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清晨的阳光把手指按在门铃上快速弹跳,是开启崭新一天的标志性钥匙。
这个动作有一点技巧性的门槛,要想不间断地快速连按,需要在手指上维持将要摁下门铃的动作,接着凭借手肘的力量开始抖动,就能以十分有趣的速度奏响门铃。
站在门的外面听不到声音,不过屋子里肯定充满了地狱般的蜂鸣。
咔哒一声,门被呼地拉开了,母亲愠怒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好吵!”
母亲的手掌像拍西瓜一样拍在我的头顶上,清脆的打击声在颅内回荡。
好痛啊,也不收一收力道,万一把女儿打傻了怎么办?
我捂住被拍到的部位,来回滑动着,看看有没有被打出鼓包,万幸没有。
“喂——,好了没。”
母亲捏住门扉的上沿,扭过头向屋子里喊着。
不一会儿,我正在等待的人就小跑着从玄关内出现,从门口跨进阳光中,站在我的眼前。
“嗯,好了。”
昂起头张开嘴唇回答母亲的女孩子。
一边提起踩在脚下的鞋子,一边伸出手钻进我的被压指尖住的头顶,轻柔地抚摸着,和我一样束在脑后的马尾随着身子的倾斜从肩边滑下来,浸泡在温暖的空气中随风摇曳。
“唉,真是粘人的姐妹。”
“没有啦,嘿嘿。”
我感受着柔嫩的掌心,露出憨笑。
“好好去上学,不要半路出去玩哦!”
“知道了。”
我与她异口同声地回应着。
上学路上并肩向前踏步,衣袖相碰的簌簌声溶在晨风中,路过的行人总是先一副奇怪的表情,随后才让笑容浮现在脸上。
她和我的样子,在旁人来看是一副稀奇的场景。
一模一样,完全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的双胞胎。
我们两个都继承了母亲那漆黑的头发,以及父亲苍白的皮肤,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五官,如果长得完全一样也许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有时候连父母也不能很好的分清我们,但我毫不在意地留了和她一样的发型,将留长的发梢分别束在脸颊和脑后,这样一来,她和我之间便更加接近了一点。
双胞胎在看对方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像在照镜子?每当有人这么问我,我的回答总会变得支支吾吾。母亲时常会为我们买同样款式的衣服,新衣服到手后她和我之间就会将领子提在脖子处,互相欣赏对方的样子。我觉得那是因为如果姐姐穿着好看的话,身为妹妹的我穿着也会很不错吧。
可是在我眼中,她要更漂亮。凝视着她的脸庞时,“这是姐姐”的想法会深深的印在我的心中,也许在别人眼中她和我别无二致,但是对我来说她是我无法替代的姐姐。
她的眼角与我相比转折得要更加清秀,她的眉毛末梢与我相比结束得要更加细锐,她的唇色看上去也比我的嘴唇要更有光泽,她远比我要漂亮得多。
这些地方,为什么别人注意不到呢?
医生说,我们两个人是同卵双胞胎,是同一个胚胎分裂而来的,从基因的角度上说,我们是毫无区别的同一个人。
说实话医生所说的我不是很明白。
她从出生时就和我在一起,也是从我出生之时便成为了我的姐姐,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
听起来很有趣,但是看着和自已一模一样的她,我曾在很长时间里,将她认作我的一部分。
那是还未被冠以“姐姐”的称呼时,她与我之间发生的事情。
小孩子的时候,现在生活中的一切都不存在,学校啊、作业啊、朋友啊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概念,世界是一片花花绿绿的,仿佛住在万花筒的里面,那时唯一能用眼睛确切地看见的只有另一个我。
我是这样子的东西么,抱着疑问,我用小小的脚站起来,围绕着眼前的“自己”转起圈。
当我绕到她的肩后,脖子的角度不能继续旋转了,她便从另一侧回过头继续寻找我,而我也正巧在她身旁出现了。
看着她水润的瞳孔中倒映出小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能读出她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是同样知道的,于是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尽管那时彼此之间还没有认识到我们的关系,但是我已经觉得,我们就是一心同体的两人,相互相连的半身。
过了不久,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我们理所应当地上了同一所小学,太阳升起的时候会一同出门上学,太阳落山时便牵着手一起回家。
紧紧握住她的手指,手心上传来不一样的感觉,如果握着的就是自己的话,是不会产生触感的,我想,但是陷入棉花糖般柔软的手感,让我忘掉了这一违和。
牵着她的手走路时,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只会跟在我的身后。
我扭头看向她,不禁感到疑问,为什么是前后排列的?
