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遇险之后,罐头来研究所的频率从每周四天变成了每周五天,有时甚至是六天。
“你不用天天来的,湿地那边没关系吗?”沈叶青问她。
“没关系。”罐头说,“冬天快来了,我的罐头都存好了。而且……”她顿了顿,“我想见你。”
沈叶青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她试探着问:“……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看见你高兴。”罐头说得理所当然,“你高兴,我也高兴。”
沈叶青决定加快脚步,主动靠近。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等罐头来找她。她开始早起,给罐头带自己做的便当——她知道罐头喜欢吃鱼,变着花样地做,香煎鳕鱼、番茄鱼羹、鱼松饭团……罐头每次收到吃的,都会睁大眼睛,然后兴奋地全部吃光。
“好吃,比罐头还好吃。”
沈叶青笑,“那就多吃点。”
她开始回赠一些正式的礼物——一条灰色的围巾,因为罐头说人形的脖子冷;一个防水背包,方便罐头装野外找到的东西;一本鸟类画册,罐头说想要很久了。
但罐头每次收到礼物,都会回赠更夸张的东西。
沈叶青收到过半块她认为可能是某种动物的化石残片,收到过一根品相完美的鹭鸟羽毛,还收到过一个细藤和干草编成的小篮子——罐头说,这是它学着人类的样子做的“收纳盒”。
她们一起外出采样,去湿地,去山林,去河边。罐头总是把她护在里侧,用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危险;会在她累了时蹲下来,示意自己可以背她;会在她发现珍稀植物时,和她一起蹲在地上认真看——虽然罐头根本分不清那株植物和杂草的区别。
有次两人单独外出时,罐头说:“你看起来很开心。”
沈叶青心下一动,笑了笑:“因为和你在一起。”
罐头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最后她点点头:“我也开心。和叶青在一起,比吃鱼罐头还开心。”
沈叶青看着她,心里又软又涩——罐头的回应永远比她更热情,可罐头看起来始终不像“动情”了的样子。
罐头不会害羞,不会试探,不会用那种恋人之间特有的、带着占有欲的眼神看她。她只是很直接地表达“喜欢”,像小朋友喜欢糖果,像鲸头鹳喜欢鱼——纯粹,热烈,又清澈。
在不知道多少次深夜的辗转反侧后,沈叶青开始感到挫败。
她想过放弃,想过也许罐头永远只会把她当朋友,而她的一厢情愿终究会耗尽。但每当她看到罐头送她的羽毛,看到那个藤编篮子,看到罐头看着她时亮起来的眼睛,她又舍不得。
再等等吧,她想。也许有一天,罐头会开窍。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有一天”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让她措手不及。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沈叶青注意到罐头已经三天没来研究所了。这很不寻常,过去两个月里从未发生过。
她调取了监测环的数据,眉头皱得更紧——体温偏高,活动范围缩小,难不成是生病了吗?
第四天早上,罐头终于出现了。沈叶青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她抓住了手腕。
看清罐头的状态后,沈叶青着实吃了一惊——她呼吸急促,头发凌乱,耳羽微微炸开,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焦躁和不安。
“罐头?你怎么了?”
“叶青……”她声音沙哑,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我难受。”
沈叶青吓了一跳,反手去摸她的额头——不烫,但罐头的手心在出汗,身体微微发抖。
“哪里难受?要不要去医院?”
“不,不去医院……”罐头摇摇头,手指攥得更紧,“我不舒服。只有在你身边……能安心一点。”
沈叶青心下一动。她看着罐头,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眼底的依赖……
繁殖期。
对,现在是鲸头鹳的繁殖期。
沈叶青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罐头的手:“今晚……去我宿舍。我陪着你。”
罐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晚上,罐头赖在沈叶青的宿舍里不肯走。她坐在她的床上,抱着她的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叶青的脸又红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不早点过来……”
罐头傻笑一声,“刚开始我以为只是想吃鱼……昨天才觉得不对……”
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些,低声说:“只有这里不难受。只有你身边。”
沈叶青走到她旁边坐下,心跳如鼓。她看着罐头,看着这个她喜欢了整整半年的、呆呆的鲸头鹳兽人。
她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繁殖期的兽人本能会放大他们的情感需求,所以如果罐头对她有哪怕一丝超越友谊的感情,在繁殖期的催化下也会显露无遗。
而如果罐头只是把她当朋友……那她也该死心了。
沈叶青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罐头,我有话想对你说。”
罐头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蒙。“什么?”
