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章 定格瞬间的谎言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7-16 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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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8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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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定格瞬间的谎言 Static Frame L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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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斯妮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里泄进的光还没爬上床沿。

先感受到的是久违的松快——沉睡了很久之后彻底醒透的那种。头疼消失了,隐约的眩晕也不见了,四肢的滞重感褪去,整个人像被仔细擦拭过的玻璃器皿,透亮,轻快。

只是大脑深处,"前天下午更早之前"的记忆区域,依旧是一片坚硬的、撬不动的空白。像河床底下被水流磨圆的石头,知道它在那里,却摸不出形状。

她去碰了碰那块空白。什么也没有回来。

于是不碰了。

旁边床上传来窸窣的动静。伊泽菈还陷在枕头和被子里,金铜色的短发睡得乱糟糟,翘起几绺不肯服帖的发丝。

她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昨晚就是抱着它,赤着脚吧嗒吧嗒跑过来,揉着眼睛,带着困意的黏糊和掩饰不住的担忧,问"蓓斯妮,你要不要……嗯,我陪你睡?不是说一起睡啦,就是……靠近一点,万一你又不舒服呢?"

现在那枕头被她搂在胸前,脸颊蹭着枕套,呼吸绵长。

蓓斯妮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看着伊泽菈毫无防备的睡颜,因为失忆和警告而收紧的胸口,不知怎么就松了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开学时虽然活泼却守着距离感的金发女孩,像一株找到了攀附物的藤蔓,不知不觉就缠绕了过来,越来越黏人,越来越赖着不走。

没有答案的问题。搁下。

下了床,脚底触及微凉的地板。她放轻动作,指尖点了点伊泽菈的肩膀。

"伊泽菈,该起了。"

"……唔……"床上的人咕哝了一声,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缝,目光在光里散漫地飘着,找不到落点,"……蓓斯妮?"

她下意识地朝温暖的方向蹭了蹭,碰到了蓓斯妮的手臂,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整张脸松下来,又闭上了眼。

蓓斯妮笑了,干脆在床沿坐下,拿起梳妆台上那把细齿木梳。

"再赖床要迟到了。坐起来,给你梳头。"

伊泽菈这才不情不愿地,哼哼唧唧蠕动着坐起身,眼睛依然半闭着,身体软绵绵地往后靠,快要倚到她身上。

蓓斯妮扶正她的肩膀,开始梳理那头睡得四处乱翘的短发。木梳滑过发丝,顺滑的触感间偶尔遇到小小的打结处,她放慢动作,用手指捻开。

伊泽菈发出小猫一样舒适的低哼,脑袋随着梳理的节奏轻轻晃动。

"昨晚睡得好吗?"蓓斯妮问,声音很轻。

"……嗯。"含糊地应着,过了一会儿,声音才像终于启动完毕,清醒了些,"你……没有再不舒服吧?头还晕吗?"

"没有,好多了。"蓓斯妮的手掠过她柔软的发丝,"真的。别担心了。"

梳好了头发,蓓斯妮用那根青白色的发簪熟练地替她固定好侧面的刘海。镜子里映出伊泽菈渐渐清明的脸,以及站在她身后的蓓斯妮,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两人收拾好上午课需要的课本和材料,羊皮纸、羽毛笔、不同颜色的墨水瓶在书桌上轻轻碰撞。蓓斯妮拿起那本深蓝色硬壳的笔记本时,手指顿了一下。

她昨晚睡前翻过这本笔记本的大半部分。一页一页地,在床头灯下,趁伊泽菈已经睡着了。

每一页都是她自己的字迹,每一处笔记都是她记得写下过的内容。那道不属于她的折痕还在,但折痕那页的内容——湮灭法术能量衰减公式——逐字检查过,和课堂讲义完全吻合。没有多出来的字,没有少掉的字,没有涂改或添加的痕迹。

