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做梦。
是的,我正在梦境中,这一点不需要证明也能知道。
记忆随之有条不紊起来,梦与现实的界限渐渐清晰。
朝香夏织,我的恋人,在一年前的夏末离开了。
《与你编缀的泡沫》已经完结了,在家里种的牵牛花也盛开了。在那之后,枫叶染红,又是大雪纷纷,再到樱花绽放,直到蝉鸣再次响彻,我又度过了一个夏织不在的夏天。
但此刻,夏织正在我的面前。那么近,那么近,以致于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就此昏迷,再也不要醒来。
“雫同学,你怎么了?”
雫同学。雫,“同学”。
这份距离感是怎么回事?
“夏织。”
“嗯?”
“可以叫你夏织吗?”
“……什么?当然可以。”
“可以一直握住我的手吗?”
“什么?可以是可以……”
“握紧我的手……不要再离开了……”
……
“……雫同学,发生什么了吗?”
市原、琉璃,还有夏织,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我又说了奇怪的话……我害怕忘记你……”
“怎么可能会忘呢?”
话语轻轻回荡在耳边。夏织紧握我的手。
“雫同学不可能忘的哦,我知道的。”她说。
“对不起……”
“好啦,同学。”夏织安慰般摸摸我的头,“再拖下去的话,要赶不上夏日祭了哦。”
“夏日……祭?”
“嗯。夏天要来了嘛!”
和夏织手牵手走在去往夏日祭会场的路上,我厘清了头绪。喜欢蛋包饭是假的,一起种的牵牛花是真的;赏樱约会是假的,图书馆初次约会是真的;坚持运动是假的,为她而写的小说是真的……眼前的夏织活灵活现,但也是假的。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尽管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但这次……
要是梦可以无限延伸下去该多好。
夏织纤细的手指,她的体温,都是记忆中的感觉,不可思议。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在和回忆中的那个她共鸣。
……那么所谓的“昨晚”,又是真的还是假的?
天色调低明暗度,夜幕托衬下的小摊,橘黄色灯火绵延,游人形形色色,粉白黛绿。夏织也不知何时换上去年夏天穿过的浴衣,热闹的烟火之间,她的身姿别有一番美感。
“我去买炒面吧。”夏织正要脱开我的手。
“等等!”我用力握紧她,“我……我和你一起去。”
“啊,也是呢,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要道歉的……”
“明明在约会却丢下你一个人,是我考虑不周。”她拉起我的手,“总之我们一起走吧!”
“嗯……”
怎么回事,明明不想这样的。明明是关心她,却又让她勉强了。
“给你,两份炒面一共三百元。”
“我来付钱。”我抢着拿出钱包,给出三张一百日元。
“雫同学!”夏织有些惊讶的样子,你还在想着早上睡过头的事吗?”
“唔,算是吧。”
“都说了,雫同学不用在意也可以的。毕竟是因为昨晚的事,雫同学才会睡过头的吧。”
“就算这样……”我紧握夏织的手,感受还存在于手心的温度,“我还是希望能为夏织多做点什么,夏织只要好好接受就好了。”
“雫同学……”
“对不起,我又在说奇怪的话了。”我直视夏织的眼睛,“但是,可以拜托你今天纵容一下我吗?只有今天而已。”
夏织沉默着,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她才重新正视我,开口道:“我知道了,既然雫同学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谢谢你,夏织。”我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完全没有好起来。“我们要去哪里玩吗?”
“这个嘛,我只要和雫在一起就可以啦。”
“……那我们去捞金鱼吧。”我近乎是拽起她的手,小跑起来。
“欸?为什么这么着急……”
“对不起,但我想尽可能创造更多回忆。”
梦不可能无限延伸,泡影也终有一天会消散。
那次的夏日祭,夏织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昏倒了。这次,我不想再浪费了。
我拽着夏织在人群熙攘中穿行,章鱼烧、苹果糖、鲷鱼烧,捞气球、扔飞镖、买面具……像完成任务一般。总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可是,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和夏织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刻都应该是比艳红色还热烈,比翠绿色还跃雀,比天蓝色更澄澈,比暖黄色更温馨;和夏织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刻都会心动不已,会希望时间永远驻留,再也不要流淌。
然而此刻,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这究竟是什么?
难道,我不想和夏织在一起了吗?
