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网地面上的每一步,伴随着脚下黏液噗呲的声响。远处那非人的嘶吼和焚烧腐臭的气味像潮水,缓慢、持续地上涨,一点点淹过她们的呼吸。
昏暗的光线在粗大管道上涂抹着怪异的光影,那些管道像活的,潜伏在她们头顶。
她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段垂挂着冰冷、油腻缆线的地方,新的声音穿透了永恒的金属轰鸣。
咚。
咚,咚。
声音充满钝感,像木头敲击硬物,切入听觉。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锈蚀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框上,炸开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
一声咆哮,远比刚才更近、更刺耳,爆发出来。好几种非人的、痛苦的声线纠缠在一起,充满暴戾和狂躁的饥饿。
三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伊泽菈捂住了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压了回去,身体抖得快要站不住。
普莉希拉握着剑的手迅速抬起,剑尖颤抖着指向声音来源,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蓓斯妮的手臂,指甲陷进去。
往前是未知的怪物和声响,退后是同样无边无际、充满回音的黑暗走廊。
与黑暗的对峙持续了令人窒息的几秒钟。蓓斯妮的目光扫向声音来源左侧,那里有一片更深的阴影,一个凹进去的门洞。
她朝那里抬了抬下巴。
无需语言交流。三人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慢慢朝那个门洞挪去。
比起完全暴露在空旷走廊里,一个有墙壁遮蔽的地方,至少能骗自己安全一秒。
没有门,里面比外面更暗。从门口渗进来的暗红光晕,勉强勾勒出内部的空间。
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布满拖拽后留下的暗色血污。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摆着一张结构复杂的椅子——金属框架、厚厚的皮革束缚带、头顶连接着纠结导线的半球形金属罩。
刑具。魔力驱动的处刑椅。
椅子上有东西。
一具躯体,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被束缚在那里,被强行塞进去、扭曲地折叠着。
看不清面目,只有焦黑的、融化的皮肤组织,黏连在金属框架上,部分已经瘪下去,皮囊像被抽空了内容物。
焦糊味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从那具躯壳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盖过了空气中其他所有的味道。
"呃……"伊泽菈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她蓦地别过脸,肩膀缩起来,手指还死死攥着蓓斯妮。
"这……这也太……天啊……"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这不是……不是幻术吧?我感觉……感觉是真的……"
普莉希拉的情况更糟。她的目光被钉在了椅子上那具扭曲焦黑的躯体上,拔不出来。脸色已经越过苍白,到了一种接近死灰的青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血色,张着,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晕血症,眩晕和恶心涨到了顶,她握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蓓斯妮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把剑才没垂到地上。
蓓斯妮强迫自己不去细看椅子上的惨状,快速扫视房间其他角落,寻找出口或遮蔽物。
她的视线捕捉到了房间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东西:一面长方形的镜子,边框是锈迹斑斑的金属。
镜面上覆盖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污和不知名的黏稠物,只有中间一小部分勉强还能映出点东西。
在那块残存的镜面里,她看到了紧紧靠在一起的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伊泽菈惊恐地半侧着脸,普莉希拉痛苦地紧闭着眼睛,身体摇摇欲坠。
但是——没有她自己。
镜子倒映出的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站立的地方,只有一团模糊不清的、混沌的色块,像被水浸过的劣质颜料画,构不成人形。
她眨了眨眼,挪动了一下位置。镜中的那团混沌也跟着动了动,依旧无法辨识。
一股寒意骤然窜上后脑。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从她们刚刚离开的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一大袋湿沙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伴随着湿漉漉的、什么东西黏连又被扯开的声音。
几道扭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洞外渗透进来的暗红光中,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上次见过的是半机械怪物。这些新的"东西"形态更诡异:半边身体碳化,皮肤和肌肉收缩成焦黑的硬壳,裸露在外的骨骼轮廓同样焦黑;另半边肿胀、增生,布满大小不一、不断搏动的紫红色肉瘤,表面湿滑,渗出浑浊的黏液。
烧焦与肉瘤的界限在它们身体中央撕开一条缝,两种不同的恐怖被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它们转动着看不出形状的头颅,焦黑眼眶和肉瘤缝隙中隐约闪烁的红光锁定了房间内的三人。血腥味和焚烧腐肉的恶臭朝她们滚涌过来。
最前面那只踏入房间。烧焦的半边身躯发出碳壳碎裂的咔嚓声,肉瘤半边的黏液随着步伐拉出黏稠的丝线,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滋"的轻响。
普莉希拉的呼吸完全乱了。血污和气味扼住了她的喉咙,视野发黑、旋转。
但她还是动了。训练刻入肌肉的记忆,以及保护身后两人的本能,比意识先到了一步。
她低吼一声,听起来更像压抑呕吐的喘息,脚下发力前冲,手中的长剑劈出一道苍白的光,朝那怪物的脖颈斜劈过去。
剑刃砍中了。力道远不如平日。
剑锋切入肿胀肉瘤,发出一声闷响,涌出更多浑浊的黄色黏液,顺着剑身流下。
怪物晃了晃,发出含混的咆哮。一只长着尖锐骨刺、半是焦爪的前臂猛地挥扫过来——
普莉希拉想格挡,手臂发软,动作慢了半拍,被那爪尖擦过肩头,制服外套"刺啦"一声撕裂,下面的皮肤迅速泛红。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剑差点脱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全靠用剑撑着身体才没倒下。
"希拉!"伊泽菈的尖叫刺破了空气。恐惧淹过了她的头顶,但看着普莉希拉摇摇欲坠的样子,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从恐惧底下顶了上来。
她慌忙将普莉希拉拉近,护在身边,手忙脚乱地从裙子的暗袋里掏出了小巧的梳妆镜。
没时间多想,她把镜子举到自己面前。昏暗的光线下,镜面勉强映出她惨白惊恐的脸。
她咬紧牙关,集中精神。这是她唯一能无需法杖、仅靠媒介和引导就能施展的特殊能力。
"影子……缠住它!"
