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透过原始森林的雾潮湿而厚重,泥土的腥气和苔藓的湿冷混杂在一起,然而在这浓得近乎窒息的潮润里,却奇怪地穿透着一抹冷冽的淡淡的花香。
这就是老辈子嘴里的“早上”么。要人老命了。
别说拉塞曼那尊邪神,就是我祖宗在我面前显灵了,我凌晨三点也起不来拜敬他老人家啊。除非那时还没睡。
火炬在潮湿的夜色里跟随着刺青覆面的勇士的身影摇曳,他的身影投在祭石上,长老开始吟诵祷文。
我突然间很感激空气里看不清人的浓雾和脸上的这幅面具,如果被海神教的狂热徒看清我的白眼和不屑的表情的话,铁定被砍成臊子,说不定还没那么大块。
长老叽里呱啦的吟诵和海神教徒听不懂的誓言很催眠,我靠在长尾身上“小憩”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雾已经散去,天已经亮了。
到哪步了?还没结束吗?
我抬头看向祭坛中央,长老口水念干了已然换了好几轮,比那更惹人眼的,是另一边牵着一头牛,一头羊,抬着一个豪华轿子的一行队伍。牛和羊被剃光了毛,身上涂满了蓝蓝绿绿的颜料,看着恶心又凄惨。
那个轿子……这献祭活动上还有表演么。
祭坛上带着鬼面具的长老走到祭品旁边,爬满皱纹的手在牛羊涂满颜料的皮肤上轻轻地来回抚摸,似乎很满意。等他来到轿子前面,掀开遮挡的布的时候,不知里面是怎样的“好光景”,只见他头往里面伸了伸到处瞧看,而后蓦地支楞在原地,放下帘布,后退几步,一口气没吸上来,直直往后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这么有戏剧效果的吗?
这倒是勾起了我十足的兴趣,我不禁瞪大眼睛。
紧接着其他人上前扶起倒地的长老,掀开帘子,里面是空无一物,有个公鸭嗓的声音大叫着,内容我没听懂,现场瞬间乱作成了一团。
“祭品不见了。”长尾在我耳旁解释说道。
祭品?什么祭品要装到轿子里?
我细细思考了下,不由得微眯起眸子,“人祭吗?”语气中有些震惊。
村长联合着海神教的领导人物安抚好群众,所有人有秩序地跟随着祭品队伍往海边移动。
牛,羊伴随着绵长古老的吟诵声,牵引着登上船,驶向海面,缓慢地沉入海水。
它们棕黑色的眼球直到最后依旧倒映着岛上族人恐怖的鬼怪面具的影子,温驯的眼睛里闪过惊恐绝望,直至海水灌满它们的鼻腔。
正当我以为这场献祭终于可以结束的时候,倏忽间有两个人捆绑着被压了上来。
看清二人面容的瞬间,我有些吃惊,是“阿蓓”和那个男人。
双方吵得激烈,“阿蓓”和男人的面孔在激愤中变得扭曲,村长虽带着面具,但那瞪圆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攥紧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也变得嘶哑。
所有的一切以“阿蓓”和男人被投海为结束。
“甲板和机舱没有什么问题。”我们重新回到了船上,棕色长发的船长对我们说,“监测的接下来的这几天的天气也还不错。”
“拔锚起航吧。”
一个披戴亚麻斗篷的中年人在乔布斯拔锚的前一秒跳上了船,他挡在乔布斯前面挥舞着手臂,嘴里说着话。
“祭品还没有找到,有可能在这艘船上,你们还不能走。”长尾翻译。
同行的另一个前辈看了眼不远处即将赶来的村长一行人,趁着阻拦的教徒一个没注意,一脚把他踹进了水里。
“叫你嘚儿!”那前辈愤愤到,对着旁边看愣的瘦削的年轻人说:“乔布斯,起锚。”
“海神教认为海神拉塞曼因为亚顿岛上的岛民不信奉于他而降下惩罚,新生儿中出现的畸形怪物是其最大的体现。那些怪物是海神的坐骑,没了主人的掌控在不久的未来会为祸人间。为了讨好拉塞曼,让他自愿地收回‘它们’,人们专门为拉塞曼举办了献祭仪式,每年都忠诚地献上祭品。”
“村长说,我出生的那年就该死了。是我的父母欺骗他们让他们误以为我只是个没有双腿的残疾孩子。”
长尾静静地盯着海面,面无表情,可我却从那份过分的静默里,读出了几分难过。
“你的爸爸妈妈非常非常爱你,”我对她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虽然这狗逼世界跟地狱没啥差别。
“为了不辜负她们对我的爱,我要好好活着对吗?”她的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我想否认这种说法,“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就已足够。不需要任何理由来证明。”
“爱与被爱,或者其他,一旦成为必须‘不辜负’的东西,对生命而言,是负累。”
“但是……如果那些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动力的话,那就……草了,随便吧。我说不下去了。”我忍不住胡乱抓了把头发,突然觉得一阵心烦,我讨厌说这些煽情的傻逼话。