一切正常。

什么都没有。

她把笔记本塞进随身布包的内层,拉好了扣。


食堂的香气厚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热面包,裹着焦香和奶甜。晨光摔在长桌上,碎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彩色方格。不少学生已经在用餐,餐具碰撞声、低语交谈声、倒饮料的哗啦声混成一片令人安心的底噪。

普莉希拉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个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淋着蜂蜜和金褐色枫糖浆的厚切燕麦面包,煎得边缘微焦的蘑菇和土豆饼,三个水煮蛋,一大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没有肉类的影子,但分量足够撑过上午的高强度消耗。她正用刀叉利落地切割着面包,有条不紊地咀嚼着,姿态端正。

伊泽菈一路是被蓓斯妮牵着走过来的,人醒了,魂似乎还没完全跟上。她挨着普莉希拉坐下,身体一歪,额头就靠在了普莉希拉的手臂上,发出痛苦似的呻吟。

"希拉……腿疼……全身都疼……"她的调子拖得长长的,"那个石头李是魔鬼……绝对是……我今天能不能请假啊……"

普莉希拉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用叉子叉起一块裹满蜂蜜的面包片,递到她嘴边。

伊泽菈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继续哼哼唧唧。

蓓斯妮在对面坐下,把自己那份简单得多的早餐——一杯牛奶,一片涂了奶酪的面包,放在桌上,看着伊泽菈那副像经受了酷刑的模样,笑出了声。

"还不是你平时太缺乏锻炼。"她拿起牛奶杯,温热,恰好入手,"跑几步就喘,拉练一下就喊救命。你看普莉希拉,一点事都没有。"

"那是因为她是怪物……"伊泽菈嘟囔着,又从普莉希拉餐盘里顺走一小块土豆饼,塞进嘴里。

普莉希拉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又伸过来偷食的手背。

伊泽菈"唔"了一声,委屈地缩回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理直气壮地朝蓓斯妮伸出右手,手掌向上摊开。

蓓斯妮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掌心泛着粉。她也伸出手,比伊泽菈的略大一些,轻轻握住,指尖相触。

一股温和、稳定的魔力流从蓓斯妮的指尖悄然渗出,顺着皮肤相接的地方,缓慢而持续地流淌进伊泽菈的体内。像干涸的土壤吸收细雨。

"唔……慢一点,蓓斯妮。"伊泽菈嘟嘟囔囔。

过了半分钟,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眯起眼睛,整个人松下来,眉头也展开了,无意识地用指尖挠了挠蓓斯妮的掌心。

蓓斯妮感受着那点痒,嘴角弯了一下。没躲。

阳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随云层移动缓缓漂移。普莉希拉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在蓓斯妮脸上停了一两秒——大概是在看她今天的气色。看完了,没说什么。继续吃。

她将最后一块裹着枫糖浆的燕麦面包送入口中,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折叠整齐,放在餐盘旁。

金色的卷发在晨光下更亮了,松松软软的。她端正地坐着,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一笔暖调。

"如果,"普莉希拉开口,"吃过饭,休息了一晚,还是想不起前天发生了什么……蓓斯妮,记得今天去找校医看一看。"

语气不是在商量。她停顿了一下,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

"……我的记忆,你知道的,其实也很糟糕。"普莉希拉说,目光从蓓斯妮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空餐盘上,"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大部分都很模糊。"

她蹙了下眉,在找合适的措辞。

"入学的时候,学院做过基础检查。说我精神层面可能受过一些冲击,导致了记忆缺失。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家在哪个方向,父母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蓓斯妮,目光沉了沉。

"所以,我很担心你的失忆。不知道原因的空白……不是什么好事。"

蓓斯妮握着牛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记得,普莉希拉以前提过一两句"不记得以前"的话,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摊开来说。

那些轻描淡写的提及背后,原来是这样一整片回不去的迷雾。

旁边的伊泽菈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普莉希拉,又看看蓓斯妮,魔力补充带来的慵懒过去了。

