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往高处走。
高处……只能是天台,其实也是个比较危险的地方,因为楼顶并没有围栏,一不小心就会从四楼摔下去。
从前的时候,为了防止学生误入这儿,天台肯定是好好上了锁的,但如果是小栞子的话……唉,哪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呢?
怀着心事走上了从来没走过的楼梯。随着陌生的风景映入眼帘,每往上走一步台阶,就仿佛在心尖上踏了一下,很快便“咚咚咚咚”的,在这个静谧的地方,声音响到自己能听得清清楚楚。
最终来到了那扇铁门前,鼓足了勇气,试探性地拧开了门把手——
开了。
门打开了一条缝,楼顶的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但朦胧之中,眼前模糊的人影似乎越发清晰了起来,即便是顶着风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我把眼睛睁大,想要把眼前人的一切都收入眼底——至少此时此刻,请让我好好地看着你,亲爱的小栞子……
“你来了啊,妈妈。”
所有的理智,仿佛都随着这一声呼唤而支离破碎了。
……
回忆,痛苦的回忆。
总是要让脑袋发狂的那些事情,千万条地从脑海中路过,最终都汇成了一条线,指向了一个无法避免的悲剧结局……
即使是我,也会有坚持不住的那一天啊。
“找到你了。”
我听到妈妈的声音了,说话时还在喘气……
心疼。
眼前从门后走出来的妈妈,汗水都把大半的衣衫打湿了,原本很精神的刘海现在却耷拉在眉前,眼睛看着也是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这样的妈妈看得越久,便让心中的负罪感越发强烈,她明明可以抛下我不管的,明明可以不用承受这样的辛苦,不用为我这么担心的。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妈妈她,到底是花了多长时间来找我的呢?我到底……又给妈妈添了多少的麻烦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过去已经接受了妈妈太多的好意,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但我并不值得这么多关心与爱,毕竟我只是——
我只是一个孑然漂泊的,游离在异时空上的“孤魂野鬼”而已。
原本就不属于任何人,不该被任何事物所接受啊。
“我快把学校给找遍了,最后才来到了这里,见到了你。”
回过神来时,妈妈已经走近了我,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并向我伸出了手:“和我回去吧,我们先回教室去上课,放学后再回家,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
“……我不要。”
必须得坚定地拒绝,纵使心中有万般的不舍。
“哎?”
她愣了一下,一脸的茫然,我却不忍心再去看她的脸,决绝地转过身去,只将背影留给了妈妈。
可即使看不到她,她那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却还是久久弥在耳畔,这下是真让人难舍难割了。
“小栞子,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妈妈猜得很准呢。”
我被戳穿了心事,又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悲伤的眼神,摇了摇头。
“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嫉妒夜空阿姨,真的。”我喃喃自语着,许多话不知不觉间从嘴巴里跑了出来,“只是在痛恨自己,又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发脾气,还对最喜欢的妈妈说了难听的话,现在想来实在是很后悔很后悔……”
说话时,我抬头看了眼天空,阳光依然刺目,若是能就此净化我污浊的内心,就是再好不过了。
真的不嫉妒吗?
难道不是打心眼里觉得,相比于这么不懂事的我,让夜空陪伴在妈妈的身边是个更好的选择吗?
我一定是在欺骗自己。
身后妈妈沉默了片刻,回道:“我没有在怪小栞子哦,说到底也是我自己没有考虑到小栞子的心情,当时我应该更强硬地拒绝小夜空的……”
“没这个必要。”
我再一次摇了摇头,随后毫不犹豫地踩上了天台的边沿。
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广阔了起来——蓝天、白云、阳光,还有……学校内熙熙攘攘的风景。从上往下看去,四层的高度竟也是如此缥缈,远处操场上运动的师生小得宛如蚂蚁一般,而近一些的地方则是坚实的水泥地,若是一跃而下狠狠地磕了上去,即便是我这顽固的脑袋,想必也会像西瓜一样碎个一地吧。
不应该让妈妈背负我身上沉重的一切。
“对妈妈来说,我是个累赘吧。”
“哎?”
这话一出口,妈妈似乎愣了一下,声音听着在发抖呢,果然是吓了一跳吧?
“也许我就不该存在,所有的事情都因为我而变得更糟了……”
我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去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虽然这样会让妈妈感到难过,却也一定比当场惨死在眼前要好得多。
你为什么非得追上我呀,亲爱的妈妈。
就不能……
让我走得痛快一些吗?
……
所谓的坠落,便是身体脱离了地面的掌控,落入无尽的虚无之中,等待着那一锤定音的“啪”声响起的短暂过程。
而我现在正在坠落,坠落……
“哎?”
这个柔软的怀抱,以及这股令人安心的熟悉味道……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
“啊!”
背后的温存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在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冷汗便不自觉地蹭蹭冒了出来——难道说,妈妈和我一起跳下来了?!
开什么玩笑!她不要命了吗?!
“……”
我想去呼喊妈妈,可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完全没有这么做的时间。电光火石之间,我又感到身子被挪到了上方,而下方则被妈妈的身体稳稳地拖着——她居然想用自己当缓冲,只是为了让我能够活下来?!
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呐喊着、嘶吼着,拼了命地在腰间摸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朝着天上一把扔了出去——刹那间,从中射出的两道钩锁便将我和妈妈的身子紧紧缠住,而另一头则向着一旁的教学楼射出,“咔擦”一声撞进了墙壁之中……
停住了。
可靠的未来科技产品,一款自动缆绳发射器,在我的那个时代是登山爱好者们的标配,却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得益于此,自由坠落的我们,在即将粉身碎骨的一刹那,被强行停在了距离地面只剩半尺的半空中,幸免于难。
实在是太危险了。
哪怕只是晚出手了一秒,妈妈都会……呜啊!为什么!
“为什么……”
从缆绳上下来后,我将脸埋进了妈妈的胸口,几近要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跳下来啊,笨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