我想到影子,影子大多时候都会紧紧地跟在人的后面,而影子和人差不多是一样东西吧。
再次看向她,挂在脸上的那双深邃的眼眸,就像平静的月光般照耀着我的前方。
即使看再长时间也看不明白,于是我索性回过头继续走着,轻轻加大力度拉紧她的手。
父亲和母亲大概早就和我解释过“姐姐”和“妹妹”之类的词汇,那种听起来就很麻烦的词汇,一定刚说完就被我抛诸脑后了。
在以前,父亲还没有带着全家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一家人住着的是一间小小的房子,她和我只能挤在一张儿童床上睡觉,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不如说如果分开的话,不才很奇怪么?如果本就没有区别的话,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所以当搬入新家,母亲分给了我们两间宽敞的卧室时,我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好,有种不可理喻的心情在腹中激荡着,我本想将这些脾气统统吐向母亲,但看向站在一旁的她那有如无风的湖面般淡泊的脸,所有话都被我咽了下去。
如果开始思考她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那样的话,我们还是相同的一体么。
那一晚,年幼的我再也看不见熟悉的睡脸,总觉得心中漏了一个小孔,有什么东西不断地落入空洞中,不断地下坠。
搬了家,小学也换了学校,万幸她和我还在同一个教室,虽然平时认识的人全部不见了,但是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悲伤,日常仍旧一成不变地行进着。
上了小学,书包里便塞满了课本,随着学的东西变多,大家逐渐能够流利地讲话了,不管她和我之间的交流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有时候视线只要对在一起,想要说什么话便已经不言而喻。
搬到了更大的地方,对于小孩子来说就是玩耍的地方变多了,世界似乎大了一倍,我看着街道上各式各样的东西与来往的人流,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体力好像永远都比她要多,精力也要更加旺盛,看见引人注目的东西总会不由自主的跑起来,虽然跑得很快但那时的身体终究还是小孩子,当我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往往发现她早已不在的身边,回过头才发现我们之间已经差开了好远的一段距离,这时候我才拖起虚脱的双脚,回到她的身边。
见到我疲惫不堪的样子,她便露出笑容,似乎我越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便笑得越开心,但那明媚的笑容中看不见一点嘲笑的意思,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心,但我靠在她怀中时,她会用手拢住我的头发,为我拂去我脖子上的汗水。
于是,我也扬起嘴角。
但,我的心情却和她的心情不一样,哪怕用着一样的容颜,和她露出一样的微笑,我们颜色相同的眼中闪耀着的欢喜却有所不同。
那时的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觉得不一样呢,无论是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一模一样的笑脸,但在心里,深切的异样感却牢牢地扎根、萌芽。
在家附近,新开了一家电影院,从前还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那是用来做什么的,母亲的回答是,看电影的地方。
周末的时候家里没有准备晚饭,父亲将钱包塞到了口袋里带着我们出了门。
地上湿漉漉的,积水的沥青路反射着天空与云朵,给街道点缀上松散的蓝色。
午后的光辉照在身上,雨后的晚风十分凉爽,这个季节时常下雨,所以像这样的气温舒适的日子还有很多,趁着天气良好要多多玩耍才行。
我夸张的挥动手臂和腿,将脚用力踏在地面上,只是潮湿的地面用力踩踏也会溅起微弱的水花,巨大的脚步声响彻地平线上的云海,荡起层层波纹,而原本和我并排前行的她减慢脚步,退到了我的身后。
“怎么了?”
我转过身一边倒着走,一边问她。
“还不是你一直在踩水,笨蛋!”
啪,母亲在我头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
我捂住头埋怨地看向母亲,她却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向我吐了吐舌头。
我开始觉得母亲是个不靠谱的大人。
我又将视线对上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就是这样”。
“对不起啦。”
“嗯,没关系。”
听到我的道歉,她又很快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一点都不在意”,接着向我的方向伸出手,五指张开着。
她洁白而宁静的脸颊洒上了夕阳的红晕。
我牵住她的手,紧紧的握住,不过由于我们两个面朝的方向一前一后,握手的姿势怪怪的,这样路也不好走,但我并没有松开。
她的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抱着一把长长的伞,紧紧地夹在腋下,伞的长度对于个头来说显得略长,以我们现在的身高拿着看上去很不协调。
不知何时开始,她经常拿着那把伞,也许是担心下雨。
最近总是下雨,有一次,我们差点淋湿在路上。
两只手连在一起,脚步的震动便顺着身子传了过来,悬在空中的手臂像风中的桥梁,有节奏地上下晃动着。
“电影是什么东西?”
