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更沉稳的脚步声从另一方向靠近。普莉希拉端着一个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酱汁痕迹的餐盘走了回来。步伐干脆,亮金色的卷发在食堂顶灯下折着光,脸上略显严肃,倒不冷漠。
就在她的身影完全进入温妮塔视线范围的那一瞬,蓓斯妮这次看得真切——温妮塔搭在桌沿的左手蜷缩了一下。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肩膀,也短暂但明显地僵硬了,像一股电流顺着脊柱窜过,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想压住,已经晚了。
笑容没有消失,没有改变,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收缩了,视线像被卡住,牢牢锁在越走越近的普莉希拉身上。
目光里的东西太多太重,从缝隙里往外溢,她自己都快兜不住。
考虑到普莉希拉记忆的状态,温妮塔真的认识她?
普莉希拉平静走近。温妮塔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一个音节或名字要从牙关里挣出来。
但那冲动电光石火间就被咽了回去,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像把一块硬东西生生塞回了嗓子眼。随即,温和的表情覆盖了一切。
她抬起脸,酒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嘴角上扬。
"真高兴认识你,艾瑞塞斯同学。"和之前对伊泽菈说话时一样,友善而有分寸。
普莉希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扫过温妮塔一眼,礼貌但疏远。
"嗯。你好。"她将空餐盘放到一旁的回收架上,然后自然地坐到伊泽菈旁边的空椅子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气氛微妙地转变了。伊泽菈率先打开话匣子,叽叽喳喳地讲起下午实验课上那场小灾难的后续,短发随着她夸张的手势飞扬。
"所以说啊,我就说学校的防火符文绝对该检查了,那么一大团火,都差点烧到顶棚了,结果符文亮都没亮。"
普莉希拉插一两句,补充伊泽菈遗漏的细节。
"应该是你截断加温符文的速度很快,加上偏水属性的魔力混在里面,老旧的符文没反应过来吧。"
"欸?用的是什么型号的加热炉呀?"温妮塔加入了闲聊,接话接得自然,声音轻柔。不深入但合时宜的问题,让伊泽菈说得更起劲。
"这我不知道。但那炉子热得太慢了,还不如发给我们在宿舍里取暖,"她一本正经地闲扯,"据说去年冬天有个同学因为睡觉踢被子,第二天半个胳膊没知觉,吓得她当时都没去校医室,直接跑到实验室先给自己热手!"
她因为她描绘的滑稽场面轻轻笑起来,眼角弯弯,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场轻松的校园闲聊。
蓓斯妮却捕捉到了偏离。温妮塔的眼神不再追随普莉希拉的一举一动。恰恰相反,她有意地绕开了那个方向。
当普莉希拉简短说话时,温妮塔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随后侧过脸去回应伊泽菈。像是不敢直视刺目的光源,只好看它照亮的墙壁。
好几次,蓓斯妮发现,那道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
完全不同。看普莉希拉的眼神要把对方整个人吞进去。落在蓓斯妮脸上的目光,在掂量什么。温度流失了。
不是恶意,但绝对不是单纯的友善或好奇。
笑容依旧挂着,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在食堂门口昏黄的壁灯下,秋夜的凉意渗入了空气。普莉希拉伸了个懒腰,紧实的手臂在制服下舒展开来。
"我先回去了,想早点休息。"她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慢慢逛……记得早点回来。"
她朝蓓斯妮和伊泽菈点了下头,掠过温妮塔时礼节性地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步履稳健地踏入了暮色浸染的庭院。金色卷发很快消失在建筑拐角的阴影里。
"那我们也走吧!"伊泽菈紧紧挽着蓓斯妮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温妮塔同学,这边!从花园走可以看到主楼后面的喷泉,晚上亮灯了特别漂亮!"
