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刚起床。
雨打着窗户的声音让我头有点涨。
我半眯着眼睛,看向旁边墙上挂着的日历。随后伸出手在MP3上随便扒拉了几下,闹铃让人不舒服的声音便停了下来。
闹钟设置在六点钟,离学校要求的七点半还有点时间,越是有余裕的时候,意识找到肉体的时间往往会更长。
我从床上坐起身,脚缓缓摸索着地板上不知所踪的拖鞋。
「啊,这里这里。」
穿上拖鞋之后,慢慢挪动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半梦半醒做好了清洁工作,意识和肉体才重新汇合。
接下来的时间,准备早餐,两人份。
烧水,下面,煎蛋。没多久,清汤面,煎鸡蛋摆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第二份早餐的主人不知道在做着什么好梦,我只好先去把她叫起来。
「怜姐,怜姐,起床,你不是今天也要去学校的吗?」
在我敲烦了打算直接拿钥匙开门的时候,一个披头散发半睁着眼睛,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和怨灵一般的女人飘了出来。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是我实打实的,大我10岁的姐姐——陈怜。
不过还好是表的。
「暑假明明听起来挺长的,但过起来怎么这么短。」
起床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怨。
「啊,不想上班,不想上课,不想写教案。」
她随手揉了揉眼睛,转身走进卫生间,幽怨绵长的声音沿着耳朵向下,一直渗透到我的后颈才停下来。
「早餐做好了,你快一点洗漱。」
「知道了~~~」
江晨中学的高中部离怜姐家很近,再加上这个人在江晨执教,所以妈妈让我高中住进了怜姐的出租屋。
怜姐职教时间不长,工资一般,租的房子勉勉强强塞得下我们两个人。
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我估摸着她应该要磨蹭个十几分钟,不如先坐下来解决自己的那一碗面。
嗦完碗里的面条之后,动身把碗捡到洗水池里面,最后靠在客厅里那张不算太软的沙发上看起学前教育要用到的演讲稿。
既要听无聊的讲话又要上台讲无聊的东西,麻烦的事情偶尔和一些动物一样有群居的特性。
默念完一遍稿子的内容之后,卫生间的动静消停下来。
我往饭桌上瞟了一眼,怨灵一般的女人经过一番打理之后,好歹看起来像一位老师。
松垮的睡衣换成了正装,头发也干练的绑了起来。怜姐的眼角自然的向上翘着,带了一点可爱的弧度。
思绪不禁往后走了一步,我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眼角软趴趴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酸酸涩涩的感觉从我心上滑溜了过去,来的快去的也快。
「今天的面条不错,还有煎蛋。」
怜姐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条,又看了眼旁边盘子里孤零零的煎蛋,最后才用筷子夹起面条轻轻送入口中。
至于煎蛋,她不太喜欢面和鸡蛋一起吃。
「对了,今天小澄澄你是新生代表吧,要发言的那种,你看的是待会用的稿子?」
「再这样叫我一定和你没完。」
「不会的不会的。」
漫不经心,没有一点认真的样子。
我把视线从稿子上挪开,看见怜姐已经吃完了那碗面和煎蛋,满足的倚靠在椅子上,目光溜到了我手上的稿子。
「你很在意?」
我放下手上的稿纸,淡淡问了一句。
「那倒也没有,随口问问啦,反正小澄澄做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
「没听哪句话?」
怜姐笑了笑,动了动手中的筷子,在空中开合着,戏谑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我。
装傻充愣的样子让我有点火大。
要是和她继续胡搅蛮缠下去显然会浪费很多时间,再不出门就要误了点。
「我记得学生是七点半到校参加开学典礼,不过一般教师应该会被要求早一点吧。」
怜姐打了一激灵,拿起放在桌边的N97。
「这不已经六点五十了吗,我七点钟就要去学校的,迟到了副校长肯定要骂死我的。」
怜姐没时间继续和我闲聊,拿起一旁的教师统一用的手提包,一把拧开门,风风火火地往楼下赶。
每次要迟到,怜姐都会跑到路边多花个十几块钱打车去学校。我不理解这样做的意义在哪,她又不是去赶课,只是误了学校规定的时间而已。
况且打车很贵。
不像怜姐,我的时间还很充足,足够我步行到学校。
「雨变小了一点。」
我站在单元楼大门的屋檐下,伸出手试探了一下,下的不是太大。
我喜欢下小雨时雨滴慢慢滴落在掌心的触感,不会让人觉得湿滑,只有一种冰凉冰凉的感觉。
怜姐估计没带伞,不过她也不是在意这种小雨的人。
这样想着,我撑起插在书包侧袋的伞,加快了脚步,走在颜色变得有点深的路面上。
耳边只有雨滴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我喜欢在这种环境闭着眼走路,等到有种偏离了方向的感觉再睁开眼睛调整一下,然后继续把眼睛闭上。
