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新，28岁那年和前夫结婚。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儿，过了两年又生下一个儿子。”

“28岁，也就是1996年是吗？那您和您前夫是怎么认识的呢？”徐颖一边记录一边询问着。

“亲戚介绍相亲认识的，当时那个年代我这个年纪的女性孩子都能读书了。家里父母催的紧，我也刚参加工作没几年。”

杨新说着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垂肩的长发，被她柔顺的整理在一旁。没有妆容，浅浅的细纹爬上她的脸颊，眼眸微垂，眼神里满是和煦。深蓝色长裙包裹住她的身形，白色珍珠项链佩戴在脖子上，没有耳饰，双腿交叠的坐在单人沙发里，从容淡雅。

“其实我不愿意结婚，或者说我不愿意和男人结婚。只是当时的社会结构和家庭因素，当时因为我的所谓的人生大事，家里争吵了很多次。弟弟妹妹都结婚了只有我，我妈说我不结婚她闭不了眼，我爸说十里八村都知道老杨家老大快30了还不结婚，一天到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骂我白眼狼，辛辛苦苦供我这么大，还让他们被人指指点点。”

杨新说完微微俯身端起桌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又或者不算女孩，因为徐颖也30岁了。

徐颖接着说，“方便详细说说当年的一些情况吗？当然您愿意的话。”

杨新看着徐颖轻柔的笑了笑，“可以，就从第一次相亲前说起吧。”说完目光越过徐颖看过去。

1996年的新年，杨新回家过年。弟弟一家已经到家了，弟媳抱着孩子在老屋的堂屋里转悠，母亲在旁边看着她的小孙子笑的见牙不见眼，弟弟在沙发上和父亲聊着天。

母亲看到她回来原本笑的眯起的眼睛，睁开又伶俐的看着她，只有鼻子里的一声叹息。弟媳抬头看看她打着招呼，父亲和弟弟的交谈也停止了，只说了一句。

“你今年又是一个人回来？老子供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回报我的。”

弟弟也只是看着她，没有言语。

母亲接话道，“回来也好，你三婶前几天还在说他们单位有个不错的小伙子。虽然刚离异有个女儿，不过人还是很不错的工作也体面，和你年龄差不多32岁了。你明天去看看认识一下，新新不是妈说你，你都快30了。女人本来过来了25岁就不值钱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杨新拎着礼物的手紧紧握着提绳，眼神一一扫过母亲、父亲、弟弟。

“我才刚回来，一定要说这些吗？大过年的就不能开心一点吗？”

弟弟开口，“姐，爸妈也是为你好。那有女人快30还不嫁人不生孩子的，你看如果你早几年结婚就不用和离异带孩子的男人相亲了，还是你自己作的。”

孩子的啼哭声响起，弟媳又哄着抱着孩子转悠起来。

母亲见状上前接过孩子哄着，“行了，你先把东西放下吧，和你弟媳去准备年夜饭。”

“我当时上前放下买的东西，转身时我爸和我弟的交谈声又响起了。我妈抱着侄子嘴里一直念叨着，‘哎哟，我的大孙子。长的真乖，和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当时我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感觉鼻子酸的痛。”

徐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目光看向远处声音平缓。

“所以您第二天就去和您前夫相亲了吗？”

杨新收回目光看着徐颖轻轻的点点头，“你觉得我当时应该坚持自己吗？”

“当时的女性没有过多选择权，看似平等的选择也是在社会给出的既定选项里选择，做出额外选择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我不觉得您当时的妥协有不对的地方，至于坚持自己您后来的选择已经给出了答案。”徐颖看着杨新的眼睛近一分钟，才说出这一段话。

“谢谢。”

第二天并没有立刻去相亲，初三的时候三婶带着男方上门了。

一米七左右的身高，穿着藏青色的夹克外面套了一件中款的同色系棉服，黑色的西装裤搭配着一双皮鞋。

提着水果牛奶补品和猪肉就上门了，母亲和父亲热情的接待着。杨新和男方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上面摆放着母亲泡好的茶，是除夕那天自己买给父亲的茶。

“一切都进行的特别快还很顺利，他们没有问过我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愿意结婚。他们只是一直在说着，又让我开口说话，但他们又选择不听我在说什么。我像是个能发声的哑巴，没有一个人听我在说什么。”

杨新说完这段，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收拢轻抱着双臂，目光向下垂了下来。

“当天晚饭时候，爸妈，弟弟一家人、妹妹一家人。又谈起今天上门的那个男人，我发现很多人似乎很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一些让人吃不下饭的事。他们的一张张嘴，开合着，话里滚着饭菜，饭菜又在那些话里发酵。我感到一阵恶心，我就着话咽着饭菜，同意了这门婚事。”杨新微扬起下巴轻闭上眼，回忆着说着。

徐颖看着杨新的状态，身子往前了半寸开口，“杨阿姨，您还好吗？”

这时她的爱人走了过来，抚着杨新的肩膀，看着她语气平稳的说着，“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在继续可以吗？”

杨新撇过头看着爱人点着头，伸手拍了拍对方的手。又看着徐颖笑着开口，“抱歉，小颖我们明天再继续好吗？”

徐颖告别了两位，出来接到朋友电话。

“喂，在哪儿呢？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收集写作素材呢，现在还要回家整理一下。”

“你要写什么？又有新灵感啦？”

“不算灵感吧，我上两周遇到的一对阿姨，原本以为两人只是好友没想到是爱人关系。我觉得应该要看看各个时代的女性，因为所处时代的不同，经历和选择还有思想也是不同的。我想写她们的故事，所以我再又又又一次遇见她们之后就上前去冒昧打扰了一番。”

“然后人家就同意啦？”

“对啊，杨阿姨思想很锋利的，但也逃不过当年时代的裹挟啊。好了，不说了我要开车了，下次约。”

说完徐颖开车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