温妮塔应了一声,缓步跟上,保持在蓓斯妮侧后方两步的位置。
石板小径蜿蜒穿过已经开始凋零的秋季花园。踩上去的落叶软了,不再发出脆响,只有闷闷的、被碾进泥里的声音。远处教学楼的窗口陆续亮了起来。
伊泽菈走在前面一点,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主楼,兴奋地介绍着里面的分区和传说中半夜会移动的书架。
"图书馆的顶层据说存放着一些连教授都未必能完全解读的古代魔法手稿,"伊泽菈回头,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不过一般不让学生上去。塞拉斯老师好像有权限……"
"是吗?那一定很有研究价值。"温妮塔轻声回应,"库默同学对古代魔法也有兴趣吗?"
话题忽然转向蓓斯妮。声音依旧柔和,但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薄薄的,像一张纸的背面写了字,隔着光能看到笔画的模糊轮廓,却读不出内容。
她侧过头,她脸上的阴影半明半暗。蓓斯妮分明看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绝不是好奇——更接近戒备。甚至畏惧。
"还好,基础课程还在学。"蓓斯妮回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她看着温妮塔,对方却在她目光迎上时,迅速垂下了眼帘,像手碰到了烫的东西。
"这样啊。"温妮塔低声说,手指轻轻拉着制服外套的下摆,"库默同学……在学院里,一切还习惯吗?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又像害怕听到什么特定的答案。
蓓斯妮看着她捻衣角的手指——动作越来越快,像在搓一个消不掉的污渍。这个转校生,在怕什么?又在怕……谁?
伊泽菈完全没察觉到这暗流,蹦跳着折返回来,插话道:"特别的事情?那可多了!上周幻术课安吉拉差点把塞拉斯老师的法杖变成胡萝卜!"
她哈哈笑起来,笑声清脆地弹进秋夜的空气里。
蓓斯妮浅笑了一下,把那些怪异经历咽了回去。
温妮塔也配合地笑了笑,那笑意只到了嘴唇就停住了,再次飞快地扫过蓓斯妮的脸,又移走了。像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花园小径的灯光昏黄,夜露初生的微凉混在空气里。伊泽菈在前面兴高采烈地介绍着喷泉旁那几株发光的夜光石斛,蓓斯妮的脚步却稍稍慢了下来,盯着身侧两步远的温妮塔。
这个人身上那层温和感,像精心贴合的薄膜,让人想揭开一角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温妮塔同学是哪里人?"蓓斯妮忽然问,带着点闲聊的随意。
温妮塔的脚步滞了一拍。手指又捏住了外套的下摆——又是衣角。每当她失去那层圆滑的掌控感,手似乎就会去找它。
她侧过脸,对蓓斯妮挤出一个笑容。笑容的四周有些发僵。
"我……之前一直在厄瑞萨的皇家魔法学校就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依旧轻柔,却少了自然的韵律。
"哇!真的吗?我也是厄瑞萨来的!"
走在前面的伊泽菈立刻回过头,短发在夜风里轻轻扬起,脸上写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伊泽菈看来着实喜欢这个转校生。
"那我们算是同乡呢!厄瑞萨的魔法学校是不是也像这里的课业这么重?我听说那边更注重理论……"
温妮塔朝伊泽菈点点头,笑容恢复了一些自然:"理论课程确实占比更高一些。不过实践机会也不少。"
语气轻快,眼睛却始终没有看伊泽菈。
蓓斯妮静静地看着温妮塔。她刚才问的是"哪里人",而不是"之前在哪里读书"。这个女生,是在刻意回避家乡,还是……根本没有固定的"家乡"可言?