有点怪,但莫名其妙的上瘾。
来来回回这样做了几次之后,四周的动静开始被闲聊声遮盖,路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开始普通地走起路。要是被人发现这种意义不明的习惯可不好。只要被发现就有可能被一些人问东问西。
我没有信心把个人化的习惯解释得让别人感同身受,之后肯定会被当作胡言乱语,还有可能得到一句『啊…啊,原来是这种感觉』这种顾虑别人的话。
说这些话的人往往体会不到被顾虑对象的心情会更尴尬,更糟糕吧。
「陌澄,早上好,果然你也升上来了,今天是不是要在礼堂讲话?」
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突然和我拉近距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很开心地搭了句话。
我看了她一眼,拉开一点距离,好像在哪见过的样子,但是想不起来。
女生热情的样子和我的记忆谁也没有认出来谁,烦闷和不安在心中沸腾起来。
我只好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嗯,差不多,也习惯了。」
「看好你,以后我要有什么事情麻烦你帮帮忙哦。」
说完之后,叫不出来名字的女生向我挥挥手,小跑到前面等待她的朋友那里去。
刚刚的女生应该是江晨初中部时其他班的女同学,要是同班的话,再怎么样我也是能喊出名字的才对。
可能是帮过她什么忙,有点小小的印象罢了,毕竟我主动做过不少这种事。
辅导学习差的,关照临时感冒的,作业借给一些假期没赶完的……
江晨的高一生入学和其他高中不太一样,学生会被要求在学校的大礼堂进行学前教育之后再前去提前根据中考的成绩被分好的班级。
学前教育就是其他学校俗称的开学典礼,我分到的班级是23班,江晨班号排在后面的班级水平越高。
23班是江晨排在最后的一个班级。
「孙陌澄是吧?在准备讲话?」
「嗯…嗯,我是孙陌澄,老师好。」
浑厚的男声让我的视线从讲稿上转到了他的身上。
是个戴着长方形眼镜,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头发竖起来像个海胆,感觉是不好讲话的类型。
「别紧张,我听初中部的老师说起过你,一个优秀过了头的小孩。」
中年男人注意到我的局促,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反差吗?一闪而过的笑意挠着我的嘴角,意识到不妙的我立刻把它压到深处。
「接下来有请学生代表,以优异成绩升入江晨中学的孙陌澄同学。」
「平常心就好。」
「谢谢老师。」
海胆头的老师自来熟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对这类讲话的经验很丰富,对这种场合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他的行为非常多余,不过本人没有相应的自觉就是了。
海胆头老师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不过马上跟想通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下释然了。
从后台走至讲台之后,向下方的同学深深鞠一躬,响起不太走心的掌声之后,我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念起讲稿。
哪句用什么样的语气已经提前标注好在讲稿上,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按照流程念出来,这个小技巧我在初中就已经轻车熟路了。
效果肯定比不上专业的演讲,但胜在能把演讲转化成流程固化的活动,而且听起来不错,足够在校园演讲中得到还过得去的评价。
省时又省力。
「期待和大家接下来的学习生活,谢谢老师同学们的聆听。」
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回后台。
找到放在后台的书包,抽出放在侧袋的水杯略微抿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滑下,点点的烧灼感被浇灭,轻松的感觉渐渐从身上扩散开来。
刚刚的海胆头老师不知道去了哪,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对我来说算是个好事。
我一个人坐在后台矮矮的板凳上,垂下头看到受了些潮的地板。轻松下来的脑袋像浸泡在水里一样,眼睛失去了焦点,模模糊糊的感觉包住意识。
听到校长说完最后一段,台下响起一大片掌声,意识才重新回笼,我背起书包,找到后台的出口,往23班的方向走去。
可以从后台直接出去,不用和一大片学生挤成一团让我有点受用。
我没有急着回到教室,本就走了捷径的我按照正常速度的话一定是第一个到的。想着这样肯定不行,我开始在四周没有目的地游荡。
远远看到拥挤的人群差不多全部进入到教学楼之后,我才慢慢动身,跟着人群的尾巴进去。
23班的教室在二楼,不算太难爬。