我捏捏她的虎口,问道。
“就是动画片。”
原来就是动画片啊,我想起时常在家中电视里看到的节目,卡通人物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我并不讨厌,也不是那么喜欢,只是全家都会在一起看。
父亲和母亲绕来绕去也没有告诉我,我不禁觉得麻烦。
“你喜欢电影么?”
我继续问着。
她和我在此之前应该都没有听说过电影,电影是什么非常有趣的东西么,对于她为什么会了解电影,我有点好奇。
“嗯,我想看。”
“这部电影是人家选的哦。”
母亲在一旁插话,并竖起一只食指,隔着空气戳了戳她。
欸,还有这种事啊,我都不知道。
“还挺有名的哦,这电影,我问的时候还不知道,查了一下好像很精彩。”
“为什么不问问我?”
“你都不知道电影是啥。”
这点确实,我无言以对。
母亲抱着头走着,嘴里鼓鼓的,是在生气么?为什么要和小学生赌气啊。
不管她了。
我松开手,将双手背在身后,回到她的肩边。
透过发丝看着她的侧脸,她那窝在鼻梁边上的晶莹的双瞳仿佛覆着一层水膜,在澄澈的空气中闪闪发光。
她一定十分期待去看那个所谓电影的东西,真的有那么好看么?
“怎么啦?”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的脸,露出天真可爱的微笑。
“你的眼睛好漂亮。”
我直言不讳的说着。
看似是黑色的,却因为过于透亮,所以倒映出五彩斑斓的光,绿色的树影、湛蓝的天空、青灰的路面、各色的商铺,颜色在她眼中交融,显得熠熠生辉。
她抬起手,伸到我的头顶,慢慢滑动着。
眼睛微微眯起,我也跟着眯起眼,通过她的视线,我能感觉到她正在真切地注视着我,她的目光比春日的暖阳更要炽热。
这时,我便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母亲发出不合时宜的大笑。
她捧住肚子,腰都站不直了。
“你这丫头,是在拐弯抹角地夸自己吧!”
说完,母亲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有没有觉得妈妈有时候好烦?
我本来想向她抱怨,但还是放弃了。
因为她的脸上也洋溢起灿烂的笑容。
反正母亲说的不是坏事,就算了吧。
电影院具体在哪里,我不清楚,毕竟我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到了到了。”
母亲抬起手臂,顺着指头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片孤零零的矮楼,只有中间的那栋稍微高一点,那就是电影院么?看起来实在不像,大楼的上面是斑驳的锈色墙体,几张非常长的塑料布用绳子拴在窗外的铁笼上,海报上印着一些动作和表情都很夸张的男女,大楼下面有一个和地下车站入口十分相似的棚子,似乎周围有不少垃圾,下过雨之后看着脏乎乎的。
我绷紧眼皮探出脖子盯着电影院的样子,这个东西哪里吸引人了?
我看向身边的她,意外地没有看到她露出欣喜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无比确信地指向大楼。
“就是那里。”
“啊,嗯。”
我僵硬地跟着点了一下头,说着“我知道了”回应她。
令人意外,进到楼的内部,环境变得完全不一样。
刚踏进门便有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香甜的气息,虽然还没有到肚子饿的时候,但我还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里面的空间很宽阔,几乎没什么人,在远处有几条长长的走廊,像蜈蚣脚一样对称的门一扇一扇的开在两边,这么大的地方,却不是哪里都有灯光,眼见之处大多是明亮的,边缘的角落中总有没有照到的阴影。
父亲和母亲去柜台买票,留下她和我在另一边排队。
只有零零散散的人聚在一起,队伍也没有形成直线,也许人少到没有排队的必要,就不需要队伍了吧。
“不要走丢啊。”
她拍了拍我的背,将那只手递给我。
我有点惊讶,因为自己哪里都不会去,为什么要这么说?
