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回到了福利院,心中也还是沉浸在与小澪在动物园游玩的喜悦中。
虽说确实腿有些酸,喉咙也有些难受,不过泡完澡,再加上一瓶牛奶后也没什么问题了。
「怎么样?和小澪玩了一天还不错吧?」
「是啊,很开心。」
尾彻先生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是吗,那就好。」
「可惜还和之前一样不让人省心啊。」
爱小姐也在一旁附合。
「哈哈哈,那丫头从小到大不都这样?」
「啊对了,小空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她还在澡堂那里休息,正大叔刚才和我说她还要休息一会,让我先回福利院。应该是玩累了吧?」
就这么闲聊了一阵子后,我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我以为是小空回来了,结果一转头发现是正大叔。
「晚上好,不介意我这个老家伙来打扰一下吧?」
「诶,当然没问题。」
我往正大叔身后看去,却没有看到小空的身影。
我心中隐约出现一些不好的感觉。
正大叔晃了晃手上的酒瓶,对着尾彻先生示意了一下。
「尾彻,和我喝几杯吧。」
「今天就.....」
「机会难得,就喝几杯吧。」
平时善解人意的正大叔这次甚至没等尾彻先生说完话就直接打断了他,这也难免让我觉得有些不对,想问小空的话也堵在了喉咙中。
尾彻先生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拉来椅子坐下。
正大叔打开瓶盖,一股酒香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
带有花香,而且很清新。
倒上两杯酒后,正大叔先喝了一口。
「是好酒。」
「是啊,口感很丰富。」
尾彻先生紧随其后补充了一句。
倒第二轮酒时,正大叔先看了我一眼。
「你们今天去看小澪了吧?」
「啊,对。」
尾彻先生点点头,正大叔却仍在低头倒酒。
「那孩子现在怎样了?」
「挺好的,但还是像以前一样调皮。」
爱小姐苦笑一下。
「你们玩得怎么样?雪儿。」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正大叔会突然问我。
「诶...很开心。」
「是吗,那小空怎么样?」
我下意识想说「她也很开心」,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为何,这句话问得我有些心虚,心中也一直在打退堂鼓。
正大叔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我。
他仅仅是看着我,却让我先才的喜悦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今天的种种不正常的地方。
无论还是她说「开心」的样子,还是她沉默后的应答,或者是她飘散的眼神,亦是她说我与小澪的关系真好的神态还有她今天莫名的安静,以及那个熟悉但又陌生的笑容。
都如涌水一般将我的笑悦冲洗得一干二净。
如同浑身都置于冰水的刺骨。
正大叔低下头,又一杯酒下肚。
「这瓶酒,还是小空之前与雪儿出去的那次回来给我带的。」
「是吗?那小空她的眼光挺不错啊。」
「只可惜开这瓶好时她不在啊——」
说完,正大叔仰头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
尾彻先生大概有些醉了,没听出正大叔的意思。
我却察觉有一丝不对,同时一个不安的想法也涌上我心头。
「正大叔,请问小空她……」
「已经走了。」
「咳!咳咳!」
「什么?」
尾彻先生止不住地咳起来,爱小姐也罕见地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腿部失力,一个踉跄险些瘫倒在地上。
我不可至信地看着正大叔,心中无数种情感与思绪一个接一个撞击着我的心脏。
「她让我帮她转告你,她请假这阵子,福利院就不用准备她那份饭了。」
只是请假.....吗?
「我这个老家伙只是一个外人,不懂得福利院内部是怎么样的,我只知道你们是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生活的人,哪怕几天不说话也不会有什么。但是小空她不一样。」
我静静地听正大叔说下去,心里似乎也有股悲伤在扩散。
为我,也为她。
「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她不是出身福利院的孩子,也不是像洋子一样追求利益的人。她只是为了这里的人而留下来的。可如果这里的大家都忽视她的话,那她还有什么理由贸下来呢?」
正大叔拿起酒瓶,起身往外走去。
愣神后,我追到门口。
「正大叔,小空只是请假,对吧?」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大门走去。
「当然,这只是请假罢了——她是这么说的。」
「嗯......谢谢您。」
「毕竟,我和雪儿约好了不能不辞而别。」
说完这句话后,正大叔就随手关上了门外的大门。
周围也再次变得寂静,只剩黑夜中传来的虫鸣和风扇旋转的声音在我耳边围绕。
我矗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大门的方向。
我心中好像也有某扇大门被关上了。
她甚至在这种时候都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即使被我冷落了一天临走前也让正大叔转告我。
而我又在做什么呢?
只是因为与朋友重逢就将她冷落了一天,回程时也只是自顾自的喜悦,甚至假惺惺地问她「开心吗?」实则连她的不对劲都没有察觉到。
她那时的笑容,我又怎么会感到陌生呢?
又怎么会感到不熟悉呢?那种笑容,我早已在洋子脸上见过无数次了。
记忆里,小空当时的笑容渐渐的与洋子重合起来。
我还真是虚伪啊......
明明想让她更加依赖我,而我却做出这样的事。
我啊....真的值得她依赖吗?