我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轻轻推开教室的门,在中间的地带随便找了个位置安置下来。
大多数的同学已经就坐,应该是刚刚我在礼堂讲话的原因,还是吸引了教室里不少人的注意力。
不过没有达到让我不适的地步。
和初中时不一样,江晨的高中部没有同桌,座位一列一列呈平行关系。严厉了很多,但也变相治好了我挑选同桌时的选择困难症。
教室里有各式各样情绪的闲聊声,像小学生画的蜡笔画一样,杂乱的颜色充斥在一张不是很大的白纸上。
我拉开身后书包的拉链,把待会要用的教科书塞进桌肚里。
即使座位之间有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刚刚入学时的教室也不会安静到哪里去。同样,这种吵闹和班级学习的好坏层次也不会存在什么因果关系。
「像什么样子!高一开学你们有点躁动我可以理解。但这是在开茶馆啊,我还以为我是走到12,15班了!」
俗套的开场白,但是这次有点不一样,熟悉的声音让我有点在意。
浑厚的声音染上了怒气很快掐灭了班级里躁动的火苗。我把目光转移到讲台,台上的男人把手撑在讲台上,竖起的头发格外有辨识度。
没想到海胆头是我的班主任,这倒是没有想到。
看来我第一次的判断没有完全出错,至少在他严肃的时候,他绝对是那种不好讲话的类型。
得知这一事实后,那点兴趣也很快烟消云散了。接下来海胆头的话,我都处于一种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他介绍完自己之后,我大概只知道他姓蒋,教语文的,办公室在四楼最左侧的办公室。
「不好意思,蒋老师,可以出来一下吗?」
在海胆头介绍完自己的一个小空档,一阵很轻柔的女声插入进来。
我看向门外,一位只把上半身探入教室的姐姐身子略微晃了晃,看起来很困扰的样子。
有点像在商场里看到怯生生的小女孩,想去找人帮忙却不敢,很难不去管她。
可能别人不会这么想,但我觉得这个女人的动作带着刻意,是我绝对不会想接触的类型。
那位姐姐很抱歉的看了海胆头一眼,然后笑着轻轻向班里的同学挥了挥手。姐姐的笑容像是温水一样,让人不自觉的沉溺在里面。
我讨厌这种感觉。
班上隐隐约约有了起哄的迹象,不过好在姐姐没有停留多久,以及海胆头离开之前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众人一眼,起哄的苗头瞬间焉了下去。
走廊传来不清不楚的交谈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明显。
姐姐和海胆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交错响起着,每当我感觉对话结束时,声音总是要逗空一样再次出现。
手指咚咚咚地敲击桌面,周围的同学应该没有什么感觉,但敲击声却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放大。
终于,姐姐的声音不再出现,取而代之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但随之而来的是让人不解的咕噜声,是我不明白的动静。
心绪像是被当成球一样踢来踢去。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桌面,想要把自己抽离出当下非日常的场景。
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接近,我希望不要和那个刻意的女人有关联。海胆头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抬起头,我仿佛看到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
准确来说,应该是人。
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来是轮椅轮子发出的转动声。
轮椅上的女生眼睛上绑着洁白的丝布,头发被木簪固定成一个小巧的丸子,剩下自然的垂落下来。嘴角上始终带着点惹人怜爱的笑容,搭配上木制的小巧轮椅,感觉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眼睛虽然被遮住,但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质和姣好的面容是遮不住的。若不是她身上那套和她气质违和的蓝白校服,我绝对不会把她当作是一位学生。
「同学们好,我是江雨宜,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没能和大家参加学前教育,不过很期待和大家之后的相处。」
她歪了歪头,笑了笑,接着有露出许些不安的表情。
这个女孩给我的感觉让我眼中自然地浮现出刚刚那个笑容和温水一样的女人。一样的刻意,一样的不讲道理,吸引着人情不自禁地去靠近。
但如果温水不去触碰,沉溺其中的感觉便不会主动缠上来。
她可是漩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