看着我的眼睛,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嘴角绽开露出洁白而娇小的牙齿,抓住我垂在腰间的手举起来拿给我看。
一个奇怪又在意的点浮上心头,要是都走丢了该怎么办?
“话说。”
我并在她侧面,看向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海报,长方形的布条飘荡着,影子滑过我的鼻尖。
“要看什么电影?”
在她眼睛中,期望着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们之间有彼此不了解的事情,让我感到很奇怪。
她想看的东西,是什么呢?
当听到不知道的东西,她的形象就会发生微小的改变,明明看着没有任何变化,但总觉得有难以言喻的感觉在胃底扭动。
我虽然在发问,却不是很想知道答案。
“呃,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疑问被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了,我的大脑有点想不过来。
欸,难道她也不知道么?
“嗯,对啊,是什么?”
我歪了歪头。
她也跟着偏过脑袋。
“……还不知道。”
这样啊,莫名其妙。
大概是一时兴奋吧,我经常有这样的感受,所以不是不能理解。
偶尔被新奇的东西吸引目光,不探个究竟心里就会痒痒的。
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过了一会儿,父母一边挥着几张纸片,一边朝我们走来,母亲的手里还抱着两桶爆米花。
“这卖的好贵。”
她将其中一桶递给我们,牛奶和砂糖的气息在上面升起,原来空气中就是这东西的味道。
将电影票的纸片给人死掉就可以进入真正的电影院看电影了。
黑漆漆的,除了巨大的银幕闪烁光影以外没有其他会亮的东西了。
我们摸着一排排的椅子,最终在靠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据说因为没什么人所以随便坐也没关系。
她和我并排坐下,母亲和父亲则坐在我们的上面。
电影开始的时候,银幕暗了下去,眼前一片黑暗。
等它再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四面八方响着巨大的声音,忽明忽暗的光在不断变化着。
我的胸腔仿佛在随着声波的震荡不自觉地颤抖,无论如何夹紧身体都止不住,好像发烧时的感受。
电影一点也不好看。
在银幕上显现的是可怕的怪物,它长着人的样子,却是以人为食的恶魔,它疯狂地追逐着,仿佛要将脸从银幕中探出来般地张开血盆大口,冲着肉色的皮肤狠狠咬下。
红色的汁液溅射着,是血,我捂住耳朵,不想去听那些喷涌而出的声音。
怪物在大笑着,电闪雷鸣,我闭上眼睛,光依旧会刺穿眼皮。
这种东西哪里有趣了。
好像逃走。
我大口呼吸着,却陷在毫无实感的座椅中动态不地,心脏在以我不熟悉的节奏鼓动。
忽然,我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旁边。
我看向她的面孔,她无暇的肌肤在光的辉映下,温润如玉。
波澜不惊的脸上,那双比何时都要明亮的双眼闪闪发光。
巨大的轰鸣与尖啸仿佛微风拂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即使没有镜子,我也知道,那绝不是我脸上的表情。
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的表情。
影院的冷气吹的好像很强,我捂住脸颊,冰凉的触感爬上皮肤,耳边有什么东西顺着脖颈滑下,渗入脊背深处。
我回过头,继续看电影。
可无论如何都感到恐惧,于是闭上双眼。
如果她不是我,那么我又是谁?
电影结束后,一家人来到了二楼的餐厅吃晚饭。
餐厅是一家西餐厅,我跟在她的后面来到桌子边,坐在她的对面。
母亲拿来了餐单,我拿起其中一张,挡住脸,从上缘露出一半视线,偷看她的动作。
她点了叫意大利面的东西,我也跟着要了那个。
当餐品端上来,我效仿她的动作拿起刀叉,但结果是她也不太会用,所以我也笨手笨脚地刀叉并用着卷起面条吃。
就像在家里吃饭一样,没有差别。
漆黑的头发,白嫩的皮肤,一模一样的五官,即使看着一模一样,但我们是不同的两人。
这么想着,心中似乎发出噼啪声。
等到回家,已经是日薄西山的时候。
风却变得闷热生硬,刮在皮肤上有些疼痛。
走路变得很累。
“不喜欢?”
她悄悄凑到我耳边,低声轻语着。
我觉得耳根痒痒的,于是只低了一下头表明意思。
为什么要肯定她的话,如果说个谎,不就和平时一样毫无区别了么?