"那你们为什么转学?"蓓斯妮问。
温妮塔的眼神深了些,像潭水被风吹皱了一瞬,又立刻平复。
"家里工作的原因。"
每个字都像被剪裁好的纸片,刚好盖住底下的东西,一毫米都不多。
蓓斯妮扭过头,眨了两下眼。
完全不信。
三人拐过一处爬满枯藤的拱门,主楼那座有着尖顶和小型塔楼的侧面轮廓在夜色中,月光给它披上一层淡淡的银色,确实像个缩小版的古堡。
"看,那边就是我们平时上主课的教学楼,"蓓斯妮抬手指了指,声音轻松,"别看样子有点旧,里面的防护结界可是整个学院最牢固的几处之一。"
她的目光从建筑上收回,自然地落在了温妮塔腰间一直别着的那根细长法杖上。通体深色木料,雕刻细致,顶端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暗沉的宝石。手握处有几道浅浅的凹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力道,才能磨成这样。
"说起来,"蓓斯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你的法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样式也挺特别,应该是很有来历的东西吧?握起来手感怎么样?"
伊泽菈也凑了过来,踮起脚尖仔细打量:"真的哎!这种木料……像是北境的铁杉木?但又有点不一样。杖身的符文刻法也好古老的样子,我在家族的收藏里都没见过完全一样的!"
她的好奇心全写在脸上。
但温妮塔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在一瞬间收紧了,像猫听见异响时的骤然绷直——从肩膀到手腕到指尖,全部锁死。
握在法杖上的手收得更紧。目光飞快地从法杖上移开,先掠过伊泽菈好奇的脸,然后转向了蓓斯妮。
月光下,她的瞳孔急剧收缩。
那是畏惧。畏惧的对象,就是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探究神色的蓓斯妮。
嘴唇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底在石板小径上踩出细碎的沙沙声。
蓓斯妮确信自己的掩饰探究意图的演技还算过关,但既然如此——
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没有伊泽菈那种控制影子的能力,也没有普莉希拉那连时间都能短暂停滞的力量。但她有别的武器。
她上前一步,缩短距离,带着一点侵略性。
秋夜的凉风拂过她的短发,身后花园深处的虫鸣若有若无。她伸出手,绕过温妮塔的法杖,直接握住了对方那只捏着外套下摆的手。
温妮塔的手冰凉,在颤。
蓓斯妮的手指温暖,稳稳地扣住那只冰凉的手。没有用力道,却坚实得让人无法立刻抽离。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那双写满慌乱的眼睛深处。
然后,她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嘴角勾起,短短露出一点整齐洁白的牙齿,橘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火星。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可以说"可恶"的魅力,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蛮横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率——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并且享受这件事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她握着温妮塔的手,身体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像是草药的清冷气息。另一只手轻盈地勾了一下她的制服前襟。
"我说,温妮塔啊——"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磁性与调侃,紧接着追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呀?"
她似乎没料到蓓斯妮会如此出手,更没料到那近在咫尺的笑容,握上来的温暖手掌会带来如此直接的冲击。更别说那温热的气息,太近了。
她身上那股张扬的魅力,就像伊泽菈曾半开玩笑抱怨过的——"过分得有点犯规了"。
"告诉我……一切……好不好?"
