过他们,径直朝安吉拉走去。
伊泽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嘴角泛起甜笑。
她在原地转了半圈,目光在人群里细淘。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莱昂学长站在近饮料台的那一侧,正与一位戴眼镜的教师低声交谈。他穿着与制服类似的深色正装,深灰色短发依旧带着一点凌乱,站姿放松。
伊泽菈咬了咬下唇,那点羞怯又冒出来,却很快被一股小小的勇气按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和发上的贝母簪,迈开步子,像一只终于决心起飞的金丝雀,朝莱昂的方向快步过去。
安吉拉正低着头,鞋尖在地面划拍子。余光里有人靠近,她抬眼——看见蓓斯妮那张含着笑、被舞会灯光烘得格外柔和的脸时,整个人明显顿住了,嘴轻轻张开,惊愕摆在脸上。
长发顺着她抬头的动作,从肩头无声滑落。
幻术课测试……赢了蓓斯妮那一次,她确实暗自高兴了好几天。
那是她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一次,在幻术上实实在在地赢过这个总是游刃有余、让她一看就想较劲的人。那份得意像刚吹起来的、亮晶晶的肥皂泡,还没飞高,就啪地一声破了。
泡泡破掉之后,剩下的是什么?是空落落的,连主动凑过去说一句"看吧我就是比你强"的由头都找不到的失重感。
就好像她们之间那根无形的、别别扭扭的线,反而因为赢了,倒先断了。
她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蓓斯妮竟学了方才温妮塔邀请普莉希拉的模样,极绅士地欠了欠身,伸出一只手,脸上挂着那种……完全不像日常那个蓓斯妮的、带着一丝勾人意味的、明亮的笑。
安吉拉的脸"腾"地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
一股被看穿、或说是被"戏耍"的羞恼立时冲上头顶,她下意识喊了出来,音调激动而发尖:
"蓓斯妮!你、你干嘛?!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可她的手像自己长了主意,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就已伸了出去,指尖一碰上她温暖的掌心,便立刻像被吸住似的,手指蜷起来,反握住了。
"怎么会。"
蓓斯妮的笑意又深了一层,手指一收,稳当地握住那只轻轻发颤的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到安吉拉腰侧。
"只是觉得,一个人站在这儿跟着音乐踩拍子,不如真的跳一曲。"她的声音含着笑,像刚从瓶口淌出来的蜂蜜,黏而不腻。
安吉拉被她一路拉进舞池,脚步有些慌,差点踩到她的鞋尖,但很快,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把她擒住了。
她其实会跳,而且跳得不赖,动作干脆利落,虽然穿着裤装,旋起身来,反倒添了几分飒爽。
她和蓓斯妮很快摸到了彼此的节拍,前进、后退、旋转,配合得竟意外地默契。蓓斯妮从容稳定,安吉拉倔强又认真地跟随着,像两个棋逢对手的剑客,换了一种方式交锋。
"别以为你请我跳舞,我就会忘了你幻术课输给我那回。"安吉拉一边转圈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脸。
"嗯,记得,输得挺惨。"蓓斯妮笑着点头,语气轻巧。
她的目光在安吉拉泛红的颊上停了一瞬,忽然眨了眨眼,本就含笑的眼里多了一缕顽劣。她故意放慢了旋转的节拍,视线胶在安吉拉脸上,像读到一页好看的文字,不急着翻过去。
安吉拉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那眼神太直接,太专注,还带着一丝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什么。
呼吸突兀地一顿,脚下跟着就乱了,左脚绊到右脚的脚后跟,身体骤然向前一趔。
"哎!"她短促地惊呼。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出丑的一瞬,蓓斯妮搭在她腰侧的手猛地一紧,结实地托住了她前倾的身子。握着她的手同时一收,把她往自己胸前一带。
安吉拉的鼻尖险险擦过她的肩头,属于蓓斯妮的气息——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扑了上来。她的脸埋在她深靛蓝色的裙领里,热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
"小心点。"蓓斯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里头藏着笑意,和一丝……得逞的味道。幻术课上丢的分,此刻都找了回来。
安吉拉猛地直起身,挣开一小段距离,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气鼓鼓地瞪着她:"都、都是你害的!"