她消化完普莉希拉的话,肩膀垮了下来,发出一声挫败的呻吟。

"完了完了……这下好了。"她闷闷地嘟囔着,"我们三个人里面,现在只剩下我的记忆力最'好'了?可是我自己也总是丢三落四,忘带东西,昨天上幻术课要用的水晶粉还是临出门塞进包里的……"

越说越懊恼,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好像突然被什么沉重的责任压住了。

她甩了甩头,是要把那点沮丧甩掉。挺起胸膛,下巴抬起,努力做出一个"我很可靠"的表情——配合她刚睡醒不久还有些蓬松的短发,和嘴角沾着的面包屑,这份郑重笨拙又可爱。

"不过没关系!"她重新轻快地说,神气得故作得意,"我记忆好!而且……我可是有家的人。以后毕业了,要是你们俩想来厄瑞萨……就是我家那边,工作什么的,或者就是想找个地方落脚……我、我肯定能帮你们找到!我家……认识的人还挺多的!"

话里带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但那份替朋友打包票的心意是实打实的。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努力"罩着"朋友的小模样,笑出声来。

"好啊,那可就指望我们的小公主殿下了。"她笑着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能从这个学校毕业才行。奥瑞三院的毕业率可不算高,实战考核、理论考试,还有那个必须完成的校外实习……能熬过去的都是狠角色。"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点不怀好意。

"伊泽菈同学,你刚刚,好像还喊着要请假吧?"

"诶——?!"被戳中痛处,脸一下子又红了,"那、那是两码事!而且我又不是说现在!是说以后!以后我肯定……"

普莉希拉看着她们斗嘴,嘴角动了动,凝在眉间的淡雾悄然散去。她拿起空餐盘和杯子,率先站起身。

"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该去上课了。伊萨克老师不喜欢迟到。"

三人将餐具送到回收处,离开了渐渐喧闹起来的食堂。走廊上的秋风带起一丝凉意,把食物和人群的暖热气息刮了个干净。

记忆的疑云被各自收拢,沉进心底。学院新一天的课业正等着她们。


下一节是伊萨克老师的湮灭系法术课。通往主楼三层的螺旋阶梯比平时感觉更加漫长。

雨后青石板和黄铜的气息从楼上沉下来,越往上走越浓,像正逐步接近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械内部。湮灭系法术的专用教室在三楼西侧尽头。

厚重的深色教室门表面没有花纹,只在门楣处蚀刻着一个简洁而锋利的星形符号,边缘凹陷,像被什么力量长久侵蚀过。

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内部宽敞,挑高惊人,拱形的石顶描绘着复杂的星图,大部分细节隐没在阴影里。灰白色大理石墙壁冰冷光滑,声音落进去就被吞了。

长条形的黑曜石讲台横在教室最前方,台面光可鉴人,映出天花板上几点魔法光源的倒影。冷白色的光球悬浮在固定的位置,照得下面纤毫毕现,却毫无温度。

数十张黑色石制课桌排列整齐,大部分已经坐满了学生。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翻动厚重课本和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空气凝滞。

然后,伊萨克·赫尔曼走进了教室。

他没有从前门进来。一扇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他迈步而出,走向讲台。脚步规律,踏在石地上却不留声响。四十上下,身形高挑,站姿笔直到堪称典范。

银灰色的短发每一丝都紧贴着向后梳拢,露出冷峻的额头,戴着一副细金链连接的单片眼镜,镜片后近乎无色的浅灰色眼眸直直的,不带情绪,像两枚刚打磨好的石英。

学生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能发现,他领口处的脖颈皮肤上有着暗蓝色的流纹,像一层薄薄的鳞片——半魔人血统的标志。他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着墨黑色的窄领带。

