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研究所组织野外考察。陈教授安排沈叶青、她的师兄周旭，以及罐头一起去城郊的湿地保护区做样本采集。那里有一片未开发的沼泽地，距离罐头生活的湿地公园不远。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周旭开着车，嘴就没停过：“我们这次是轻量考察，主要是采样本。罐头，你对那片沼泽熟悉吗？”

“熟悉，”罐头坐在后座，紧紧挨着沈叶青，“我常去抓鱼。那里的鱼很肥。”

“那太好了。难怪叶青说你可以当向导。”

车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周旭继续问：“罐头，你力气有多大？”

“可以把你的车举起来，”罐头认真地说，“但叶青说不能随便举别人的车。”

“……她说的对。”

一行人说着话，车子驶入土路，开始颠簸。远处的天边有些暗，隐约有雷声滚过。

“天气预报没说下雨啊，”周旭皱眉，“该不会要提前收工吧。”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这是一片典型的淡水沼泽，水面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只有一些隆起的土丘和倒下的树干可以作为落脚点。

罐头一到熟悉的环境，明显活跃了不少。她轻巧地跳下车，甚至不需要任何装备，就在泥泞的地面上稳稳站立住了。

“厉害，”周旭惊叹，“这就是物种优势啊。”

沈叶青穿上防水靴，跟着下车。罐头立刻凑过来，想扶她。

“我可以的，”沈叶青摆摆手，“你顾好自己就行。”

“我不需要顾，”罐头说，“我在这里不会摔倒。”

话音刚落，沈叶青就在湿滑的泥地上踉跄了一下。罐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认真地总结：“看，你需要顾。”

周旭在旁边笑出声：“叶青，你就别逞强了。有超级保镖在，怕什么？”

沈叶青脸一红，借着整理裤腿的动作掩饰过去。

三人开始工作，数据采集得很顺利。周旭采集水样，沈叶青记录数据，罐头还在沼泽边缘的浅水里帮沈叶青找到了几处珍稀的水生植物样本。她站在水里，人形的双腿不怕泥泞，弯腰拔植物时动作利落，和平时呆呆的样子判若两人。

傍晚六点，工作基本完成。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返回时，周旭看了看天色——远处的云已经开始往这边压过来。

“要下雨，我们赶紧回去。”

果然，车子刚开出保护区，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越下越大，能见度迅速降低。周旭打开了雾灯，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小心翼翼地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前开。

车子艰难地行驶着，在拐弯时轮胎突然打滑，车身猛地一斜，左前轮陷进了一个被雨水掩盖的泥潭。

“糟了！轮子陷进沼泽边缘的软泥层了！”

周旭猛打方向盘，但车子越陷越深。

沈叶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和泥水涌动的声音。车子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左前轮完全陷了进去，底盘卡在泥地上。

“都别动！”他喊道，“我试试倒车！”

但发动机发出无力的轰鸣，车轮在泥地里空转，继续下陷。

“不行，”周旭把车子熄火，脸色发白，“这种沼泽地，车子陷进去就完了。我们得弃车。”

“可外面是沼泽。”沈叶青的脸色也不好，“我们弃车之后怎么出去？”

这时，一直安静的罐头突然开口：“我能带你们出去。”

说完，她推开后座门，自己跳了下去。雨瞬间把她淋透，但她毫不在意，朝着沈叶青伸出手。

“来，我抱你。”

沈叶青看着罐头金色的眼睛，那双在雨夜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心脏开始不听话地狂跳。

“你先带师兄出去，”她咽了下口水，“他一路开车，最累。”

罐头没多问，转向周旭：“我背你。”

周旭犹豫了一下，最终趴在罐头宽阔的背上。罐头背着他，在泥水中如履平地，很快就把他送到了十几米外的坚实地面上。

然后她返回，再次涉水而来。“该你了。”

沈叶青打开车门，罐头直接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来。那一刻，沈叶青闻到了雨水、泥土和罐头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小鸟味道。她能感觉到罐头的手臂收得很紧，能感觉到罐头鼓点一般的心跳。

“你的心跳，也好快。”沈叶青忍不住说。

罐头脚步一顿，稳住身形，声音比平时更闷：“我……我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摔下去，”罐头说，“泥水很脏，弄脏你的衣服——你会不高兴的。”

沈叶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把，又酸又软。

“我不会不高兴。”她揽着罐头的脖子，“你抱着我，我怎么会不高兴。”

罐头没说话，但沈叶青感觉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到了安全地带，罐头轻轻把沈叶青放下，然后又返回车里去取设备。沈叶青站在雨中，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泥水里来回穿梭，小心翼翼地把样本箱、仪器、背包一样样地带出来。

“你接受不接受啊？”周旭突然凑过来，小声问。

“什么？”沈叶青没反应过来。

“别装了，这大鸟对你有意思。”周旭笑得很贼，“她抱你时那紧张的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

沈叶青脸一热：“师兄，你看错了。”