不可能。不可能,心脏的这份悸痛就是证明。
我不想夏织离开,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我害怕忘记那个透明色的夏天,因为我就是她存在的证明;倘若有关她的记忆一点点随时间消逝,“她”就会越来少,越来越渺茫。
所以我想拼命地挽留住一切,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害怕再失去哪怕再多一点点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夏织。”心中的不宁不禁脱口而出。
“怎么了,雫同学?”
“夏日祭,你觉得开心吗?”
“……”
夏织的缄默像黑洞一样,吞噬着我的思绪。
“如果雫同学像往常一样,或许会更好呢。”夏织微笑着说。
……
那就是说。那就意味着……
夏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击破我脆弱而颤抖的心灵,直至粉碎,散落一地。
“对不起,我毁了这次约会。”
我崩溃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要大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想要放弃支撑跪倒,却仍体面地站着。
“我太自私了,只想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根本没有考虑夏织怎么想。”或许是泪水终于夺眶,夏织不知所措的面容和灯火一同模糊。
……
“……雫同学,快抬头!”
随着夏织的话语出口,一声烟花的炸响垄断了所有的声音。
一炮先发,万千束焰火又如春笋般冒出,缓缓升空,炸开,红色、绿色、黄色,只留下一片绚烂。
“雫同学这么想,我很开心哦。”
“什么?”我不解地看向夏织被点亮的侧脸。
“雫会这么想是因为爱我,没错吧?无论怎么样,知道这点都让我很开心呀。”
牵着夏织的左手轻轻被抬起,柔软嘴唇的触感传来。
“我觉得雫还是像平时一样更好哦。”闪烁的火光下,夏织的脸有些微红。
“夏织……”我哽咽道,“我再也……”
梦醒了。
梦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一点征兆。
我猛地惊醒,仍在那张熟悉的床,周遭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布局。没有夏织在,只有桌上那张照片里,她绽放着透明色微光的笑颜。
我看向闹钟,指针指向十点。
蝉不厌其烦地鸣叫,烈日侧打在窗边的一角。
梦醒了,我回到八月十六日的夏天,夏织不在的那个世界。
手臂传来一粒微凉的触感,才发觉泪水已经从脸颊上滴落。手背上轻吻的一丝温度还没有消失。
“……夏织。”
越是回忆,越是无法抑制发泄出来的情绪。我掩面大哭,眼泪浸湿被褥。
即便这样,我也要记住有关夏织的每一点记忆。我不可能再失去更多了,不可以。
我拿出日记,趁梦的余韵还没有消失殆尽,我必须将记得的每一点都记下来。
梦好长好长,以致于我弄不清它的开端在哪里。
然而越是回忆,心脏越是绞痛。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痛苦却仍要去做?说到底为什么我会觉得痛苦!?明明和夏织在一起时……
难道是我变了吗?
让我痛苦的不是夏织,也不是回忆。夏织在我的记忆里不会改变,那么让我痛苦的,只有别的东西。因为我变了,经历了一年,我把夏织抛在身后,自己去成为了别的什么人。
如果夏织现在还在的话,她还会爱我吗?