这身装束与学院宽松的教授袍格格不入,更像出席严肃外交会议的行头。

他将一本厚如砖块的皮质封面典籍放在讲台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表盘复杂的银表。秒针归零的瞬间,他抬起左手,法杖在空中一划。教室后方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在一阵低沉的机械摩擦声中,自动合拢。

咔哒。

沉闷的落闩声,像给所有人的胸口落了一道栓——不完成这节课,谁也不许出去。包括他自己。

"上次课程,我们推导了'雷暴之触'法术模型中,第三魔力回路的谐振衰减函数。"伊萨克的声音像冰珠撒在石板上,颗颗分明。

他的声量从不越过讲台那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湮灭法术本身,穿透空间,让教室每个角落的人都无处躲。

"今日,我们在此基础上,引入环境魔力浓度变量,考察其对法术指向性偏差的影响。翻开《高阶湮灭原理》第147页,公式4.7至4.12。"

开口便切入最艰涩的核心。传闻他上过战场,经历过真正的魔法对决与血肉横飞。此刻站在讲台上,身上没有硝烟味,剩下的是经过理性淬炼后的冰冷秩序感。比硝烟更让人喘不上气。

蓓斯妮坐在中排靠边的位置,只觉得那两道浅灰色的视线偶尔扫过全场时,脊背会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寒意,像有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贴着皮肤滑过。

黑曜石讲台上,伊萨克用凝聚的微弱电光在空中勾勒着复杂的立体魔力流向图,线条精准冰冷,没有丝毫多余的光晕。

语速均匀,逻辑链条严密得令人绝望,任何试图分神或走捷径的念头都会立刻被后续更复杂的推导碾碎。

时间在令人头脑发胀的演算和死寂般的安静中流逝。就在蓓斯妮努力跟随着"魔力湍流对冲系数"的说明时,那道冰冷平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点到了她的名字。

"库默。"

教室凝滞的空气被这两个音节刺穿了。

她猛然抬起头。伊萨克停下了讲解,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正隔着大半个教室,毫无波澜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样看着。等着。

喉咙瞬间发干。旁边伊泽菈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下摆,抓得很用力。

头顶上方悬浮的一颗魔法光球唐突地闪跳了一下,光芒骤然暗淡,又恢复,阴影在石壁和黑曜石桌面上不安地晃了一晃。

怎么办。刚才那段推导……最后引入的变量是……环境魔力的……是"非线性衰减"还是"指数补偿"?脑海里的公式和符号搅成了一团乱麻,只剩伊萨克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深呼吸。她强迫自己镇定。题目是什么来着——如果目标处于一个"魔力真空泡"的边缘不稳定区,标准"雷暴之触"的指向性修正项该如何调整。

标准答案是要叠加一个双向湍流模型,但那需要预先测定真空泡的衰减梯度,实战中根本来不及。

实战。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她记得,不是从教科书上,而是在图书馆,听高年级提起过——战场上的老手,面对不稳定的魔力环境,有时会用更"笨"、更直接的办法。

"我……"蓓斯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但还是听得出干涩,"我认为……标准模型的修正项,在无法实时测定梯度的情况下,可以暂时舍弃。"

教室里更静了。连羽毛笔摩擦羊皮纸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用更基础的魔力流'牵引'咒文,比如'稳态牵引'的第一段变体,强行在法术出手前,用法师自身的稳定魔力场,在目标点附近创造一个临时的、微小的'高密度节点'。虽然会额外消耗约百分之十五的魔力,并可能导致法术最终威力下降百分之五到八,但可以换取绝对的指向稳定,避免在真空泡边缘发生不可控的偏转或——内爆。"

说完最后一个词,她闭上了嘴。耳膜还在嗡鸣。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甚至不是最优解——消耗大,收益低,更像是为了确保"一定能打中"而采取的笨拙却稳妥的保全措施。但这是她结合过往知识总结出的"最合理"的回答。

讲台上的男人沉默了两秒。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旧看着她,但里面掠过一丝微妙的变化,像精密仪器的读数偏出了预设范围。