镜子里她的影像忽然扭曲了一下,一道流动的阴影,从身后"流"了出来,落地即长,闪电般窜向另一只正要扑向蓓斯妮的怪物。
没有实体,它却精准地缠绕上那怪物一只焦黑的脚踝,像藤蔓,牢牢缠住。
怪物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发出愤怒的嘶吼,低头用另一只肉瘤手臂去撕扯那阴影。阴影被扯开又聚拢。
它无法完全阻止怪物,却极大地迟滞了它的行动。
"只能……撑一小会儿!"伊泽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举着镜子的手不住发抖。她咬着牙,维持着能力。
蓓斯妮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普莉希拉无力再战,伊泽菈的控制眼看就要失效,门口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怪物正要挤进来。
没有武器,没有法杖。她背靠着那张散发恶臭的处刑椅,手掌撑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锈蚀粗糙,还有油腻的污渍。
需要什么——什么都好。
念头烫进意识深处,像烧红的烙铁。
就在这一瞬,她手掌按着的那部分金属椅背框架——一根大约两指宽、一臂长的加固铁条——消失了。
就是那么凭空不见了。没有折断,也没有声响。
原本的位置只留下了光滑的、与周围锈迹断口截然不同的整齐断面。
她的指尖传来一阵酥麻,无数细小的信息流通过接触点逆流而上,瞬间汇入大脑。
她"看到"了那根铁条,用一种绕过了眼睛的知觉。它没有去处,它就在——"这里"。
一个无法用方向描述的、紧贴着她意识边缘的、安静而顺从的"等待区域"。
她能感知到它的形状、重量、长度,甚至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锈蚀。闭着眼也能摸出轮廓。
原来……是这样?
没有时间犹豫。怪物挣脱了伊泽菈影子的大部分束缚,拖着步伐朝她逼来,张开的"口器"里滴落着黏液。
蓓斯妮将手抽回,五指张开,伸向身前的空气,集中全部精神,去"命令"那根铁条出现。
就在这里,在我手中。
像从水底捞起一件藏好的物品。掌心一沉,冰冷、坚实,锈蚀的触感瞬间充满指缝。
那根刚刚还属于椅子框架的铁条,此刻已经稳稳地横卧在她的手中。
它并不称手,没有剑柄,两端粗糙,甚至有些弯曲。
但它是金属的,沉重的,够长。
她没有犹豫。铁条入手、重心下沉的刹那,她已经旋身,将它如同短棍般抡起,用尽全力砸向最近那只怪物的侧面头颅。
砰。
铁条裹挟着风声,结结实实地夯在了怪物焦黑的太阳穴上。沉闷的、扎实的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肉瘤爆开的黏腻噗嗤声。
怪物被打得整个头颅歪向一边,发出痛苦的尖嚎,动作彻底停滞。
蓓斯妮握着尚在嗡鸣的铁条。掌心传来反震和金属的冰凉。
那些"找不到"的东西,那些模糊的、关于自己本质的感觉——根源在这里。
冰冷的,豁然的。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闷响,第一个怪物的头颅被完全击碎,焦黑的骨渣和浑浊的组织液溅开。蓓斯妮用力将铁条从它瘫软的脖颈间抽出,动作蛮横粗暴。
另一个被伊泽菈的影子勉强缠住脚踝的怪物还在挣扎。蓓斯妮没有停顿,两步抢上前,借着冲势抬起铁条,用弯曲、带着锈蚀棱角的一头,狠狠地凿进那怪物肉瘤密集的肩膀。
铁条穿透了湿软的肉瘤,撞在底下的骨骼上,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怪物嚎叫着向前扑倒,在地上抽搐。蓓斯妮顺势抽回铁条,黏稠的污物挂在末端,拉出恶心的长丝。
"伊泽菈!扶着她,走!"她的声音又快又急,连她自己都没认出来。
伊泽菈迅速回过神,收起镜子,踉跄着扑到站都站不稳的普莉希拉身边,架起她一条胳膊。
普莉希拉脸色惨白如纸,视线涣散,任由伊泽菈半拖半拽地拉向门口。
蓓斯妮转身,横跨一步,挡在房间门口和还想爬起的怪物之间。
手掌刚才在抽回铁条时被崩开的锈铁划开了口子,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虎口和掌心一片,黏腻的感觉混着铁锈。
但她像感觉不到疼,手指反而收得更紧,攥住那根沉重的、染着血的武器。