沈叶青抬手,轻轻捧住罐头的脸,能感觉到掌心下皮肤的热度。
“我喜欢你。”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吻你,想每天醒来都看到你的那种喜欢。我知道鲸头鹳是一夫一妻制,我知道这很郑重,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但我今天想说了——你愿意做我的恋人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罐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时间一秒一秒走过去,沈叶青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变得无比清晰。直到,罐头开口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颤抖和喜悦:“原来这种感觉……叫喜欢。”
沈叶青一下子愣住了。
罐头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脸颊轻轻蹭了蹭她手心。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以前一直存在的、茫然的迷雾消散了,变得无比信任和炽热。
“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罐头拉着沈叶青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看到你的时候,这里会跳得很厉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把我的羽毛都给你,想把你藏在我的巢里,不想让别人碰你。周旭碰你肩膀的时候,我想把他的手叼走。”
“但我不知道这叫喜欢,”罐头眉头微蹙,像在认真回忆,“我以为这是……朋友的高级版。就像鱼罐头比普通鱼好吃,朋友也有高级版。原来高级版叫恋人。”
沈叶青又想哭又想笑。她等了半年,纠结了半年,原来在眼前这个呆家伙的认知里,她被归类成了“高级朋友”。
“那你现在知道了,”沈叶青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你的答案呢?”
罐头歪了歪头,然后凑过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巨大的手掌捧住她的脸,动作又轻又柔。
“我愿意。我要做你的恋人。唯一的。终生不渝。”
她顿了顿,“后面……要做什么?”
沈叶青终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了罐头。
罐头的嘴唇很软,她笨拙又生疏地、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像在学习一项新的本能。沈叶青慢慢引导她,手指插进她耳后的羽毛里,感受着那些绒羽的柔软。
那天晚上,罐头没有回湿地。她变回兽形,把沈叶青圈在自己的翅膀下,像一座灰色的堡垒。
沈叶青靠在她胸前,脸颊贴着又软又热的羽绒,听着她有力的心跳,手里还攥着一根她刚刚拔下来给她的羽毛。
“以后每天都要给你一根,”罐头在黑暗中低声说,“我的羽毛。”
“好。”
“还要给你找最好吃的鱼罐头。”
“好。”
“还要……”罐头似乎困了,巨大的喙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声音也变得含糊,“还要在这里筑巢……”
沈叶青在羽毛的包围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好,陪你筑巢。”
开窍后的罐头,变得比以前更热情、更粘人了。
她几乎住在了研究所。以前每周来三四天,下午就走。现在一周七天能来五天,晚上还要赖在沈叶青的公寓里,剩下两天据说是回野外“处理领地事务”——沈叶青后来才知道,罐头在野外确实有一个小巢穴,她回去是在收拾东西,把这些年攒的宝贝全部搬到沈叶青的宿舍。
沈叶青的宿舍很快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风干的羽毛、完整的蛋壳、发光的石头、某种兽骨打磨的项链、半本图画书……
罐头把这些东西放在沈叶青准备的小柜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更让研究所震惊的是,罐头开始把自己的朋友们拉来参与研究——
第一个来的是一只浣熊兽人,爱喝酒。陈教授给他准备了各种果酒,他很满意,决定以后常来。
然后是一只穿山甲兽人,觉醒后独居了五年。被罐头硬拽过来时,满脸写着“我不理解但我朋友非要我来”。
还有两只椋鸟兽人,一对伴侣,住在湿地深处的红树林。他们本来对人类很警惕,但罐头说“这里有好吃的鱼而且他们不会伤害你”,他们就半信半疑地来了。
这些稀有兽人带来的数据让研究所的学术水平直线上升,而作为回报,研究所开始牵头在保护区周边建立兽人友好型生态走廊,禁止过度开发,设立兽人安全饮水点。
人类和兽人都很满意,但最满意的还是罐头——
她每天都能在研究所见到沈叶青,还有她专门准备的营养餐。现在不只是鱼,还有肉、蔬菜和甜点,因为沈叶青说“恋人要营养均衡”。罐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一脸幸福地把脸埋在沈叶青肩窝里蹭。
她每天还会送沈叶青一根羽毛——真的是每天都有。或者放在枕头旁边,或者和早餐一起放在桌子上,或者沈叶青走到实验室门前,就会看见一只大鲸头鹳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灰蓝色的、带着光泽的羽毛。罐头见她过来,把羽毛轻轻放在她手心,然后低头,让她摸摸自己的头顶。
“今天的。”
沈叶青把羽毛妥帖地收进一个玻璃罐里。两个月下来,罐子已经装了一半。研究所的其他研究员对此羡慕不已——他们以前为了采集鲸头鹳的羽毛样本,要在沼泽里蹲守半个月,还得冒着被巨大喙部攻击的风险。而现在,沈叶青每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根品相完美的羽毛,而且附带罐头的撒娇。
罐头还会在沈叶青和别人说话时,安静地站在旁边,用手指勾住她的衣角;在沈叶青加班时,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直到她答应休息;在睡前变回兽形,把沈叶青圈在翅膀里,用喙尖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好像永远都不腻。
沈叶青抱着她,在羽毛的味道里安心地睡去。罐头低下头,用那曾经咬开无数金属罐头的巨大喙部,轻轻碰了碰恋人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