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很快就出现在对面的大门外。

从她那个角度，应该看不见我——按理说该松一口气，可心底还是空了一块。

她轻轻提起裙摆，避开往来的人群，小步穿过马路朝我这边跑来。

浅驼色针织开衫的下摆随着跑动轻轻晃动。

仅仅只是这样跑过来的侧脸，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等她走到我坐着的桌边时，她微微喘着气，然后弯起了眼睛。

「志绪理，等了很久吗？」

「不会，我刚喝完咖啡。」

我暗暗希望她别问我具体去哪儿办事——这一片的店名，我一个都说不上来。

要是她知道了，大概会说“志绪理是特意来找我的，我好开心”吧。

但那才不是我想听到的话语。

「下班就能见到志绪理，我也太开心了。」

叶月的笑容显得有点夸张，但我并不讨厌。

「既然碰面了，我们就在这附近吃饭吧。这附近可有很多地方可以逛逛。」

「你来选就好了。」

「我们一起选不好吗。」

我们没有多坐，闲聊了几句便起身打算离开。

叶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她只是拇指轻轻贴着我的四根手指，其余几根手指松松地拢着。

温柔得近乎克制。

那浅浅相触的体温，顺着指尖漫进了心底。

我悄悄收敛心神，稍稍用了点力，回握住她的手指，任由她牵着走出了咖啡店。

我们沿着商街闲逛片刻，叶月提议试试其中一间西班牙料理店。

推开木门，店内光线柔和得近乎慵懒。

浅木色的餐桌挨着窗边，空气里混着橄榄油与香辛料的气息，还有一点刚出炉的面包麦香。

我们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点餐过后，菜品陆续端上了桌。

橙黄的炖饭铺着鲜虾与贝类，火腿薄切盘卷起花纹，热腾腾的蒜香蘑菇飘出浓郁香气。

叶月夹起火腿与蘑菇递到我盘中。

刚才下班前悬在心底的焦躁，此刻在暖光和食物香气里，一点点平复下来。

「明天要去宇都宫家吧？」

拿在手中的叉子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明天午饭后过去。」

「晚餐在她那儿吃吗？」

「喝完下午茶就回来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缩短四个人一起待在舞香家的时间。

「嗯，就听志绪理的。那晚上要在外面吃吗？」

「叶月想在外面吃吗。」

「志绪理不喜欢吗？」

明天晚上本来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从舞香家回来的地铁口附近就有一条商业街。

「那就去地铁站附近吧。」

「好呀，不然我们去看电影吧，作为周末的约会。」

和叶月约会，也许能冲淡明天过后那种不安的感觉。

如果是换作以前的我，当她问我要不要在外面吃的时候，大概就会直接拒绝了吧。

「连续两天和志绪理约会呢，感觉好幸福呀。」

叶月笑吟吟地望着我，

「今天只是碰巧。」

叶月认为只要在一起吃饭就算是约会。

「嗯～是碰巧吗？」

「说过了的吧。」

叶月没有再开口，只是眉宇间闪过一丝失落。

…我明明说实话就好了的。

我到底在怕什么。

也许那一天的告白和高三毕业典礼那天一样，是身体比理性先做出了反应。

如果换一种结局，我绝不会接受。

可我就是理不清。

叶月说喜欢我已经四年了。偏偏是这四年——

我盯着那片被她夹过来的火腿，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慢慢缩回去。

她可以有真正的朋友，但要在我允许的范围里。如果是稍有苗头，我甚至会想让她断了这层关系。

她总说“全部都属于你”，可她还是把时间分给了别的东西。

因为宇都宫和澪桑，我第一次向叶月袒露了自己的嫉妒心。

但是她不相信我。

我好不容易说出口，她总是用“诶”或者一副惊讶的表情来回应。

就算我现在告诉她，今天专程来咖啡店等她，她也不会当真的。

「志绪理？」

叶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这才发现，叉子还停在半空，盘里的蘑菇已经凉透了。

「…干嘛。」

我没敢看她，只是把凉透了的蘑菇送进了嘴里，胡乱嚼着。

我怎么会把局面搞成这样。

明明今天想见到叶月，想攒着这些开心。

可是可现在回头看，感觉今天的每一步都走错了。

真想有一块橡皮擦，把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擦掉，连同此刻的尴尬一起抹干净。

如果时间能回到下午五点三十分，我会直接回家，一个人待着，等她回来。

「就算是这样，我今天也觉得很快乐。志绪理，我喜欢你。」

我用叉子夹起一片火腿塞入她口中。

「这种事情回去说就好了。」

「诶，那代表志绪理希望我对你说这种话吗。」

我讨厌叶月这种反应，一句轻飘飘的“诶”，仿佛不相信我会认真对待。

「还是别说了。」

「那我回去再讲。」

「不用。」

「我不说你就不知道嘛。」

「我知道，所以别说了。」

「那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你别太得寸进尺，这不是适合在这里聊的话题。」

说完我才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西班牙风情画，空气里混着橄榄油、烤海鲜和果味葡萄酒的香气。

邻桌的客人们都压低声音说话，桌椅间留有充足距离，处处都是适合两人低语的空间。

一眼就能察觉，这里多半是情侣约会会选的地方。

叶月一定也知道。

她大概是被酒的香气熏得有些上头。

「我希望我们能这样一边享受美食，一边说着这种话。」

「又不是笨蛋情侣。」

「我就想和你做一对笨蛋情侣，志绪理知道的吧？」

我和叶月的开始，不是错误。

但绝不正常。

叶月再一次走在了我的前面，她希望我们的感情能追上身体的步伐。

可是我无法在脑海里描出那个画面——两个人手牵着手，笑着走在街上，像普通恋人那样。

她出门时总是带着笑。

我想她在我身边时的笑容，应该都是真心的吧。

但我不行。

和舞香出去的时候，我可以一整天都挂着正常的表情。

然而和叶月在一起，我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尽量不露出冷漠的神情。

如果成了恋人，却每天面对一张没有笑容的脸…

换作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更何况是恋人。

叶月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耳环。

我叹了口气，却并没有阻止她。

「现在做这种事情是真的不合适。」

「志绪理没有阻止我。」

叶月的手指仍然在我耳朵上抚摸着。

「我说了你也不听。」

「那你就伸手阻止我。」

我抬起手，却反而将另一边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手指自己就这么动了起来。

我一定是疯了。

叶月终于收回了手指，拿起叉子，把一块火腿放进我盘里。

她看着我，显然并没有放弃。

「那刚刚的话题还可以继续？」

我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

「我知道…」

「这是回答哪一句？」

「自己猜。」

叶月这个大笨蛋。

不…

我盯着盘中那片被她夹过来的蘑菇，油花正在瓷盘边缘慢慢凝住。

大概我才是那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