不,不会。连我都讨厌自己。
我合上日记本,无法再写下去了。
房间过分地安静,唯有窗外的烈日与蝉鸣,正不知疲倦地宣告着这个世界的运转。这种无处不在的“正常”沉重地压在我的头顶,压迫仅存的最后一丝空气,我别无选择,只能逃离。
走出房间,走出家门,但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不觉走到一座桥上。正午的天空明亮得有些晃眼,可落在眼里的风景却像是被洗掉了一层底色,渐渐退化成虚无的灰白。我虚弱地将手臂搭在冰冷的栏杆上,任由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垂落,然后,低头看去。
桥下的河水正喧嚣地向前奔流。
那不断逝去的水流声,像是奔腾不息的时间,无情地冲刷着我和她之间最后的羁绊。
我死死抓住的过去正在指缝间溜走,而未来的每一步都在背叛曾经的誓言。事已至此,不如就这样放手,一了百了地沉入水底。如果能顺着这条河流漂向彼岸,是不是就能停在有她的那个夏天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缕温热的错觉,像夏织残留在我掌心的温度,轻轻挠着心尖。
然而当我扶住冰冷的栏杆,低头看向桥下潺潺流淌的河水时,一阵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寒意顺着脊髓爬上心头,让我浑身战栗。
那样不是又兜回原点了吗?那么夏织生命最后的两个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是她存在的证明。——不,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做,我不能成为抹去她“曾经活过”的罪人。
我曾认为只要继承她的笑容活下去,记住那个透明色的夏天来证明她的存在就可以了。我也的确从悲伤的阴云中走了出来,靠她为我留下的一切,摆脱了往日的封闭,带着属于我的价值,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可是忘记的事物越来越多,害怕的事物也越来越多。我好怕没能好好经历夏织还活着的那个夏天,怕在束手无策地看着她的生命慢慢凋零之后,自己再一次什么都无法挽留。
如今好不容易能和夏织再去一次夏日祭,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却亲手把它搞砸了。
究竟要怎么做才好?我不知道啊。
无力。我绝望地望着桥下的流水,视线漫无目的地向下游延伸。
就在这时,一抹单薄的纯白闯入了视野。
那是一艘纸船,小小的,那么一点点,在温顺的河水上平缓地漂浮。水流的杂音仿佛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微风细腻的耳语。
……
“我觉得雫还是像平时一样更好哦。”
她是这么说的。
“你昨晚的‘礼物’,我已经十分满意了呀。所以不用再补偿什么也可以了。”
夏织……
“雫同学不可能忘的哦,我知道的。”
我真傻。
“雫同学是因为爱我才这么想的吧。不管怎么样,知道这点都让我很开心呀。”
……昨晚,我送给了夏织一艘纸船。
昨天,是盂兰盆节。
因为经历了白天的仪式后,我仍然不安心,生怕夏织太留恋人间没有升天什么的;即使知道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但却搅得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最终在深夜的河畔,为她折了一艘纸船。
纸船里藏着一张字条。上面的话语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了一句笨拙的祈求:
“请一直顺着河流漂下去吧。”
去往那个没有痛苦的彼岸,不要回头看我。
传说中,盂兰盆节顺流而下的纸船,能够引渡迷途的灵魂。可是,那艘连灯火都没有的简陋小船啊……难道它真的越过了生死的界限,承载着我那份自私又扭曲的思念,漂到了她的身边吗?
而夏织她,会因为我这副不堪的模样,因为我这份哪怕变成了执念的爱意而感到高兴吗?还是说只是我臆想中的她,为了满足我的自私对我说的谎呢?
我有好好传达到吗?
“像平时一样”。
我真傻,为什么告诉夏织的道理,却被我自己搞糊涂了。
因为害怕失去,就想要连同自己一起抹除;因为害怕忘记,就将自己困在回忆的牢笼里。
明明我自己也是迷路在三途河这岸的灵魂啊。
我真傻,我真傻。何必要走到这一步呢?明明“像平时一样”就好了。
我狂奔回家。我真傻,我真傻啊。
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夏天。
现在弥补已经晚了……但还不至于来不及。
文字是黑白色的,小说却可以是五彩斑斓的。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描绘出那透明色的梦呢?
就像往常一样。
没错,约会睡过头的补偿,这次是真的了。
等着吧,夏织。
我飞奔回家,打开新的本子。标题就这样敲定了,叫《与你描绘的透明色》。
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开始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我将梦中的一切:夏末的蝉鸣、秋日的红枫、初冬的落雪、夏日祭绚烂的烟火,连同那个最耀眼的笑容,毫无保留地倾注在笔端。
光影变换,夜幕降临。中途手疼得几次不得不停笔,视线也一再被溢出的泪水模糊,但我没有去擦。