他点了一下头。

"思路可行。额外消耗与威力衰减的预估数值基本准确。"他依旧平稳地说,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仅仅如他预料,"这属于实战应对策略范畴,而非理论最优解。坐下。"

他没有再就这个回答展开,也没有再看向蓓斯妮,目光已经移向讲台上的典籍,电光再次亮起,开始讲解更加复杂的关联性定理。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精密钟表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啮合。

蓓斯妮慢慢坐回冰冷的石凳,后背的衣衫被薄汗洇透了一层。伊泽菈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侧过头冲她眨了眨眼,满脸劫后余生。

感觉上过了一个纪元,伊萨克用一个毫无情感起伏的"下课"宣告课程结束。

教室里那种被无形冰层封冻的空气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学生们的肩膀同时垮了下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里夹着低低的闲谈。又是大难不死的一堂课。

伊泽菈长出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已经绽开明亮的笑容。

"不愧是你呀,蓓斯妮!"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蓓斯妮,"连伊萨克老师那种问题都能接住!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这种湮灭术理论呢。"

蓓斯妮整理着羊皮纸笔记,课上的紧张感像脱下的外套,被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运气好罢了,刚好想到点儿边角料。"

她站起身,将装着深蓝色笔记本和法杖的布包甩到肩上。

"走吧,下一节是塞拉斯老师的课。跟刚才比起来,简直是去度假。"

两人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分流口与普莉希拉简单道别。普莉希拉要去另一侧的阶梯教室上魔法防御理论课,朝她们点了点头,视线在蓓斯妮脸上多留了半秒,大概还想再叮嘱一句她已经听出茧子的话,但最终只是说:"下课后见。"

通往幻术课教室的走廊墙壁上点缀着描绘奇景幻象的挂毯,色彩比教学区其他地方要柔和丰富许多,走廊里还隐约飘着薰衣草的余味。伊泽菈步伐轻快,短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说起来,"她用肩膀蹭了蹭蓓斯妮的手臂,带着点小小的兴奋,"待会儿塞拉斯老师的课,好像要练习实体幻化!那个你一直挺擅长的吧?肯定可以大展身手!"

"那当然。"蓓斯妮微微扬起下巴,噙着一抹自信又带着几分俏皮的笑,"保管变得活灵活现,吓你一跳。"

伊泽菈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塞拉斯的幻术课教室今天布置得像个舒适的小型剧院。深色的木质地板,温暖的米黄色墙壁,几扇拱形窗半开着,远处草坪上学生的笑声传进来,被厚墙过滤得只剩下虚影。

塞拉斯本人正站在讲台旁,深褐色的卷发搭在额前,没怎么打理,有些随意,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和。

跟伊萨克那身严谨到刻板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只穿了件深色羊毛衫,袖子随意地挽着。

"今天我们来尝试一点有趣的,"塞拉斯像在拨弄一根松了弦的琴般,从容说道,"实体幻化的基础应用——将无生命的物件,短暂地赋予'生命'的形态与错觉。"

他挥了挥黑色骨质法杖,几个藤编的小篮子从教室后方飘来,稳稳落在每组学生的桌上。每个篮子里都放着两块切割整齐、表面光滑的方形木块,三四寸见方,手掌大小。

"两人一组。目标是用你们学过的'形态摹拟'咒文,将这块木头幻化成一只小鸟的样子。"

塞拉斯解释道,法杖在空中虚划,一只由光线构成的、栩栩如生的蓝冠山雀影像浮现,在讲台上蹦跳着,啄了啄桌面。

嗒嗒。

"不需要永久维持,只需形象逼真,形态稳定维持十秒钟即可。咒文结构和魔力输出的要点,我们再复习一遍……"

伊泽菈跃跃欲试,拿起自己那块木头放在桌面上,双手握紧她那柄暗银色金属手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低声念诵着繁复的音节。

