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过第二遍了，澪把餐盘放进了回收槽里。筷子搁在左边，勺子就搁在右边。

真琴从后面追了上来，嘴巴里还嚼着薄荷糖。“澪澪，你刚才到底怎么了？就看见你一直拿筷子捣那个青菜。”

“有吗。”

“有啊，还挺吓人的，我感觉那青菜都快被你戳烂了，它是不是欠你钱了？”

结衣把自己的水杯盖子拧紧了。“那你还是先把昨天欠我的铅笔还了再说吧。”

“话题怎么突然就变成我了，那个，我今天还没带，再让我用两天啊。”真琴赶紧把话给糊弄了过去，又转头去看澪，“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个样子，我喊你两声你都没反应。没事吧？”

“没什么事。”澪笑了一下，“可能是中午吃的太饱了，有点犯困。”

“那下午体育课跑两圈就清醒了。”真琴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别在太阳底下发呆，会中暑的。”

结衣看了澪一眼。“你去哪儿？”

“去透透气。教室里头有点闷。”

“操场不是在右边吗。”

“那边人多。”澪朝她摆了摆手，“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转过身，就往楼梯口那边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那个声音一层一层的往上叠。

她其实知道自己要去哪。从她走出食堂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上午的时候在教员室门口，她就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人扣上了袖扣。还有第一节的数学课，第三题的辅助线，她明明是答对了，但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那道题到底长什么样子。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情了。

最近好像老是这样，上课的时候会走神，吃饭的时候也走神。这样不太像她自己，可能就只是没睡好而已。

二楼、三楼、四楼。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踩到了一片翘起来的海报边角，纸张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她一抬头，那张褪色的打印纸还在，铁门就那么虚掩着。

她推开了门。

风一下子就迎面扑了过来，把她的刘海都吹到了一边。阳光直直的照在水泥地上，铁丝网上那件校服外套也还在，袖管就在风里轻轻的晃。

柚叶正靠着铁丝网坐着，低着个头，所以没有马上发现她。

她一下一下的按着打火机。

咔哒。没点着。

咔哒。风又把火苗给吹灭了。她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打火机在掌心磕了两下。

然后她才抬起了脸。

柚叶的动作顿住了。打火机就那么悬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她看着澪，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那只打火机就那样停在那，火没点着，拇指也没有再继续往下按。

风灌了进来，把她手里的那根烟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就只是那么看着澪。

“怎么又是你。”

澪的脚后跟，不自觉的在水泥地上擦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上一次是“有事”，之后是“明天别来了”，今天又变成了“怎么又是你”。这人嘴里是不是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我不能来吗。”

柚叶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在手里轻弹一下。“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说了让你别来了吗。”

“你说了我就得听？”

“你们这种优等生，不是最听老师话的吗。”

澪看着她。心里想着，哪来的“你们”。她把自己跟谁归到一类去了。而且她上午被教导主任训话的时候，就是靠在墙边一句话都不说。

可现在倒是挺能说的嘛。对着教导主任一个字都不说，对着自己倒是一句接一句的。

“这里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柚叶白了她一眼，也没再接她的话。那个打火机在她手指间转了一下，还是没点着。

澪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气什么。也不是因为柚叶说话难听。她其实也没说什么特别难听的。就是因为她说对了。

她确实又来了。昨天柚叶让她别来，她也确实想过今天就不来了。结果今天中午，她的脚还是自己往这边拐了过来。所以柚叶才会问“怎么又是你”。

不过，柚叶的这种态度始终让澪感觉有些不舒服，天台明明这么大，自己又不会占多大地方，却这么反感自己来这里，这才是让澪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不过她也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应该回教室去。午休都快结束了，下午还有体育课呢。

嘴巴张了张。

“抱——”

那个“歉”字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她听见了她自己的声音。

“我凭什么不能来。”

音量比刚才要高。尾音在空气里都多停了半拍。话说完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本来是想说“抱歉”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这句。

柚叶没有回答。她就那么看着澪，眼珠往右边稍微偏了一下。那个打火机还悬在那里。那支烟在她指间轻轻的晃了一下。她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又松开了。

澪就站在原地，等着柚叶回嘴。等着她说“这里不欢迎你”，或者又是那句“明天别来了”。

结果柚叶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就只是看着澪。那个打火机还停在那。她不是没反应过来——她只是没有回嘴。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风吹过铁丝网，那件校服又轻轻的晃了一下。

澪看着柚叶悬在半空的手，那个银色的外壳在正午的光线里，还能看到一点反光。

她猛地转过身。推开门。快步的往下走。

铁门在她身后“哐”的一声撞上了门框。鞋跟在水泥台阶上敲出了急促的节奏。走到第二层平台的时候她才停了下来，后背紧紧的贴住墙壁，胸口还在用力的起伏着。

走廊里空荡荡的。那张旧海报的边角还在原地颤动。窗户外面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句话，一点都不像她平时会说的话。不是音量的问题，是整句话都不对。“我凭什么不能来”——这根本就不是朝仓澪会说出来的话。朝仓澪会说“抱歉”，会说“打扰了”，还会说“我马上就走”。她不会反问。更不会反问完了之后，还在心里觉得，自己说的挺对。

但是，刚才说的时候真的很顺。比说“抱歉”要顺口多了。就好像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楼下有人推开了防火门。笑声和脚步声一下子涌了上来，又很快散开了。

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呼吸慢下来之后，才继续往下走。

午休还没结束呢。教室里只有几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她的座位靠着窗户，桌角还放着没合上的笔记本。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笔记只记到了第五步。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没记完的那一页。公式列到了第五步，后面就空着了。

她拿起笔，写下了第五步。

又停住了。

字没变。答案也还是那个答案。

她就那么盯着纸面。

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说出口的。是在推门之前吗？不是。是在听见“怎么又是你”之后吗？好像也不是。

她甚至都想不起来那个瞬间了。

她一直都觉得，人说出口的话，肯定都是先想好的。可刚才那句，就不是。那句话，比她自己的脑子反应的还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又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刚才就是这里，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再来一次，她会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结果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句话。

还是——

“我凭什么不能来。”

她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就没办法把那句话换成“对不起”。她甚至觉得，要是再来一次，自己可能还是会那么说。

可偏偏，那句话又的的確確是她自己说出口的。

她低下头去。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袖口上。

袖口有一点点皱。她伸出手，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动作停住了。

上午在教员室，那个人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的把袖口放下来。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动作的。

她不知道。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真琴从前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罐咖啡，朝着她晃了晃。“澪澪，下节课可是体育课，你再这么发呆可就要挨骂了啊。”

“知道了。”澪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了抽屉里。

她的手指，也从袖口的边缘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