外面的风吹入福利院内,明明是柔软的风,却像刀子一般划过我的脸。
「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我们也没注意到她的需要。」
尾彻先生陪着我,一起站在门口吹着风。
「到时小空回来后,我们好好和她道个歉吧。雪儿,先去休息吧。」
爱小姐捏捏我的肩膀,也示意我去休息。
「嗯,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去办公室静静。」
说完,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办公室走去。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没有打开灯,只是凭记忆地找到办公椅坐下。
月光落在办公室内,洁白,又虚无。
我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感受着心脏静静地一个人独舞。
不知为何,余光却落在了放玩具的柜子上。
我起身站在柜子前,看着里面陈列的物品。
心脏似乎被什么给握住了一般。
这些东西,都是我刚工作时买的,还有小部分是爷爷他们送我的礼物。
虽然这个年龄令还说这个有些奇怪,但我确实从小时候开始就有着一个想要成为英雄保护大家的梦想。
可是,我就连她的笑容都保护不了啊。
她走了啊,她已经走了啊。
她的行李箱还放在沙发旁,但她已经因为我而走了啊。
我蹲下身,双手环抱住自己,忍耐了许多久的泪水也仿佛脱线一般滴滴嗒嗒的落下。
「小空......」
我不是个称职的院长,更不是一个称职的朋友。
我无法想象她的心情。
看着我们与他人嬉戏一整天,事后为了照顾我的想法而把情绪吞进肚子,露出那种强颜欢笑的样子。
泪水根本止不住,心脏也似乎在喉咙跳动一般,使我的嘴唇不停地颤抖。
小空,已经走了。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是最差劲了。
第二天,我还是跟孩子们宣布了这个消息。
不过,我只是说小空去处理一些事并没有说她是回家。
毕竟,这里是福利院。
我强打起精神,给孩子们上课。
无论怎样,我都要对这些孩子负责。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但我还要坚持做一个好院长。
或许吧。
和往常一样,给孩子们洗完澡后,我就泡在了温水中。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今天的福利院气氛并没有之前一样活跃了。
我把手往右探了探,想像平时一样牵住那只能给予我慰藉的手。
但,我忘了,现在已经不是平常了。
这是在她到来前的....没有她的「日常」。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一旁的爱小姐看向了我。
「小雪儿,也很想念小空吧?」
我微微低下头。
「是的.....」
「我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
「诶......?」
「大家都像小雪儿一样,很想念小空吧。而且不只是我们,或许有许些孩子也在反思吧?」
我有些不可至信地看向爱小姐,却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平常温柔的底色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无奈与悲伤。
她苦笑一下,继续说下去。
「昨天晚上,在宿舍的时候,小兰春他们还特意问我小空去哪了。今天课间的时候,也有许多孩子来问我是不是他们哪里让小空不满意了。」
「我们一直自认为很了解她的想法,可在行动上,孩子们似乎比我们这几个老师表现得更好。也许,我们几个这方面都要向孩子们学习吧。」
温水从我指缝中流过,好像在我手心中,又好像不在。
我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应答了一声。
回到福利院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批改孩子们的作业。
我呼出一口气后,拿起笔,正准备批改,眼睛却不自觉地瞥见上次批改的评语。
不,与其说是评语,倒不如说只是一个图案——一朵可爱的小花。
这是我给优秀作业批注的习惯,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空也学了起来,也就慢慢成为了我们二人的习惯。
于是,在我后面的批改中有意地去留意那些小花,并看看哪朵是我画的,哪朵是小空画的。
总感觉,看到这些像幼稚园才会画的小花,心里也舒畅不少。
忽然,一朵与众不同的花出现在作业本上。
那是一天下午,我和小空一起改着作业,我因为弯腰去捡笔,抬起头时撞到了桌子,导致她的线画歪了。结果我调整角度后又以更大力度撞到了,痛得我像孩子们一样蹲在地上捂着头强忍因痛流出的泪水。
当时的小空就像故作成熟的妹妹照顾姐姐一样来照顾我呢。
我轻笑出声,对着一旁说。
「小空,你看这个,是......」
声音卡在了喉咙中,整个办公室又变得安静下来。
我不小心忘记了,你已经被我不小心弄不见了。
办公室空荡荡的,我也是。
大家很想你,我也是。
雪儿院长想和你道歉,我也是。
对于你来说,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上司?朋友?还是特殊的什么?
而在我心中,你又是以怎样的存在住在其中呢?
下属?朋友?学妹?妹妹?或者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么?
特别......
如果是她还在的时候问我这种问题,我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现在,我或许有答案了.
小空她,对于我来说,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存在。
重要的,特别的存在。
这个答案,不是如今的我告诉我的。
是在与你的回忆中,那名为「日常」当中,你眼神中无数次对我流露出的温柔,我们手心共同的温度和曾以为的那些莫名的心跳不已,还有在这片蓝天下无数次并肩的小空和雪儿……
一起告诉我的「特别重要」的答案。
无论要等待多久,我都想再次紧紧握住你的手。
永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