距离被缓缓拉近,温妮塔下意识想退,脚却被小径边一块松动的卵石硌了一下,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后一倾。
月光下,她那始终镇定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脸颊飞快地染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灰蓝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睁大,随即有些失焦,嘴唇半启,一缕发丝从肩上滑落,蹭过她滚烫的侧脸。双手蜷在身前,像是防御,又什么都防不住。
"我……我们……"声音低得像气音,轻颤着,"我们其实是……"
防御、应对、伪装,在这一刻都被那双蛮不讲理笑着的橘色眼睛、和那不容拒绝的温暖触感搅乱了。
她和苏菲的真实身份,来到这所学院的目的,还有对普莉希拉·艾瑞塞斯那种复杂的特殊关注——这一切,眼看就要从她失了方寸的唇齿间涌出来。
就在温妮塔即将吐露第一个音节的那一刹那——
锃——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切入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比夜风更锐利的东西迫近。皮肤先于意识战栗。
蓓斯妮出于本能猛地向后抽身,握着温妮塔的手瞬间松开。后退的脚后跟撞在了另一块石头上,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一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钢灰色光泽,笔直地、悄无声息地横亘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离她的鼻尖不过几寸。
剑身细长,开刃,一条极细的寒芒。倘若她后退的动作慢上哪怕半拍,或持剑者的手再偏上一分,此刻她脸上恐怕已经多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痕迹。
持剑者站在半步开外,身形娇小,融进旁边拱门投下的更深阴影里。一头白得刺眼的短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冰冷地锁定着蓓斯妮。
苏菲。
她不知何时出现,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到足以挥剑的距离——而蓓斯妮全部的注意力都灌在温妮塔身上,连一丝气息都没捕捉到。
"蓓斯妮!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萤火虫?"刚转过脸来看向这边的伊泽菈,恰好被远处花园灌木丛里几点微弱的光斑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指过去。
等她再回过头时,苏菲手中的剑已经以流畅得吓人的动作收了回去,剑身消失不见——像是直接收回了手臂之中,或者藏在了外套袖子里。
伊泽菈只看到苏菲不知何时站在了温妮塔身边,正板着脸,眼神不太友善地看着蓓斯妮。
"喂!"伊泽菈小跑过来,看看蓓斯妮,又看看苏菲,"苏菲同学?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们在……呃,玩什么游戏吗?"
她显然没看到刚才的一幕,脸上写满了纯然的好奇。
苏菲没理伊泽菈,依旧紧盯着蓓斯妮,目光里翻腾着赤裸裸的恼火、护崽般的敌意。
"你,"声音清冷,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别太过分了。"
蓓斯妮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指尖下一片冰凉,摸不到任何搏动,一如既往的空白。一瞬间仿佛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脑袋还连着。
然后,一阵清脆的、压不住的笑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温妮塔。
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那种濒临失控的窘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正用手背捂着嘴,肩膀轻轻耸动,眼睛里漾满了得意又灵动的笑意——和之前模式化的温柔截然不同,终于碎了,底下是活水。
"哎呀呀,"她放下手,笑声像银铃般在夜色里荡开,揶揄道,"还真是……差点就中招了呢。"
她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板着脸的苏菲,笑意更深。
"你呀,你呀……对付那些情窦初开、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女生,同学你这招恐怕是手到擒来,威力十足。"她朝蓓斯妮眨眨眼,语气轻松,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都只是玩笑,"不过嘛,想用这招来套我的话……库默同学,你还得再练几年'绝招'哦。话说,我刚才那表情,演得像不像呀?"
她不等蓓斯妮回答,边说边走上前,自来熟地伸出手,在还有些发愣的蓓斯妮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随意,又夹着点前辈般的亲昵。
蓓斯妮挨了这两下,有一种被翻了个底朝天,又被原样放回去的感觉——刚才以为自己是猎手,结果猎物转过头来把她看了个通透。
"好啦,不开玩笑了。今晚谢谢你们带我逛校园,我很开心。"温妮塔收回手,转向苏菲,还带着未消的笑意,"苏,我们回去吧?"
苏菲又狠狠瞪了蓓斯妮一眼,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温妮塔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跟上了苏菲。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很快并肩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中,只有隐约的、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随夜风飘来一两句,听不真切。
伊泽菈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她们……感情真好?不过苏菲同学刚刚是不是有点生气?蓓斯妮你惹她了?"
蓓斯妮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身上仿佛还能感受到温妮塔掌心残留的、带着玩笑的轻拍,还有那柄剑留在皮肤上的寒意。
两种温度叠在同一片皮肤上。好笑还是后怕,分不清。
开什么玩笑?!自来熟,还是纯粹的坏心眼?
