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之后,于旸就开始攒钱了。虽然化简是那么说的——“或多或少都好,不需要着急”,但“欠钱”在”她心里,是会让她焦虑的,是一等一的欠人情。
于旸计划后,开始了一点一点的省钱之路。
消耗品能省就省,可买可不买的东西就不买,想要的拖延几天就不买了,实在想要的,拖好几天也还是想要的就买一点。
吃的方面,早餐午餐她全在食堂吃,挑性价比高、便宜大碗的买。晚餐,她回家做。
但她只做化简一人的份。
每天下午,她会尽量提前回去,给自己随便弄点简单的——清水煮面,加点盐,配一碟咸菜。吃完之后,把碗洗干净,然后开始做化简的那份。
等化简回来的时候,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她坐在旁边,说自己“已经吃过了”,然后陪着化简吃几口。
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化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次,化简问她:“在外面吃的吗?吃的什么?”
于旸愣了一下,然后随口说:“食堂,吃的炒饭。”
第三次,化简没再问,但目光在于旸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于旸没注意到。
她只注意到,化简最近回家的时间好像不太固定——和以前相比,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
但她每次回来,她都能确保做好饭,在旁边等着。
她想,这样就好。再省一省,下个月就能还上一部分了。
直到那天,化简故意早了半个小时回家——实验做到收尾,她突然站起来,跟师姐说有事,报告明天写,然后提前走了。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她没告诉于旸,她知道于旸有事瞒着她。
推开家门的时候,她看见了——于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清水挂面,面汤清得能看见碗底,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一小撮咸菜。
于旸正低着头,挑着面条往嘴里送,听见门响,她抬头一看,身体颤抖了一下,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学、学姐……”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是一种被抓现行的惊慌。
化简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面前那碗清水挂面,看着那碟咸菜,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她心里又酸又涨,不知道是心疼还是生气,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一直在吃这个?”
于旸低下头不敢看她,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晚上吃那么少,也是因为吃了这些?”
依旧是点头。
化简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为什么?”
于旸的嘴唇动了动,小声回答:“看医生的钱。我想快点还给你。”
“所以你就要克扣自己的伙食费?”
“我在找兼职了……”于旸的声音更小了,“网上投了几份,还没回音……”
“这不是找兼职的问题。”化简打断她,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不能为了这种事伤害自己的身体。你要是把胃吃坏了,又要去看医生。到时候怎么办?继续省?继续吃清水挂面?”
于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眼圈慢慢红了。
化简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气一下子就散干净了,只剩下心疼。
她站起身,把于旸抱进怀里,声音轻柔地安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钱可以不还,或者慢慢还。我们之间,不需要分这么清楚。”
于旸在她怀里,身体僵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欠你的……太多了。”她声音闷闷的,“高中的时候你给我补课,给我吃的,给我吹头发。大学了你帮我租房子,帮我付房租,帮我看医生。我什么都没给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化简听着,心里又酸又涩。她想起常顷说过的话,“她可能对所有人赔笑脸,却不会允许自己抱着所有人哭。”
她的于旸,就是这样的。可以对所有人好,但不允许自己接受别人的好。因为她觉得这不对,她觉得自己……不配。
化简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眼尾,把那点泪光抹去。然后什么都没说,吻上了她的唇。
于旸愣了一下。化简吻得很深,很认真,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
分开之后,化简摩挲着她的脸颊,说:“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于旸看着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你可以依赖我的。你要习惯‘欠’我,也要习惯我‘欠’你。”
于旸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眼眶更红了。
化简伸手,轻轻擦掉于旸眼角滑下来的一滴泪,继续说:“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
于旸愣了一瞬,突然把脸埋进她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化简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哭吧……哭完就好了。”
于旸哭了很久,从呜咽到嚎啕,再到抽泣。她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整个人都软在化简怀里。
终于,她抬起头来,有些难为情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饭还没做……”
“正好我也饿了。”化简笑着说,“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化简想了想:“肉丝面,怎么样?”
“嗯,我去做……”
于旸洗了把脸,进了厨房,在灶台前忙碌。切好的肉丝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起来。然后是葱花、酱油、水,最后下面条。
化简就倚在门边,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偶尔抬手擦汗的样子。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两碗肉丝面,于旸以前做过很多次的那种。但她觉得她应该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忘记那碗面的味道了——那清澈的肉汤里,混着泪水、释然、理解、还有她对化简不断成长的爱。
晚上,化简先洗漱完上了床。等于旸收拾完,坐在床边,发现自己的枕头边多了一张硬纸卡。白色的,像是本子的扉页。上面是化简清秀的字迹:
【有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很好你值得,不是因为要你还。有人送你一枝花,是想看到你为那枝花而高兴,而不是收到一束回礼。没有一样情分能还清,人们彼此相爱就注定彼此相欠,欠是爱的方式和特权。】
于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野。她今天哭了太长时间,以为已经把眼泪哭干了。
但现在,那些字,那些话,那种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的感觉,又让她眼眶发酸。
她闭上眼,把纸卡贴在胸口的位置,就那么坐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郑重地把那张纸卡放在床头柜上。
她掀开被子,蜷进化简怀里。化简的手伸过来,自然地环住她。
于旸抬起头,轻轻吻了上去。
“那我们,就一起认下这笔心照不宣的糊涂账吧。”
化简也笑了,眼底带着释然、欢喜、和一点如释重负——她的于旸,真的走出来了。
她低下头,回吻她,“好。”
她们相拥着,安静地躺在一起。
于旸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那碗清水挂面,化简推门进来时的表情,那些话,那个吻,那张纸卡。
她说“你要习惯欠我,也要习惯我欠你”,她写“欠是爱的方式和特权”。
原来欠也可以是爱。原来不还清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原来她可以只是她,不用拼命证明自己值得。
她往化简怀里又蹭了蹭,化简在睡梦中把她环得更紧,手下意识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天之后,于旸没有再偷偷省饭钱。她开始认真地记账,把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备忘录里,收入和支出——父母给的生活费,兼职的零钱;房租、水电、饭钱、日用。
最后单列一条:给学姐。数字不大,每个月几百块,是她能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极限。但她一直坚持记着。
化简有天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在某天晚上,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一张卡,里面是她这段时间“还”的钱。
化简是这么说的:“先存在这里。可以做我们的应急资金。等你手头宽裕了,再一起还我。”
于旸笑了,她把那张卡收好,和那张纸卡放在一起。
那是她的宝贝。是化简给她的、比钱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