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竹韵盯着手里那只黑色手机看了三秒,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顺手又按亮——坚持就是胜利,六个大字端端正正地杵在黑底上。
“啧。”
挂了。
她打的是自己的手机号,响了几声,被对方按掉了。
什么情况?真偷手机的?那把自己的手机留她包里干嘛?新手小偷良心发现临走前留个纪念品?黎竹韵在心里飞速推演了几个可能性,都觉得逻辑上说不通。
最可能的还是拿错了。但拿错了你倒是接电话啊。
“姐,怎么样了?”黎棠与买完单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半瓶可乐,走路晃得瓶子里气泡哗啦啦响。
黎竹韵把屏幕按灭,抬眼看他:“挂了。”
“啊?”黎棠与眨了眨眼,“那你打那个人通讯录里联系人的电话呗。”
“不要。”黎竹韵把手机揣进裙兜里,迈开步子往公交站方向走,帆布鞋踩在被晒了一整天的地砖上,脚底能感觉到一层闷热透过鞋底往上蒸。“那人电话里存的几乎全是‘妈妈’,虽然这种事让家长介入比较方便,但是丢手机这种事情被家长知道了难免一顿说教,还是发短信吧。”
“......”
黎棠与沉默了两秒,姐姐从小做事滴水不漏,爸妈总让他跟着姐姐学着点,不过他自己也很奇怪,明明一个爸妈生的,为什么自己和姐姐的差距这么大?他拧上可乐瓶盖,快走两步跟上她,两个人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一前一后地走着。
黎竹韵一边走一边又把那个黑色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里除了“妈妈”,还有几个备注很正式的——班主任王老师、补习班张老师。再往下翻,有个名字让她眼神顿了一下:哥。
没有存号码,只有一个“哥”字,通话记录里一条都没有。
她没再往下翻,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包里。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榕树被路灯照得半边叶子发黄。黎竹韵换了拖鞋,家里爸妈出门办事不在家,黎棠与跑房间打游戏,黎竹韵把作业写完之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看了眼时间。
七点五十八分。
拿着别人的手机关上房门,坐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嘟——嘟——嘟——
响到第六声的时候,她几乎以为又要被挂了。
然后电话接通了。
刘茹出门了,这下没有后顾之忧,李兰雅还想着对方估计会晚一些,电话就打来了,她连忙点接通,但是没有立刻说话。
黎竹韵能隐约听到一点呼吸声,很轻,像在刻意压着,但是那人始终没吭声。
黎竹韵顿了一下,把语气调到最正常的档位,温声开口:“喂?你好,那个——你手里那个手机是我的,你应该发现了吧?咱俩的手机好像拿错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生的声音传过来,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了才往外放:“不好意思,我确实拿错了。你手机在我这里,你现在方便吗?我们可以换回来。”
咬字清晰,声线偏低,礼貌但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方便的,你呢?”黎竹韵问。
“方便。那我们约个地方见面?我时间不是很够,最多十五分钟就得回家了。”
因为十五分钟之内刘茹就要回家了。
“可以,对了,你是今天下午在枫眠路公交站在那里等公交的人吗?”
“是的。”
“这样啊,那咱们就在公交站见吧。”
“好,待会见。”
李兰雅挂了电话,她没多看,按灭屏幕,起身去玄关处换鞋。
刘茹还没回来,客厅空荡荡的,夕阳从阳台的纱窗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昏黄的条纹。李兰雅蹲在鞋柜前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在心里算时间。走过去八分钟,见面五分钟,跑回来七分钟,刚好卡在十五分钟的缝隙里。跑得快的话,刘茹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在书桌前坐着了。
她把钥匙从鞋柜拿了踹进裤兜里,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摊着那份成绩单,刘茹的水杯搁在旁边,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李兰雅收回视线,带上门,往公交站的方向飞奔。
晚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薄汗。但她没停,步子越迈越大。跑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比预估快了一分钟。人还没来。
李兰雅扶着站台把手喘了两口气,把呼吸调匀,然后走到长椅旁坐下,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往马路两头各扫了一遍。
她下午在站台上她只瞥了一眼,模模糊糊记得对方的轮廓,记忆里是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但那点印象又碎又模糊,像隔着一层热浪看东西,对不上焦。
正想着,马路对面有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
黎竹韵大老远就看见她了,她怕对方认不出,就没有把连衣裙换下来,穿的还是那身蓝衬衫带领带的裙子,李兰雅这回是看清楚她了,这个叫竹韵的女生给她的第一感觉就不是那种长相特别美的女孩子,只能算是清秀,少女还带着未长开的青涩,有着青春期的干净和自然,气质温和,就像......她的笑容。
李兰雅站起来往黎竹韵身边走了几步又停下,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
黎竹韵也认出她了,果然就是那个高个女生。
黎竹韵走到她面前,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语气不自觉的放软了些“你好啊,我叫黎竹韵,这是你的手机。”
“……嗯,你好。”李兰雅从包里掏出那只套着亮片壳的手机,双手递过去,“你的。”
黎竹韵没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说道:你还是最好把手机设个密码,不然遇到坏人就把手机里的钱和资料全给你盗了。
“不过还好你遇到的是我,我是好人。”
然后对着她露出一个蛊惑的笑,把李兰雅都看愣了。
“喂,你怎么了?”黎竹韵看她没反应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哦.....我没事,谢谢你。”
“那我走了,再见。”
李兰雅看着黎竹韵的背影出神。
“黎竹韵,是哪三个字呢?”她心里想着,直到余光瞥见表盘上指针的位置——遭了,得赶紧回去了。”