苏菲和温妮塔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庭院深处。花园里只剩下虫鸣,和伊泽菈近在咫尺的呼吸。
蓓斯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制服的袖口。
气吗?有一点。刚才那一剑的寒意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冰凉的细线从脖颈绕到后脑勺,怎么也暖不过来。
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吗?简直笨透了。
跟那两个谜一样的人耍心眼,结果人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得她团团转,最后还被轻飘飘地拍着背说"不够厉害",像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挠不痛人的小针尾猫。
她轻轻吸了口气,夜风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浇灭了那点不甘的余烬。
至少……大概证明了她们没有明确的恶意,单纯因为自己过界了。那剑,停得精准,刃口含着分寸。
温妮塔最后的笑声里裹着一层"看穿了小把戏"的玩味。跟档案室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那个扭曲恐怖的异空间、挚友失踪留下的冰冷谜团比起来……她们那种让人捉摸不透却不阴森的感觉,甚至让蓓斯妮觉得,等将来搞清楚一些事情、解决掉头顶的那些麻烦之后,或许……可以试着多了解了解她们。
只要那个叫苏菲的白发女孩,别真的哪天一不高兴,顺手把她的脖子给切了就行。
想到这里,嘴角牵起来,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劲头泄尽后的无奈释然。
她转过身。伊泽菈就站在旁边,正仰着小脸,月光下忽闪忽闪地看着她,藏不住好奇和担心。刚才那番交锋,她只看到了一点点尾巴,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看什么呀?"蓓斯妮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那柔软的脸颊,手感温暖。
伊泽菈没躲,反而顺势蹭了蹭她的手指,像只确认主人情绪的小短尾金狐。
"蓓斯妮你刚才……好像有点……"她斟酌着词句,"唔……被耍了的感觉?"
"是啊,被耍得团团转。"蓓斯妮坦然承认,没了之前那股较劲的念头,捎上了一点惫懒的调子。
她忽然张开手臂,往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伊泽菈整个圈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诶?!"伊泽菈惊呼一声,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她挣扎了一下,但蓓斯妮抱得很用力,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手臂传来的、坚定又温暖的力道。蓓斯妮身上似乎有淡淡的桂花气味。鼻尖蹭到蓓斯妮锁骨边,那里被体温焐得温热,让人安心。
蓓斯妮抱着她,原地慢慢转了个圈。深灰色的短发划过伊泽菈的耳际,有点痒。
月光把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小径上,晃晃悠悠。
"好了好了,不想那些了。"蓓斯妮停下转圈,手臂还没松开,声音从柔软的发顶上闷闷地传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等明天、后天……再说。现在,我只想……"
她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
"只想好好看着眼前的人。你,还有普莉希拉。"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胸腔深处仔细熨过,再妥帖地捧出来,"好好地,跟你们待在一起。"
伊泽菈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她埋在蓓斯妮怀里,脸贴着制服上微凉的纽扣,耳朵不自觉地贴近——像每次靠近蓓斯妮时都会做的那样,去找那个应该在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深而完整的安静,没有跳动。
伊泽菈似乎早就知道,但每次听到——或者说,每次听不到,她都会把蓓斯妮抱得更紧一点。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力气把那份空填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却注满了信赖。
过了一会儿,蓓斯妮才松开她,但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肩膀。她看着月光下伊泽菈的脸,漾开笑容——干干净净,只有纯粹的温暖,和一点点跃跃欲试的亮光。
"对了,伊泽菈,"她语气轻快起来,期待地说,"周末……要不要去镇上转转?听说梅尔拉小镇最近有秋收最后几天的集市,应该挺热闹的。"
伊泽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金色火焰。
"真的吗?好呀好呀!"她反手抓住蓓斯妮的手臂,摇晃,"我想去!我想吃集市上的烤苹果和蜂蜜糖!普莉希拉肯定也想去!我们一起去!"
看着她因为一个约定就开心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圆圆的苹果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雀跃,蓓斯妮只觉得胸口那块自从踏入档案室后就一直悬着的、冰冷的石头,终于被这温暖的笑容一点点烘热、软化了。
不管前方还有什么迷雾,不管失踪的克莱门汀身在何处,不管那些转校生带着怎样的秘密……至少此刻,此地,她身边有伊泽菈。
有这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开心不已,会毫无保留地依赖她、相信她的女孩。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