“你的眼角红了。”
她的手掌捧在我的侧脸,拇指在眼皮旁轻轻揉动。
“好吓人,你为什么喜欢这种……”
我蠕动着嘴唇,小声地说着。
为什么会喜欢让我感到害怕的东西?
彼此不同的事实,已经不可忽视地烙印在我的认知里。
“……”
她没有说话,我看着她的脸,似乎有些愧疚。
“下次看你喜欢的吧。”
她捏了捏我脸上的肉。
我一直回望着她的目光,那眼睛中的东西掺杂在一起,有我、和我以外的事物。
喉咙干涸沙哑,发不出声,我抓住贴在脸上的手,将她拉到跟前。
“啊。”
如果我不是她,她又是谁呢?
“你……”
“怎么了?”
那双圆滚滚的眼睛还在看着我,清澈的视线中充满了疑问。
为什么会不明白呢?
怎么会不知道。
为什么我所心念的事情是你眼中毫无了解的东西,为什么我对你抱有的困惑与你的情感无法相同,我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不知道用来构成语句的言辞都是些什么呢?
你与我,你……
“你是,你……叫什么?”
我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
愚蠢得想要时间倒流。
可她听完却笑了起来。
“春江。”
一个清脆的词语从她口中吐出。
那个名字,我早就听过了,母亲说过。
“春江……”
“嗯!”
我呼唤那个名字,她就像被激活似的大声回应,仿佛在说“没错,我就叫这个”。
称呼这种东西,是为了更方便的区分别人而存在的,如果大家都没有名字,那样就分不清你和我。
春江,这就是她的名字。
回想着以前的情景,我从未意识到自己在与她交谈时脑海中会冒出称呼这种东西,话语直白地说出口,就好像拧开水龙头就会有清水流出来一样自然。
以后想和她说话的时候,就要叫上她的名字了么?
春江,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并不讨厌,但终究和我的名字不一样。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夕阳灼烧着晚霞,云雾在天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形状,像是要凝结出什么样貌。
“春江?”
我再次叫了一遍,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嗯嗯。”
她的嘴唇弯弯地勾起两个酒窝,比以往都要高兴的看着我。
我看着她,心中有点弄不明白,但是感觉不是很坏,我将五指深在面前看了看,然后轻轻压在她的头发上,来回抚摸着,凉丝丝的触感摸着很舒服,发梢像丝绸一样在手中滑过。
回到家中,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仿佛世界一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动荡,已经全然不是我熟悉的模样。
首先冒在脑袋里的问题还是“我是谁?”。
我在床上翻来滚去,不断思考着,冲着一无所有的墙角发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不知道。
自己是谁,这件事好像一点都不重要。
虽然有种佯装大人的感觉,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经和春江生活了好多好多年。
那些一点一滴的印象没有办法从我脑子中轻易擦除,凭我自己也没有能力好好说清楚它们都是些什么。
说起来好笑,自己的感情,自己居然会想不明白。
这件事就像自己不可能想明白自己是谁一样。
时间流转,疑惑会留在心中,随着人一同度过春夏秋冬。
这是一件很难受的事,仿佛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流逝。
改变就像像细小的刀刃在皮肤上划下看不见的伤口,温热却隐隐作痛。
直到发现,才会意识到伤口早已存在很久,却没有愈合。
那个时候,冬季已经迈入三分之一,户外的温度也降到了任谁都要穿羽绒服才行的程度。
教室中,孩子们乱糟糟的挤在横跨了一整面墙的窗户前,将脑袋顶在玻璃上踮起脚向外张望着。
虽然我在小孩子中力量算比较大的,可无奈身高的数字太小,即使钻进人群中也看不见东西。
不久前,老师走到班里通知说现在外面正在下暴风雪,所以放学时间推迟了,大家暂时不可以走出教室。
正是因为不让做,所以才会如此有兴趣吧。
反正我看也看不到,看着别的同学津津有味的样子只会觉得无聊。
环顾四周,少数几个人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外面发生了什么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她就是其中的一员。
她的手上拿着伞,正在把伞的裙边一层一层叠住,再用固定在上面的丝带紧紧缠好。
真是细致啊,我不禁这么想。
如果是我的话,也会这么认真么,嗯,好像会又好像不会,不过我没有伞,事实是怎样的也没办法了解。
我走过去,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然后调转一百八十度,将手肘以她的桌面为支点拖住自己的下巴。
“好漂亮的伞啊。”
我闲散地没话找话,说话时能感受到下颌的起伏。
她不知为何好像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后回归自然的语调回应我。
“是啊。”
那是把连我都能看出来做工非凡的伞,哑光的伞面和银色的伞柄很好看,比伞面颜色更加深的蕾丝花边环绕在边缘,它好像是两层叠起来的,因为花边看起来有一大一小的两圈,这伞是什么颜色呢,在不同角度下反射着灯光,看上去介于深褐色于深紫色之间。
真漂亮。
“要是像伞一样漂亮就好了。”
“嗯?”
