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拉斯」

我在心里喊出了那个名字

几乎是同时，整个世界顿了一下

就像是齿轮互相碰撞的明显的顿挫，

紧接着，视野所能看到的一切，便开始缓慢地、像是被拉长的糖浆一样，逐渐减速

周围飘散的灰尘，耳畔流过的微风，以及自上而下缓缓飘落的魔力光点——那些细小的碎片还在移动，可它们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拽向静止

风还在吹，但它的声音被拉长了，变成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那些散落的碎石不再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悬停在那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连身旁的塔莎也一动不动，仿佛一个雕塑一样

整个世界——停滞了

我试着动一下我的手指，指节弯曲的念头在脑海里清晰地闪过，可那根手指纹丝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用力地，集中全部的意志去移动那一根手指——依然没有用

我的身体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微微前伸，指尖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废墟

可我的意识是流动的，清晰的，正在飞速地运转

世界停住了，而我还在里面，注视这一切

这种感觉很奇特，我的意识仿佛再一次地从身体里被剥离开来

我的眼睛还能动，扫过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石，扫过那些停在半途中的魔力光点，扫过那些被凝固在那一瞬间的风的痕迹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那个浑身散发着紫色光芒的小小精灵，就站在我面前不远处

她悬浮在半空中，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像是被很轻的风托着，正缓缓地飘散开来

那个巴掌大的使魔少女，此刻正注视着我，小小的身影在暗色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终于醒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身体没有回应我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奇怪

明明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我的声音却不知为何传了出去

她像是听到了我的想法，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放心，你的身体没事，我只是让时间的流动稍微……慢了一些」

「让时间慢下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只是借用了部分她的力量罢了」

「她的力量？你是指——」

「你猜对了，就是萨妮厄斯」

梅拉斯顺着我的回答说了下去

「顺带一提，让整个世界停止运转，仅凭现在的我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诶？那我们这是……」

「你所看到这一切的发生，只是因为」

「我现在正在你的意识之中」

「……什么？」

「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这个停滞的世界，悬浮的碎石，凝固的风——都发生在你的意识之中」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面前一粒悬浮在半空中的灰尘

那粒灰尘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停在那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具保持着刚才姿势、纹丝不动的躯体

「你的意识被我拉进了这片空间，所以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对话」

「在你打破那层认知阻碍的时候，我存放在你体内的那部分魔力就被释放了，它在你的意识里找到了落脚点，然后搭建了这片空间」

她说着，从半空中落下来，小小的身影在紫色的光芒中安静地悬浮着

「我知道了，所以现在和我说话的，并不是真正的你，对吗？」

「严格来说，是你意识中的『我的形象』；真正的我还在外面的世界里，此刻和你说话的，是我分离出来的一部分魔力」

我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那些话语

风已经完全停下了，碎石悬浮在半空中，整个世界一片寂静，一切都像是被冻结了的琥珀，只有她的声音还在流淌

「……你在我身体里存放魔力，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还不知道萨妮厄斯真实身份的时候，那时候你需要保护，而我也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联系到你的方法」

她顿了顿

「后来你觉醒了那个力量，那层存放的魔力也因此被你的力量掩盖了，直到今天——直到你终于用自己的力量突破了我设置的那层认知阻碍，那层掩盖才终于消失」

「……所以你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我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你可能会需要我」

我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片停滞的光芒中，小小的身影在我眼前浮动着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那现在，你把我拉进这里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瞳孔在暗淡的光芒中微微亮了一下

「既然我为你设置的那层认知阻碍已经被打破，所以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想起来了，对吧？」

「想起来了……你是指——」

就在这时，刚才在如同注入进我脑海中的画面，再次在我的眼前浮现

那个被黑色的魔力环绕的萨妮厄斯……那个被我刺穿胸口的萨妮厄斯……

我握紧手中的剑，整个掌心被鲜血包裹着

被萨妮厄斯的血液浸透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恐怖惨痛的画面，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

「不，为什么……明明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明明这些从未发生过……为什么我会……会……」

「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什么！」

「这是过去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唔……对你来说，也许不算『过去』吧……」

「不要绕弯子！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什么！」

明明梅拉斯的嘴角还弯着，可她此刻的神情，却变得冰冷而严峻

「这些是在另一个世界的未来，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你说……什么？」

「萨妮厄斯，毫不留情地杀死了你」

「以及……在下一个世界，你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萨妮厄斯」

「你在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

梅拉斯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为什么萨妮厄斯无论如何都要成为魔王，甚至不惜与你为敌吗？」