又有两只缝合怪物从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挤了过来。它们本能地冲撞,撕咬。
蓓斯妮迎了上去。
没有章法,全是最原始的挥砸和格挡。
铁条带着风声砸在一只怪物探来的焦爪上,砸中,发出脆响;随即回身横扫,打在另一只怪物淌着黏液的侧腹,沉闷的"噗嗤"声,肉瘤爆开,污物四溅。
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将那些扭曲的东西击退、砸倒,都有一股热流从胸口升起,,顺着脊椎往上、往下窜。
像是一种……释放。仿佛身体里的压力,都找到了一个粗暴而直接的出口。
砸下去,打碎它们。
这让她的动作越来越凶狠,甚至带起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顺畅。
铁条挥动的轨迹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血和黏液甩在她脸上、手上、衣服上,她也只是飞快地眨掉糊住眼睛的那部分。
但与此同时,胃里也泛起一阵刺骨的……恶心。
为这些怪物。为这个空间。也为自己此刻这种近乎享受的宣泄。
这种感觉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碎玻璃。
终于,将铁条抡成满圆,一记全力上挑,砸断了一只怪物的下颌。它臃肿的身躯被打得向后仰倒,暂时堵住了狭窄的门廊。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转身,追上踉跄前行的伊泽菈和普莉希拉。
"这边!"她推着两人冲进了一条更为狭窄、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岔道。没有时间分辨方向,只想离身后的怪物远一点。
她们撞开了一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金属门,跌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挂着一块残缺大半、布满深褐色污渍的黑色板状物,像一块劣质的黑板。几排歪斜的铁质座椅焊在地上,椅面锈蚀、断裂,有的上面还散落着锈蚀的镣铐。
地上零散着一些锈蚀的、看不出原貌的小金属物件,混在厚厚的灰尘和干涸成黑色的污渍里。
一间扭曲的教室。
铁腥味和机油味压着空气,比走廊里又厚了一层。
"铛——!"
一声巨大的、重物猛击的巨响,猝不及防地从房间深处传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缓慢、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一个庞然大物从教室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将近三米高,体形臃肿不堪,像一堆半融化的脂肪和焦黑的肌肉胡乱堆叠而成。皮肤大面积烧伤,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深红色的血和浑浊的脓液不断从裂缝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它的身体表面——插满了、或者说"镶嵌"了无数大小不一的锋利铁皮碎渣。有些深深嵌入肉里,有些斜插在表面,随着它的移动晃动着,反射着红光。一头披着金属荆棘的、活着的肉山。
它的头颅完全被一个粗糙焊接的巨大铁皮罩子罩住,眼睛的位置被扎出两个不规则的小洞,隐隐透出两点猩红的光。
罩子表面布满了拳印和砸痕。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它用裹满铁皮的拳头砸在自己头部"盔甲"上发出的。
它停住了脚步。铁皮罩住的头颅转动,两点红光锁定了闯入教室的三个不速之客。
下一秒,臃肿的巨怪动了,脚步让地面震颤,焊接在体表的铁皮碎渣哗啦作响。
它缓缓抬起右手臂。手臂末端用粗糙的锁链和金属箍,固定着一根长度超过两米的东西,像大型动物后腿骨,骨头表面发黄发黑,嵌着锈蚀的铁钉,尖锐。
伊泽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本能地朝教室侧面一张锈蚀的铁架床后躲去。
那张床上铺着一块锈迹斑斑、染着大片深褐色污渍的厚帆布。停尸台。
"去那里——"
"不行!"