语气里的气恼薄得透光,底下压着羞意,还夹着一丝不太敢承认的、偷偷的高兴。
至少,那根断掉的线又悄悄接上了,虽是以这样让她呼吸都乱了半拍、差点出糗的方式。
蓓斯妮扶着她站稳,眼角余光扫过舞池边一道倚在廊柱上的身影。赛琳娜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深色的连衣裙让她融进暗处,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清醒。
她没像上一次那样带着冰冷的审视或警告,只是安静看着这一侧——看着安吉拉脸颊上未褪尽的绯红,看着安吉拉虽气鼓鼓却依旧紧紧勾着蓓斯妮的那根手指。
赛琳娜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她自己都没留意;随即整个人松了下去。蓓斯妮捕住了那一瞬——她想起档案室外她那番冰冷的告诫,也想起她面对受伤的她们时那副生硬的冷淡。
而此刻,这位总把安吉拉揣在身后护着的姐姐,看到她此刻的模样,短暂地卸掉了身上那一层冷硬。
放心了。
蓓斯妮读懂了那个表情。
然而,将她大半心神牵过去的,是舞池另一侧。
温妮塔的手落在白色蕾丝手套上,动作轻得像生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墨绿色的裙摆随着她缓慢的起步漾开,与杏仁色偶尔擦过。圆舞曲轻柔,她们的步子,比音乐更慢一拍。
温妮塔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那种从容的笑意。嘴角往下压着,眉心浅浅拧起;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被倒得太满的杯子,稍一晃,就要从边沿漫出来。
她望着普莉希拉,目光极慢地拂过对方盘起的金色发髻、光洁的额头、端正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双含着些许茫然与探询的湖蓝色眼眸里。那目光太重了,像在透过此刻这张年轻的脸,拼命辨认着一道早已失落的、只存于记忆里的痕迹。
她的引领也小心到近乎卑微。手搭在普莉希拉腰侧,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指尖却在悄悄发颤。
她带着她旋转、后退、再向前——每一个步子都预先给对方留出足够的退路,仿佛时时准备着被推开、被挣脱。
普莉希拉分明被这异样的郑重弄得有些迷惑,肩膀仍有些紧,像是面对太复杂难懂的情绪时,身体先替她竖起了墙。
可渐渐地,一种奇异的、不受她意识支配的松懈,从被温妮塔握住的手腕、从虚贴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一路漫到全身。她不再试图拆解她眼中的深意,只是本能地跟随。
她向前迈步,恰好在温妮塔后退的那一瞬;她侧身,恰好避开另一对旋过来的舞伴;她的手臂用力带着温妮塔完成一个转身,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温妮塔的舞步带着独特的、古典韵律般的迟滞节奏,而普莉希拉的脚,却像早已熟悉了那种节拍——她的节拍。
她的身体"记得"。一种更深的痕迹在替她做主。
她的手臂不知何时,已不再客气地搭着,而是以更亲密的姿态,轻轻环上了温妮塔的腰背。
隔着裙裾,温妮塔的温度贴过来,还有那细小的、止不住的颤抖。她的呼吸轻轻一顿,随即,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自温妮塔眼角滑落,一路快速没入鬓发,再无踪迹。
温妮塔没抬手去擦,只是把脸凑得更近,像是依赖地、向她的肩膀倾过去,却又在即将触到的毫厘处停住。到了门前却不敢叩门,怕里面住的人,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她们就这样跳着,在喧闹的舞池中央,跳着一支只有她们两人——或许只有温妮塔一人,听得见的、无声的歌。
普莉希拉仍是迷茫,但迷茫之下,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出的放松与信任。像是——她并不需要弄懂那些无法言说的故事,只需这样抱着她、随她的步伐挪动,便已足够。
仿佛在被晚风吹拂的廊下,或是被炉火温着的厅堂中,她们曾无数次这样相视,踏过光滑的地板,度过宁静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