“是吗？刚才背我时，她可没这个样。”周旭朝她挤眉弄眼，“师妹，你这研究做得，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啊。”

“师兄！”沈叶青羞恼地瞪他。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周旭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鲸头鹳是一夫一妻制，认准了就不会变。你要是也有意思，可得抓紧了。”

沈叶青没说话。她怎么会感觉不出来——罐头对她，是不一样的。

但现在，这个认知真真正正地落到实处，击碎了她心里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她站在雨里，看着罐头向她走来，巨大的身躯在雨幕中像一座移动的灰色山峦，黄色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罐头的背影，心中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好了，”罐头最后一次返回，把最后一个箱子放下，“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雨似乎小了一些。周旭准备打电话叫拖车，罐头看着陷在泥里的越野车，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重量。

“我能拉出来。”

“什么？”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罐头没多解释，她走到车后，双手抓住保险杠，然后——整辆车竟被从泥沼中缓缓拖了出来！

车轮离开软泥层的那一刻，罐头一个用力，车子被拽上了坚实的地面。

周旭目瞪口呆：“这力气……也太可怕了……”

鉴于他们是轻量化行动，没有带过夜用的东西，周旭决定慢慢把车开回去。

沈叶青坐上车，注意到罐头在微微喘气，手臂上有青筋暴起。她语气不自觉急了几分：“罐头，没事吧？受伤了吗？”

罐头摇摇头，但沈叶青眼尖地发现她的手指关节在渗血——被金属保险杠划伤了。

“你受伤了！”沈叶青抓起她的手，“让我看看。”

“没事，”罐头想抽回手，“小伤，很快就好了。”

“说了别动。”沈叶青的声音严厉起来。

罐头立刻不动了。

沈叶青从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水和创可贴，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伤口。

“疼吗？”

“不疼，”罐头说，“你摸我，不疼。”

声音很小，但沈叶青还是听见了。不知道是颠簸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的手抖了一下，创可贴贴歪了。

她定了定神，重新贴好，然后抬起头，对上了罐头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映着她的倒影。

回到研究所，天已经黑透了。周旭先行离开，沈叶青和罐头站在研究所门口，她听见自己说：“罐头，今晚——回我那住吧。”

“叶青？”

“因为……”沈叶青找着借口，“现在太晚了，你回去不方便。而且……刚才车子陷进去，我吓坏了。今晚一个人会做噩梦的。”

这个借口很烂。沈叶青知道，罐头也知道。

但罐头还是点了头：“嗯。我陪你。”

沈叶青带着罐头回到自己的公寓，就是研究所提供的单人宿舍，不大，但很整洁。

“进来吧，”沈叶青打开门，“有点乱，别介意。”

罐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你的巢穴？”

“可以这么理解。”沈叶青笑着找出毛巾和睡衣，“先去洗澡吧，别感冒了。”

罐头不知道“感冒”是什么，但还是乖乖接过毛巾，进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沈叶青瘫在沙发上，感觉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

等她洗完澡出来，罐头已经把床铺好了，正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清澈，毫无杂念。

沈叶青感觉脸颊烧了起来——她是说过晚上一起睡，但是……

算了。她深吸一口气，躺到床上。罐头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半夜，沈叶青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自己的被子。她睁开眼，看见罐头趴在地板上，正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身上拔羽毛。

“罐头……你在干什么……”

“给你羽毛。”罐头小声说，“你的手摸上去很冷。鲸头鹳的羽毛很暖和。”

沈叶青残留的那点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她坐起身，罐头已经变回了人形，怀里堆着一小把柔软的羽绒，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作为研究员，她很清楚鲸头鹳的习性。它们会给最亲密的伴侣拔毛，用来铺垫巢穴，用来表达爱意。

“你……”沈叶青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是朋友，”罐头说，“最好的朋友。”

沈叶青哭笑不得。她轻轻按住罐头的手：“别拔了，很疼的。”

“不疼，”罐头摇了摇头，“换羽期快到了，这些本来就会掉。”然后坚持把羽毛塞进沈叶青手里。“给你暖手。”

那些羽毛柔软得像云，带着罐头身上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热。

“谢谢你。这些羽毛，我会好好保存。”

罐头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回床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叶青却睡不着了。她握着手里的羽毛，看着罐头安静的睡颜，心中天人交战——

这算告白了吗？不算吧，罐头根本不懂“伴侣”的含义。

但如果不算，为什么她会主动给自己拔羽毛？为什么她抱着自己时心跳会加速？为什么她愿意为自己做这么多？

沈叶青翻了个身，面对罐头的侧脸。睡着的罐头眉眼更柔和了些，耳羽也软软地垂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簇羽毛。罐头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哝，下意识地蹭了蹭沈叶青的手。

那一刻，沈叶青决定了——她要让这个迟钝的家伙明白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她要让她主动地、清醒地、明明白白地接受自己。哪怕这个过程再漫长，再煎熬，她也愿意等。

因为罐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