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深陷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稠的、像是固体一样的黑色,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我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脚下有触感,硬实的,像是踩在某种坚硬的石头上,可低头看去,什么都看不见
「……喂」
没有回应
「你还在吗?——回答我!」
只有黑暗
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传不出多远
那个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
……果然是被骗了吗?
我已然来不及抱怨,因为不远处,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在黑暗的深处亮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着,朝着我的方向聚拢过来
我握紧了剑,剑刃上金色的光芒亮起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
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
是魔物
「……没办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剑
只能战斗了
……
起初,那些都只是些常规的魔物
虽然实力并不强,由于数量众多,即便是我处理起来也有些吃力
直到现在,另一批新的魔物在四周出现
可它们没有像之前的魔物那样直接扑上来,它们在黑暗中停下,在离我十几步的地方,缓缓地聚集,缓缓地成形
然后我看清了它们
我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那些魔物的身体比第一波的要完整得多,有四肢的轮廓,有躯干的形状,甚至能看出肩膀和脖颈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人用泥土捏出来的粗糙人形
可最让我愣住的,是它们的脸
那是人的脸
有些已经模糊了,五官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纸张,只剩下浅浅的轮廓,只能勉强看出眼睛和嘴巴的位置
另一些则相对完整,能看到眉毛的弧度,能看到嘴唇的形状,能看到那些已经失去光泽的瞳孔还保持着某种表情——像是恐惧,像是求饶,像是沉溺在痛苦之中
我的魔力感知清晰地告诉我——它们是货真价实的魔物
它们的体内有那种肮脏的、混沌的、和艾瑟拉几乎一模一样的暗魔力,它们的魔晶在胸腔里缓慢地搏动,发出暗红色的光
可那些脸……那些脸是人类
「……不……」
我的声音被黑暗吞噬,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我握着剑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剑刃上的金色光芒也跟着晃了晃
第二只魔物朝我扑过来,我本能地举起剑,挡下了它的攻击
剑刃切入它的手臂时传来的触感,让我几乎要松开手——那不是切进魔物身体里的感觉
那是切进人身体里的感觉,皮肤,肌肉,骨骼
一模一样的阻力,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质地
我用力把剑抽出来,那只魔物踉跄着退后了两步,甩了甩身子立刻再次朝我扑来
它没有倒下,那道伤口在它的手臂上裂开着,露出里面的肌肉和骨骼,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可它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继续朝我扑过来
我的剑刃再次举起来,却在最后一刻偏了一寸
剑锋擦过它的肩膀,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但没有斩断它的肢体
它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像是那最后一击耗尽了它仅存的力气
它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闪动
「……杀……了……」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击打了一拳
「……杀……了……我……」
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黑暗不再涌动了,我呆呆地看着它
我的剑还举在手里,剑刃上金色的光芒在跳动,映着它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
它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把那些字推出来
「……为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又是这样……?」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那些画面突然从我的记忆深处涌上来了,就像是有人突然将那些画面毫不留情地塞进了我的大脑
毫无预兆,像是一道被撕裂的堤坝,那些被封住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我看着面前的魔物倒下,看着它的躯体在黑暗中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
就在那一瞬间,它的轮廓开始模糊,开始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腐烂的皮肉下面透出来——我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女孩
她坐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滑过
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扎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发尾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母亲笑着走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随后画面碎了,仿佛破碎的玻璃一般从我的脑海中碎裂
那些光、那些温暖、那些安静的午后全部碎了,碎片落在地上,每一片都映着她那张已经不再笑的脸
她的头发散开了,缠满了暗紫色的触手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
手里那本书掉在地上,被黑色的泥土浸透,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一个字都看不清
「……不……!」
我后退了一步
我身前的魔物,那个曾经拥有那样笑容的女孩,此刻正用一双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我
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尝试着说什么,可那个声音太小了,很快就在黑暗中熄灭了
第二幅画面涌上来
一对老夫妻,坐在一张被烟火熏黑的桌子旁
桌上摆着一碟简单的菜,两双筷子并排放着,像是刚刚还在等什么人
老头侧着头,正和对面的老伴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老太太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她伸出手,把一块鱼肉夹到老头的碗里
然后画面再一次地碎裂
那张桌子碎了,碟子碎了,那两双筷子散落在地上
黑暗涌上来,淹没了那张桌子和那对老夫妻,在黑暗的深处,只剩下两个缓慢移动的轮廓
「……够……够了……」
我捂住耳朵,可那些画面还是在不断地往我的脑海里钻
那是一个小男孩,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
旁边有一双脚停下来,一个女人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他抬起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黑暗袭来,画面破碎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空了
那张已经变得丑陋扭曲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急促的,越来越快,却无法吸进任何的氧气
那些画面还在涌入我的大脑,一个接着一个
那些幸福的、普通的、再平凡不过的瞬间——接连破碎,变成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东西
那些画面和现实交叠在一起,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我面前的是正在倒下的魔物,还是刚才画面里那个笑着的人
有时候我会恍惚地觉得,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在它们变成这样之前就到了,我是不是还能抓住它们的手,把她们从那些黑暗里拉出来
可我什么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却只有——
「……杀了我……」
「……为什么——!」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撕扯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来一次又一次地做这种事情——!」
我挥剑,斩断了一只扑来的魔物的前肢
它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它仰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另一张脸——一个小小的女孩,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穿着被洗得发白的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正仰着头看着什么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
碎裂
黑暗
腐烂
我看着面前那个正在倒下的躯体——那些金色的碎片和眼前这副被腐蚀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被撕成两半,然后强行拼在一起
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正在流逝的东西
「住手……住手啊!」
我死命停住了我想要挥下的手腕
可是,我的动作一旦停下,那些黑色的丑陋面孔,便立刻抓住了我的双腿和手臂,试图将我吞噬
我无法停下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剑插进地面,魔法的光芒立刻掀翻了纠缠着我的那些魔物
倚靠着魔法,我勉强撑着我正在颤抖的身体
我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是出于疲惫还是崩溃——也许两者都是
那些魔物还在靠近
那些暗红色的光点还在朝着我的方向聚拢
那些画面还在我的眼前闪回,每一次闪回都像是一把刀,把所有我曾经相信的东西割开
艾瑟拉的脸不知为何浮现在那些画面里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没有焦点
紧接着,她的脸被另一张脸覆盖了——又是一个陌生的人,又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一个接一个的被黑暗笼罩
「……勇者……就是做这种事情的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
剑柄上沾满了黑色的血,那些血迹已经从指缝渗到了掌心里,留下冰凉潮湿的触感
还有我自己的眼泪
那些金色的光点依然在黑暗中浮动,像是一群在深夜里打着灯笼的萤火虫,微弱,却不肯熄灭
一个声音,在那些画面和现实之间,像是一根线一样穿了过来——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