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我批改完桌子上最后一份作业,手机便刚好传来通知的声音。
仿佛预言。
我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失望些,像那些和我同时收到通知的同事一样。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七海前辈……”
起身准备离开时,绘里向我投来担忧的目光。她是在我工作半年后入职的,当时由我负责教她这里工作的相关事宜。她学得很快,教书方式也深受学生喜爱,不久后便在业绩上超过了我。我能感觉到,她真心喜欢这份工作,和我不一样。
我想说些什么,或者说,应该说些什么。一句勉励?还是一份嘱托?我不知道,也不习惯。
总之,我的心没有产生变化,连一丝波动也没有。这或许可以被视作一种缺陷,一种情感上的缺陷,我的缺陷。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绘里一眼,不含感情,如同注视一片虚无。
负责人在房间等候,神情中似乎含着一丝无奈。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业绩平平,都是几乎不会有人刻意回忆的角色。
又过了几分钟,人差不多到齐了。负责人来回看了一遍,十三个人。连同之前离开的同事,现在这里还工作的人数已经不及我来时的一半。
“最近行情真的很糟糕,我很抱歉……”
简短的话语零散地掉落在地上,激不起一丝涟漪。
负责人给我们结了工资。大家都没说话。曾经出于礼貌的寒暄和交流,在离开后便没有了维系的必要。
我数了数最后的薪资,仅够支付下个月的房租。虽然之前尽力节俭,留下了一些存款,但那些也撑不了多久。之后还有学费的事情要考虑……
回到办公室,绘里站在我的办公桌前。在她的注视下,我开始收拾东西。属于我的东西很少,很快便收拾完了。绘里似乎一直在找机会和我说话。于是,收拾结束后,我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那个……”
绘里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厚的信封。
“七海前辈,请你收下这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曾经和绘里说过我的情况。我是一个人,独自一人,孑然一身。绘里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她的善良对我来说太过奢侈。
我摇了摇头,把信封推回绘里怀中,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个子比我矮一些,刚好能用舒适的姿势摸到。
“没事的,绘里。然后,再见。”
我对她的帮助并不是出于善良。负责人早早发现了绘里的才华,让我着重帮助她,并承诺支付我额外的奖金。因此,我配不上她的感谢,或者说,配不上这份出自内心的哀怜。
刚走出大楼,寒风便迫不及待钻入我衣领的缺口,使我打了个寒颤。三月的仙台还没有完全回暖。白天虽然已经给人春天到来的错觉,可一到夜晚,那凛冽的寒气便会告知身处其中的人:季节仍属于雪。我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向两个红灯路口外的电车站走去。
电车站里很温暖。
建筑是属于人的领域,人便是建筑的神明。无论是商业中心的高楼大厦,还是作为城市之口的电车站,甚至我那如蛋壳般脆弱的住处,只要处于建筑之中,任何事情都可以被规定,除了时间。
电车还有三分钟才到站。我环顾四周,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应该是刚结束和朋友的聚会,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神色;一位母亲,抱着熟睡的婴儿;还有一名难掩疲惫、吃力地将公文包夹在腋下的企业工作者。
电车准时到站。车上虽不像高峰期那般拥挤,但也没留下座位。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住,注视仙台开始在我眼中移动。
深夜是安静和梦的国度,电车上只剩细微的酣眠声。仙台的霓虹随着电车的行驶渐渐褪去。霓虹之外,是不为人知的仙台。
离开电车站时,已接近十一点。因为没吃晚饭,我感到很饿。电车站旁有一家便利店,那里是我的食堂。饥饿时,我便会在那里买一份饭团或便当,价格实惠,打开就能食用,很是方便。
我常常会忘记吃饭,倒不是记忆存在问题,只是对我来说,吃饭不过是补充必要能量的仪式。因此,在能量还有余留的时候,这一仪式便没有定期举行的必要。
考虑到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窘迫,我只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饭团。
“欢迎下次光临!”
结账后,我把饭团放入包内,向我的租房,我的家走去。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街道,和其他任何十一点的街道并无不同。两侧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几盏路灯还在路边颤颤巍巍。万籁俱寂,注定是一个平凡的街道。
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一个女孩,不,一个年龄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少女。就在其中一盏路灯下,甚至就在那光圈的中心。她穿着显然不能御寒的休闲短袖和裙子,金色的卷发散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脸。
一个宿醉的女人。
我得出如此判断,便打算离开。
但我又想起她的穿着。这样的夜晚,如果不管的话,恐怕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于是我快步来到少女身边。首先,没有酒精的味道,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在我打算将她翻过来时,碰到了她的手。很烫,宛如一个火炉。
她发烧了。
我想先把她扶起,可她软得像一只章鱼。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我甚至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水泥地里。最后,我让她的头靠着我的肩膀,才勉强让她离开地面。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眼睛很大,这能明显感觉出来,而且很漂亮。鼻子和嘴巴也恰到好处,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其实再往上一点或是往下一点也无伤大雅,也会很漂亮,只是目前的位置,确实是最好的位置。
“别……别离开我……”
微弱得仿佛一根风化已久的蛛丝。
一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她在寻找着某个人。
于是,我花了些时间将她背起,带回了我的家。
对我来说,这是超乎寻常的举动。那时候报警才是我一贯的作风。只是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预见性的东西,后来我也的确因此得到了一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