长尾看向我的眼神却突然变亮了,我寻思她还听爽了。
接着……她靠近我,在我嘴上轻啄了一口。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推开她,她掼了一个跟头。
一时她的脸有些扭曲,肯定是摔痛了。
和往常不同,长尾没撒娇让我拉她,自己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不敢看我的眼睛,自知理亏。
“你喜欢我吗?”我摸摸自己的嘴唇,试探性地问她到。
“是。”她低着头,眼珠子乱瞟。
我靠近长尾,用手指拨开挡着她视线的头发丝儿,“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她摇摇头,或许是我垂下的眼眸让她误以为我对她失望了,她连忙牵起我的手。
“但是在我的生命里,你于我而言……是最特别的那个!”长尾大声说。“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很快乐很幸福,你对我笑的时候,心脏跳的特别快……那是不是人们口中的‘动情’?”
我愣怔了片刻,笑着拿手触摸她的胸口,感受那颗心脏热切的跳动,由慢加快,我开玩笑说:“说不定你有心脏病。”
我怎么就成最特别的那个了。你个小屁孩儿从小到大才见过多少人。
长尾捏着我的手继续捂在她的胸口,她猛地贴近我,“肯定不是……你不是每周都会给我做检查么?”
她轻咬着我的耳朵,“也说不定,要是真是那样的话,难怪每次你对我笑的时候,我的心脏都跳得快的要爆炸了。”
我觉得有些痒,偏过脑袋,佯装用教训的口吻,“你从哪儿学得这些坏东西?”
她是在模仿别人吗?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老实,这些年我熟悉的那样,委屈巴巴,“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我眼神忍不住地躲闪,我与长尾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畸形”了。不,或许从一开始就是。
我是她的研究员吗?还是说我们两个都只不过是罗林大发善心捡回来的可怜东西。
“你知道斯得哥尔摩综合症吗?”我叹了口气,解释说:“一种特殊的情感障碍疾病。通常表现为受害者对伤害自己的人产生好感。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在被长期控制或威胁的受害者身上。”
我没想过对她说这些,毕竟我是个卑劣的恶人,在危险时刻她对我来说还有用处。
我看向长尾,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在思考。她明显符合这种情况。
“我不是个好人,尤其是于你而言。”我把话说的更明白些。
之后我们之间陷入了无休止的沉默。
“有离开这里的办法吗?”我首先厚脸皮地打破气氛朝她道。
态度卑微,怕她在听完我说的那番话后,脑子变灵光反应过来把我拆吃入腹。
她看着我的表情发懵,“死。可能。”
“……”我环视周围,想找个体面点儿又不太痛苦的死法。比起一头撞死,还是投海一次性就死的可能性大,也不会被“罗林”看到,比较体面。
“在离开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我对长尾说。
手触上舱室门的瞬间,摸到的是凹凸不平的斑驳锈迹。
我敲响门,预想的罗林的声音没有传来。
门没有锁,我推开径直走了进去。
罗林站在木柜前面,柜门敞开着,他怀里搂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死死抓着他的衣服。罗林看到我进来的瞬间有些惊讶,怀里的孩子害怕地扭过头没敢看我。
我盯着罗林的脸,眼神扫过上面每一道皱纹,最后在他的眼睛处停留,同他的视线交汇。
他们说,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我迫切地想要重新记住他的脸。
我们在现实中的最后一次见面实在是很久之前了。
他看了眼怀里的孩子,食指放在嘴唇前,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我点点头。
一开始我本能的屏住呼吸,接着我又强迫自己吸气,水进入咽喉和气管,让我很痛苦。
长尾腰以下的部分重新变成了尾巴,她的手用力按在我的腰际,压住我忍不住往上窜的身体,直直往海的深处坠去。
视线变得模糊,出现黑斑,意识渐渐被剥夺,非常疲惫。
海水一点都不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