「为……为什么？」

在此刻，梅拉斯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她和你一样，看到了那世界的未来」

「在那个世界，她亲手杀死了你，杀死了她最爱的人」

「她无法接受这一切，她想要赎罪，所以……」

「——她在赎罪」

「等一下——你说她也看到了那个世界的未来」

我用力回想着脑海中的画面

面目狰狞的萨妮厄斯，用手中的魔力贯穿了我的身体

梅拉斯所说的，萨妮厄斯所看到的——难道就是那个吗？

「所以我说过——她只是看到了部分的记忆，就把自己错误的当做神明」

梅拉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等等——你是说，萨妮厄斯其实一直有着那个记忆？」

「是的，其实你也一样」

「那为什么……」

「因为你和她不一样，艾丽娅」

梅拉斯的口中突然念到了我的名字

「她是个魔法的天才，早在她小时候，她就有了能承载巨量魔力的恐怖强度」

「而你不一样，艾丽娅，直到你觉醒力量之前，其实你的躯体在魔力的层面非常脆弱」

「那样的你没法承受这样的记忆，所以我只好采取这样的方式，将这段记忆封存起来，等到这个时候再对你开放……」

「不对！可我所看到的画面还不止萨妮厄斯的那些……」

「那是自然，因为你所看到的第二段画面，那也是发生过的事实」

「在那个世界，萨妮厄斯很好的欺骗了你，完美的实现了自己的计划，让你对她充满憎恨，最后——」

「你怀着对她的恨意，亲手杀死了她」

果然

那个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画面，那个痛苦到让我窒息的片段

果然是发生过的真实

窒息感再次萦绕在我的胸口，让我难以喘息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直接离去的后半段的画面，竟然会被你当下的记忆污染」

「不过对于萨妮厄斯来说，那本该是最好的世界线……」

「绝对不是！我才不接受那样的世界！」

尽管声带没法作出任何的震动，我依然竭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呐喊

「这也是我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我和你的目的一样——我不希望萨妮厄斯死去」

不……不会的

我绝对不会让那个画面再次发生的！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任何理由杀死萨妮厄斯……」

「那是因为我所做的一切起了效果」

「你所做的一切……是指……」

「那天晚上，是我解除了她的拟像」

「原来是你主动解除的吗！」

那晚萨妮厄斯的醉态再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让热度在我的脸上浮现了几分

「因为你必须意识到这一切，必须知晓这一切」

「可做到这些，难道不是已经够了吗？只要身为勇者的我不想杀死她，就没人能杀死身为魔王的她……」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

梅拉斯看着我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所追求的，可不只是让你恨她这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

「还记得，在迷宫里的时候，我让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吗？」

「那些果然也是你……」

「还记得艾瑟拉吗？」

转眼间，那些破碎的画面从我的记忆中流逝

「那些画面，就是最惨痛的教训」

「暗魔力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它会让人类发狂，会让人类失控——即便那个人足够天赋异禀，能够承受足够多的侵蚀」

「正是如此，当萨妮厄斯使用她全部的力量的时候，其实她一直走在失控的边缘」

「而刚才我让你看见的，正是她魔力失控的画面」

「萨妮厄斯……失控了……」

「她自己其实也隐隐约约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自己的力量会不听从自己的控制这样的事情」

「梅拉斯，你的意思究竟是……」

「萨妮厄斯一直在害怕，如果她的力量失控，又会再一次地将你杀死」

「所以，如果她在你的面前，嗅到了自己魔力即将失控的一点气息，你觉得，一心求死的她，究竟会做出什么？」

「她会——杀死自己」

我回答了梅拉斯向我抛出的问题

那个答案，如雷贯耳

可我就是无法否认

因为萨妮厄斯，她完全是做得出那种事情的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让你知晓这一切」

「所以，我应该怎么做才好？我应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我希望你在她面前，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杀意，这样她才能放心——相信自己会死在你的剑下」

「而且，我还希望身为勇者，有着克制她的魔力的你，能够找到限制她魔力暴走失控的方法」

「限制她魔力的方法……」

「如果是身为勇者的你，我想一定能够找到」

「让她放弃自尽的想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倒在你的剑下，让她的力量不至于失控」

「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能够做到」

就在这时，整个世界开始摇摇欲坠

仿佛悬挂在细绳上的天平，开始微微倾斜

「看来我事先储存在你体内的魔力终于要耗尽了」

「那么，接下来就靠你了」

「等一下！」

我挣扎着自己渐渐开始动弹的身体，向紫色的光球伸出了手

「为什么，你能有这一切的记忆……为什么你能够知道我和萨妮厄斯都不知道的……为什么你能够将那些画面送进我的脑海」

「梅拉斯！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

光芒渐渐覆盖了梅拉斯的全身，小小的光球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紫光

「我是萨妮厄斯的使魔」

「嗯……暂时就这样吧」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的」

「还有，不要忘了，不论是哪一个世界的萨妮厄斯」

「——她始终爱着你」

刚说完这句话，紧接着，光球便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风飘散

整个世界仿佛倾倒的水流，重新开始了流淌

碎石落地的声音，风吹过耳畔的声音，尘土扫过地面的声音

那个凝固的，暂停的世界，重新开始了再一次的运转

「……艾丽娅？」

一旁早已红了眼眶的塔莎拉了拉我的手臂

刚才所经历的一切简直就像是另一场梦境

……可那终究不是梦境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我要去魔王城」

「什么？」

「我要——亲手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