法杖尖端凝聚起柔和的水蓝色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流体,缓缓流淌向那块安静的木头。

光芒包裹了木块。轮廓开始软化、拉伸、变形。渐渐地,一个鸟类的雏形显现出来。圆润的头部,小巧的喙,开始分叉的尾羽……木头的纹理模糊下去,覆盖上柔和的、羽毛的质感。

一只拳头大小、形态可爱的光之小鸟,轮廓已经清晰可辨。

伊泽菈鼻尖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专注得额角的筋都在跳。然而,本该展开翅膀的位置,光晕只勾勒出了一片完整的、颇为优美的羽翼,而另一侧空空如也,只有光雾勉强维持着不对称的身体。

一只逼真的、但只有单边翅膀的小鸟,悬浮在桌面上方几厘米处,不安分地抖了抖。

"噗——"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伊泽菈睁开眼睛,看到自己那"半成品",又瞥见蓓斯妮正指着那单翅小鸟笑得肩膀直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笑、笑什么啦!"她有些羞恼地跺了下脚,"都、都怪你!在旁边看着,害我紧张!魔力输出一下子就偏了!"

蓓斯妮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容还未散:"好好好,怪我怪我。我们伊泽菈大小姐幻化的小鸟……嗯,非常具有创新精神,谁说一定要两只翅膀才能飞呢?说不定是新品种。"

"你还说!"伊泽菈的脸更红了,作势要用法杖去敲她。

塞拉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只单翅小鸟,眼睛弯了弯,眉间露出细纹。

"魔力控制精细,形态感抓得不错。就是对称性上还需要一点练习。"他温和地评论道,目光转向蓓斯妮,"蓓斯妮,轮到你了。试试看。"

教室里的目光隐隐聚焦过来。

蓓斯妮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那根镶嵌着蓝宝石的法杖,将一块橡木块放在桌上,手掌抚过木面。

她举起法杖,杖尖对准木块,嘴唇微启——

等等。

第一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

咒语的开头是什么来着。

是"以虚影之触,勾勒汝形"?还是"借流转之光,覆写汝质"?上节课塞拉斯强调过,实体幻化的核心是"赋予错觉",起始咒文决定了后续幻象的稳定基础……

脑海里本该通顺的咒文结构像被什么打散了,只剩零碎的词句和模糊的印象。她握着法杖的手收紧了,额头沁出细汗。

刚才在伊萨克课上的急智此刻消失无踪,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她在记忆里搜寻那个确定无误的开端,但越是用力,那片空白就越是扩大——像试图在水面上抓住倒影,手越伸,影子散得越快。

周围低声念咒的窸窣声、伊泽菈困惑又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手臂悬空,法杖指着木块,迟迟没有光芒亮起。

尴尬的寂静快要凝成实体了。脸颊烫起来。

"好了,大家先停一下。"

塞拉斯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局。他轻轻拍了拍手,将全班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

"我看很多同学在起始构型上遇到了些困难,这很正常。'形态摹拟'的经典咒文对魔力把控要求较高。"

他走向讲台,拿起法杖,在空中随意一点,一只由纯粹光线构成的红腹松鼠浮现,但这一次,它的构成过程被放慢了。

"对于这种小型、临时的实体幻化,我们可以采用一种更……取巧,也更容易上手的方式。"

塞拉斯开始讲解一种简化的替代咒文结构,重点在于先构造一个稳定的"光之骨架",再将幻象细节"贴附"上去。最终效果可能不如经典咒文精细,但成功率大大提高。

他的讲解不疾不徐,将复杂的步骤拆解得通透易懂。

蓓斯妮默默地将法杖垂下,手指松开些力道,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她轻轻吐出一口藏在胸腔里的气,目光留在桌面上依旧平凡无奇的木块上。

逃过一劫。

那个本该脱口而出的咒文开头,直到这一刻,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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