蓓斯妮的声音比她动作更快,厉声喝止。那张"床"周围散落着更多细小的金属碎片,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通向教室深处。
陷阱。
"跟着我!"
巨怪的"武器"已经挥了下来。那根沉重的骨棒带起破风声,砸向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普莉希拉在蓓斯妮的拉扯下勉强侧移一步,骨棒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轰隆"爆裂声,飞溅起碎石和铁屑。
震感从脚底一路顶上膝盖,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全靠蓓斯妮拽着才站稳。呼吸声粗重、漏风,每一口气只够吸进半口。
没时间犹豫。蓓斯妮的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教室:正门被巨怪堵死,侧面是那张可疑的铁床,唯一的出路在教室后方。
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撕裂的金属板向外翻卷着,露出外面沉沉的、望不见底的黑暗。像被暴力拆毁的通风口。
"后面!"
蓓斯妮用尽全力架起普莉希拉一条胳膊,拖着她在布满碎屑和污渍的地面上踉跄狂奔。
伊泽菈紧随其后,哭腔都被剧烈的喘息压了回去。
身后是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骨棒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越来越近。
跑到破洞边缘。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连一丝光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吹得人头皮发麻。
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
留下,必死无疑。
蓓斯妮没回头看。她用受伤的手死死抱住普莉希拉的腰,对着伊泽菈大喊一声:
"抓紧!"
三人同时跃出——
失重感瞬间将她们整个抽空。呼啸的风声,冰冷的铁锈味。
黑暗像湿透的棉絮包裹上来,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身后那令人绝望的撞击声和吼叫。
下落的时间很短,却被拉长到令人窒息。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撞击接连砸下,分不清先后。
冲击力让蓓斯妮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她滚了两圈才停下,胸口闷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手肘和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身下的触感变了。粗糙的、湿的石板。金属网消失了。
"咳……咳咳……"伊泽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痛苦地抽气。
"普莉希拉?"蓓斯妮忍着疼翻过身,伸手去摸。
一声微弱的呻吟。普莉希拉趴在离她不远处,身体蜷缩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蓓斯妮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月光落下来了。
她们躺在学院主楼正门前宽阔的石板广场上。远处,图书馆和副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深蓝色的夜空,点缀着稀疏的星光。暗红的世界被换回了这一片凉薄的夜蓝色。草木微凉,泥土的潮味贴着地面流过来,血腥、焦臭和铁锈的味道消失得干干净净,真的就像一场噩梦。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伊泽菈……你怎么样?"蓓斯妮的声音哑得厉害。
"还、还行……"伊泽菈撑着坐了起来。
她的裙子在跳下时撕裂了更大一块,手臂和腿上都是擦伤,脸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泪痕,眼镜也歪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蓓斯妮,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们……出来了?"
蓓斯妮点点头,想去扶普莉希拉,却发现她的状态——
她努力想撑起身子,手臂不停地发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眼睛半睁着,呼吸急促、浅弱。
她右手食指上那点不祥的黑色,在月光下反而比暗红灯光中更加醒目。
"希拉!"蓓斯妮跪在她身边,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碰到的地方一片冰凉。
"我……没事……"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吐出几个字就耗尽了力气,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伊泽菈也爬了过来,看到普莉希拉的样子,眼圈又红了。
"怎么会这样……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蓓斯妮看着四周。深夜的学院广场空无一人,远处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她们三人浑身狼狈:衣服沾满血污、灰尘和不明黏液,多处破损;她自己手掌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混着铁锈和污迹;伊泽菈脸上身上都是伤;普莉希拉更是濒临昏迷。
回宿舍?
那个刚刚熄灭所有灯光、出现诡异焦糊味的宿舍楼?差点被困死、莫名其妙又被抛入恐怖空间的地方?
寒意从脚底升起,比之前在那个空间感受到的更冷。
后知后觉的恐惧。她怕的已经不是那边的怪物追过来,而是"这边"的学院本身已经不安全了。
"不能回去。"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咬着牙,容不下反驳。
她扯下自己外套相对干净的一角,草草缠住流血的手掌,勒紧。
"至少现在不能。"
她抬头望向远处。主楼里还有少数窗户亮着光,或许是值夜的教师,或是熬夜的学生。
图书馆?太远了,而且管理员巴纳尔——上次的经历让她心存疑虑。
校医室?那个之前诊断她为"神经性晕厥"的地方?
温妮塔?苏菲?她们会相信吗……
去哪里。
谁……能帮忙……
一个安全、能处理伤口、能喘口气,又不用担心下一秒就被拖入噩梦的地方。
夜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只带来夜深露重的寒意。
三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紧紧靠在一起,在月光下,比什么时候都更没有着落。
这座学院,好像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