直到点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针指向六点二十四分。停笔的一瞬间,身体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我方才想起今天还什么都没有吃过。
但是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抄起那本仿佛还带有体温的本子,推开门,径直冲入夜色之中。
转了几班电车,只在转站的间隙匆匆塞了些小食。电车在轨道上摇晃,发出规律的哐当声。窗外的漆黑倒映出我的脸,我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或许有一丝疲惫,或许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应该是坦然。
拐入漆黑静谧的山路,石板路旁的草丛沾着湿漉漉的露气,我才恍惚意识到夜真的深了。远远地,我看见了那块熟悉的轮廓。
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小径尽头站了几秒。刚才疾笔的念头还在脑海里回响,而此刻,在见到她之前,我忽然觉得那本子里写的所有字,都变得既轻又重。
“朝香夏织”,"2003-2019”。
“夏织,我来找你了。”我蹲下来,上次献的花已经枯萎。
我把本子放在墓前。
“这样满意了吗?约会迟到的补偿。”
……
“我就当你同意啦。”我说。
因为我知道,是夏织的话,一定会笑着说:“我很喜欢,谢谢你。”
这样就够了。知道夏织会高兴的话,就足够了。
“只要不留遗憾就可以了吧。”——曾经我们这样约定。
“夏织,我这一年,真的有好好活下去哦……”
“带着你的份一起。”
我变了。但愿我变成的是那个更爱夏织,也更爱夏织爱着的我的我自己。
“但是啊……”
之后,我和她聊了很多,把我这段时间所煎熬的,还有想传递的话语都说出来了。凉风吹过松涛,发出沙沙声,她只一味地倾听。
“今后,我也许会再写小说给你看,但也可能不会了。”我对她说,“因为我也决定要顺着透明色的小河漂流下去了。和夏织的小船一样。”
我站起身,“那么,这次真的要好好告别了吧。昨晚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我想说“谢谢你为我的人生泼洒的透明色”,但还是没有出口,任由它被夏夜的微风捎带着,轻轻消散在无言的默契里。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很多。回到家,我洗去一身的疲惫,我将身体沉入柔软的被褥,那里似乎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香。
今夜无梦,我睡得很香。
次日早晨,蝉依旧如常地鸣叫,透明色的阳光洒进卧室,把我叫醒。
我推开窗,发现恰好楼下的牵牛花再度开了,便下楼去看。在那个充满盛夏和生机的花园里,一株藤蔓上的两朵牵牛花朝着透明色的天空,自傲地绽开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天,真的又来了。
而当我回到卧室,整理昨天弄得凌乱不堪的桌面时。
在摊开散落的稿纸中间,我惊奇地发现一张没有印象的照片——
说完全没有印象,心底却又真切地翻涌着某种朦胧的记忆。
照片里的我和夏织肩并着肩,双手各自比出半边心形,面对镜头幸福地笑着。
而我们身后,是满天透明色的樱花。
2025/2/21
2025/3/6
————后记————
尽管已经给《与你编缀的泡沫》献出了不少笔墨,但总觉得还是不够。就把想说的话寄存在这里吧。
我这个人常对约束力不够强的誓言存疑,说白了就是不够专情,又太过现实。这种一言既出而后又丧失热情的事,应该大多数人都有所经历:要么为自己曾经的誓言继续背负痛苦,要么接受自己背信弃义的痛苦。我相信有人能为此坚定不移地付出一生,但不相信我或大多数人能无条件地做到。
于是这篇小说的冲突应运而生:过去说出“我就是你存在的证明”的雫和如今为此不堪重负的雫之间的冲突。
在我眼中,雫是一个十分执著的人,却容易看不清事物的本质,也习惯于逃避痛苦。这样的雫经历夏织的离去后,面对那个短暂的暑假,绝对会视为独一无二的水晶球,
绝不能忘记半点的透明色泡沫。这样的雫又会如何面对自己立下的信念与奔腾的时间之间的抗衡呢?我总会这样想。
虽然原作的最后画出了雫戴上夏织的笑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着的样子,但我总不免担心她为了已经不在的夏织消耗了自己太多,也就是小说里指代的“迷路在三途川这岸的灵魂”。毕竟那个夏天不可能忘记,留下的信念也不会轻易泯灭。这种矛盾和痛苦,不仅曾为几个笔下的角色所深思,我自己也深有体会。
去年,我第一次写了一篇第一人称的小说,来让我和我自己和解。如今面对处境相似的雫,我决定用同样的方法,用这篇《与你描绘的透明色》和一句“知道夏织会高兴的话就足够了”,让她与她自己和解。
动笔后不久,我偶然看见了原作的日后谈,于是我在故事之外又写了一个故事,就藏在尾段去看望夏织的情节中:小说中雫与自己达成了和解,或许她要放下夏织了,或许她“不会再写小说来给你看了”;但在那个夏天过去的五年后,雫还是会去和夏织约会,认为这也不是“向后看”。
所爱之人的离去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死去是滞留在一刻,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流淌。希望我笔下的雫能够挺直腰杆,向记忆之河的下游扬帆起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