对我的发言她感到困惑,或许是看的有些入迷了,片刻后我才想起刚刚说了什么。
“啊,呃……没什么。”
我磕磕绊绊的辩解。
虽说是辩解,可好像又不知道想辩解些什么,于是最后只能草草带过。
到底在想什么呢,我。
“待会儿我可以帮你撑哦。”
她终于将伞打理好,竖着抱在双臂间,抬起淡淡的笑容看着我。
“太,好,了。”
我在自己的手中顶着下巴说话,只能说出一个一个的音节。
不要管伞了,伞的事怎样都好。
“春江喜欢雪么?”
我试图转移话题。
“嗯?”
“雪。”
“嗯,喜欢。”
“那,要玩雪么?”
“玩雪?”
她将脑袋向肩膀上微微倾斜,一脸迷惑的看着我。
就是雪,我右手比划了捏雪人的动作,看上去像画了个葫芦。
“嗯,好啊,等一会儿吧。”
说完,她又把注意力的重心放在伞上,这次好像在整理伞的骨架,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伞页尽可能让末端看起来是圆形。
我觉得有一股气体积聚在口腔中。
看着她不断活动的手指我的心中痒痒的,就好像说话的时候不被人听?但是她已经好好听我说完了,毫无头绪的感觉在骚动,我伸手抓住了她上下挥舞的手腕。
这样一来,她的便手离开了雨伞,我用站姿面对坐着的她,这样的高度差让她与我之间架起一座斜桥。
“嗯?”
“啊!”
与想象中的不同,被抓住的她看了看我的手然后抬起头用温和的眼睛表达疑惑,而我在目睹了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之后反而不经意地喊了一声。
即使听到我的叫声也没有被吓到,她微微侧转脸庞,同时将手与我的表情纳入眼中。
“啊……”
四目相对了一段时间,世界好像在减速,还是我的脑子过载了呢,她连带着我挂在腕部的手一同抬起胳膊,好像提起附在身上的什么小动物一样。
我开始回想起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可装着记忆的地方却空空如也,仿佛失去信号。
脖子两边的皮肤在不断抽搐,传来虫咬一样的微痛,虽然是冬日,手掌内侧却开始变得黏黏的。
体温会不会有些不正常,她的肌肤会不会感受到我的热量呢,心中有些毛躁的东西在作祟,逼迫我不要松开手,不如说现在浑身硬邦邦的连一根手指都很难移动了。
我尽力抚平脸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去玩雪吧?”
牙齿和舌头都很僵硬,声音以勉强能听得见的程度发了出来,我拉着肩膀,像是要逃跑一般。
“啊啊,等……”
问句失去了它的意义,她的回答也随着我力气的增加而被扯得七零八落。
我的眼睛里好像有无数的螺旋线在打转,只有迈动双腿的冲动越来越清晰。
转眼间就已经来到楼道,我用力踏着地面,在空无一人的学校走廊上跑着。
墙壁上似乎贴着禁止奔跑的标致,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如果不跑快一点的话,脸似乎会烧起来。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瓷砖上清脆地响起,有节奏的在我的耳膜中回荡,不断变得朦胧模糊。
“好痛!”
我奔跑着,直到体温攀升到炽热的尽头后开始下降,寒风拂面,四周的景色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白色。
脚下的路也变得无比难走,小腿直至膝盖都被深深地埋了起来。
大量白色的灰尘在眼前飘舞。
寒气灌入肺中,我大口夺取周遭的空气。
“好痛哦。”
身后的小臂被晃动着,我回过身,松开手,她微微撇下眉毛的脸气鼓鼓的,那段被我紧握一路的手腕留下了粉红色的印子,她摸了摸那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