她转身就跑,每一步都又急又重,刚才来的时候跑了七分钟,回去得再快一点,汗从额角淌下来,她顾不上擦,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都没敢停,刷卡进单元门的瞬间瞥了一眼大堂的钟——还差一分钟。她没等电梯,转身去了楼梯间,一步两级跨上楼梯,三楼左转,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是抖的,但拧动的声音下意识放轻。
门开了。客厅没有开灯,李兰雅松了口气,妈妈还没回来。
玄关处只有走廊尽头书房漏出来的一线光。李兰雅轻手轻脚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回原位,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到书桌前给自己顺气。
过了一会,她翻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笔刚拿到手里,门锁响了。
刘茹推门进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里面装着几盒切好的水果。她换了鞋,先走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李兰雅坐在书桌前,低着头,笔在卷子上匀速移动,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绒毛。
“兰雅,还在写吗?”刘茹语气轻快,顺手把书房的门推开了一点,“给你买了水果,写完这一张就出来吃。”
“好。”李兰雅没抬头,笔尖的移动速度没有变化。
刘茹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书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果盒揭开的声音、碗碟轻碰的声音,这些声响穿过走廊传进书房,和平常每一天傍晚的动静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李兰雅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刚才那几分钟里,她一个字都没写进去。笔尖点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墨点。她终于平复下内心的慌张,思绪放空,演算纸上已经写满了大半,演算过程一行接一行,数字和字母挤在一起,潦草但不乱。她伸手把草稿纸翻到背面,空白的,右下角被台灯照得微微发亮。
笔握在手里,但没有去碰那几道没写的选择题,而是在上边写下了三个字母
LZY
黎竹韵。
她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上颚。名字和下午在站台上听到的那声“我叫黎竹韵”重叠在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黎竹韵叮嘱她的话明明很正经,但是说话的人却笑的很随意,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兰雅嘴角动了一下,眉眼之间绷着的某根弦松了那么一点点。
她重新拿起笔把三个字母涂掉了,涂得不算彻底,黑色的横线压在上面,底下还能隐约看出原来的笔画。然后她翻回正面,开始写最后两道题。
与此同时,枫眠市另一端的一间卧室里,黎竹韵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在回同学的消息,枫眠一中高中部的大部分生源都来自初中部,黎竹韵和她的很多同学都是中考填志愿时直接填的本校高中部,算是直升,因此她和不少老同学都还保持着联系。
陆清辞一连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陆清辞:“阿韵,你今儿个怎么都不回消息啊?”
陆清辞:“我给你发了三十八条!三十八条!”
陆清辞:“喂喂喂?”
黎竹韵这才从一堆消息里扒拉出这位发小的对话框,打字回过去:“我手机跟别人的拿错了,才拿回来。”
陆清辞几乎是秒回:“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黎竹韵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知道,间接性犯傻吧。”
陆清辞发来一个斜眼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长串:“你可拉倒吧,咱俩一块长大的,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丢手机这件事在你身上发生你都不觉得ooc吗?”
黎竹韵看着那个“ooc”愣了一下。陆清辞是个资深二次元,在她幼儿园认识陆清辞的时候这属性就已经初见端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一两个她听不懂的外星语,搞得她为了听懂这位发小说话,还得时不时去百度一下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个词她倒是知道——ooc,Out of Character,角色崩坏。在陆清辞的认知里,她黎竹韵是不可能做出丢手机这种事的。
黎竹韵回了一个问号,把手机往床上一丢,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出神。
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忘了问了。
黎竹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她平时不是这种丢三落四的人,偏偏今天在公交站台上随手一放包,就跟人家的包挨上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生也够离谱的,手机不上锁,还有那个壁纸——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笑,坚持就是胜利,什么退休老干部审美。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褪黑素软糖。橙色包装,打开盖子倒了两颗丢进嘴里嚼了,甜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在口腔里化开。她把盒子扔回抽屉,关上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睡眠障碍这件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理问题,就是入睡困难,躺在床上脑子里像在过电影,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停不下来。医生说建议她做心理疏导。她去了一次,觉得没意思,就没再去。后来自己买了褪黑素,吃两颗能睡着,不吃就熬到凌晨两三点,也不算什么大事。
闭眼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女生站在公交站台边上,额角还有没干的薄汗,眼睛被路灯照得很亮,认真的听她瞎胡诌。
罢了,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会再见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她就要读高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