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公交站台,热浪把整座城市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李兰雅坐在长椅最右侧,帆布包搁在椅子上,她时不时抬手看表,又抬头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秒数一格一格地跳,哒哒哒的声音在耳边催促。
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同龄的女孩。其中一个半扎着头发,穿一件蓝色的衬衫式连衣裙,腰间系了条细腰带,领口别着一条深蓝色的窄领带。她的蓝牙耳机挂在耳上,正低头划拉手机,嘴里跟着哼两句听不清词儿的歌。
同伴碰了碰她的胳膊:"竹韵,你去哪一站啊?"
那个叫竹韵的女孩放下手机,把耳机摘下来,顺手绕了两圈捏在手心,转过身冲同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眉眼弯弯的,像是把刚才哼的那首歌的轻快都收进了眼底:"我去云丰街道。"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松弛。
"好吧,那咱俩不能一块了,我要去中山路。"同伴的语气低落下来。
"那咱们改天见吧。"
"好啊,拜拜。"同伴挥了挥手,转身往马路对面走了。
竹韵把手机收进帆布包里,包随手放在座椅旁边的空位上,坐在了李兰雅的帆布包旁边。同伴走了,站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闷响和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她的笑意也跟着淡了,嘴角慢慢放平,眼神里的温度瞬间收回,像是把刚才那个笑容原路收了回去。
这变脸变得......
她转过来,视线正好和李兰雅撞上。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黎竹韵没什么表情地移开眼,眼神从李兰雅脸上平静地掠过,然后看向马路尽头公交来的方向。她一只手插进裙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姿松散却不垮塌。
李兰雅没再多看,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四十二。
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从补习班下课是四点,打车到站台花了十分钟,从这里回家最快要二十分钟,还不算等车的时间和路上堵车的变数。五点十分之前不到家,妈妈又要好好盘问她了。
李兰雅站起来,把手边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叫竹韵的女生还坐在长椅上,眼神也注意着李兰雅,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但很快就收起了这样的眼神。
她好高啊。黎竹韵在心里默默惊叹道。
她看着出租车开走,尾灯在热浪里晃了两下就消失了。她收回视线,继续等她的十四路。
十四路来了又走,到了东山路站,黎竹韵下车,熟门熟路地拐进补习班楼下的小广场。远远就看见她弟黎棠与坐在花坛边上,束脚裤上蹭了一层灰,低着头双手横拿着手机,拇指飞速滑动,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特效闪个不停。黎竹韵扶额叹气,明明这小子长得挺不错,怎么偏偏衣品这么差啊?
黎竹韵走到他面前站定。
黎棠与没抬头。
"糖糖,走吧。"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放了个大招,特效声噼里啪啦,黎棠与全神贯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黎竹韵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大了两分:"黎棠与?你听见没?"
依旧没反应。
黎竹韵扬起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哎!"黎棠与捂着脑袋猛地抬头,游戏角色已经灰屏了,"你干嘛?!"
"你耳聋吗?我说去吃饭。"
"吃什么?"黎棠与退出游戏,站起来。他今年初二,个头已经窜得比姐姐高了,黎竹韵看他得仰一点头。
"你想吃什么?"
"火锅吧。"黎棠与眼睛一亮。
"不行,太慢了,我还要回家写作业呢。"
黎棠与的表情瞬间垮下去:"那你还问我干嘛?"
"问你是礼貌,说明姐姐心里有你行了吧?"
黎棠与愣了一下,追上去和她并肩走,嘴里嘟囔着"就你会说话",但也没真生气。
姐弟俩在补习班附近找了家面馆,各点了一碗牛肉面。黎竹韵吃面的时候还在脑子里过明天补习班要交的作业,她作文还差个结尾没写完,英语阅读也还有两篇没做,回家得抓紧时间。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吃得不紧不慢。
黎棠与吃完就把碗一推,开始催她:"你快点,我约了人打排位。"
"你作业写完了?"
"回去再写。"
付完钱,黎竹韵挎上包往外走,手伸进包里摸手机——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硬壳。
手感不对。
她掏出来一看。黑色机身,套了个透明壳,屏幕上还有几个指纹。黎竹韵愣了一秒,这明显不是她的手机。
"我手机呢?"
黎棠与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这不是吗?"
"这不是我手机。"黎竹韵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边角有一点细微的划痕。
她顺手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壁纸是纯黑的,正中间写着几个大字——坚持就是胜利。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白字黑底,方方正正,死气沉沉,像某个中老年养生公众号的封面图。黎竹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差点没绷住。
什么老干部审美的壁纸啊这是。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壁纸的时候。她想起公交站台上自己随手把包放在座椅旁边,那个位置紧挨着那个高高的女生。不是被偷的——被偷的话自己包里根本不会有手机,这只可能是拿错了。
问题是,怎么拿错的呢?
她回想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时放在长椅上的那两个帆布包,乍一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啊,原来是这样。
黎竹韵把手机塞回包里,抬起头冲黎棠与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笑:"糖糖,你给钱吧。"
黎棠与正在擦嘴,闻言抬头,神情有些绝望:"不是说好了AA吗?"
"我先欠着,等我把手机找回来再还给你。"黎竹韵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黎棠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
出了面馆的门,黎竹韵重新把那个黑色手机拿出来。她试着用手在屏幕上一滑——
屏幕直接解开了。没上锁。
这年头怪人真多啊,还有手机不上锁的?
与此同时,枫眠市另一端的一间书房里,李兰雅正盯着桌上那只不属于她的手机发愁。
她下车付钱用的现金,手机一直在包里放着。等回到家坐到书桌前,把手机掏出来准备看时间的时候,才彻底傻眼了。
手机是锁着的。屏幕上是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女艺人。她试着划了一下屏幕,跳出来密码输入界面。
她的手机从来不上锁。刘茹随时要查,上锁等于找死。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只手机上了锁,她打不开,联系不上对方。而她的手机在对方手里——她的手机不上锁,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发现,更不确定对方能不能解开。
她把那只亮片壳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坐得端正笔直。书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子边角轻轻翻动,但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小雅。"
客厅传来刘茹的声音,不高,声线温和,甚至带着点柔和的笑意。
李兰雅站起来,拉开书房的门走出去。
刘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东西。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整个人看起来素素净净的。她端着杯温水,热气袅袅地升上来,看见李兰雅出来,便弯了弯眼睛,朝她招了招手。
"来,过来坐。"
李兰雅走过去,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是上周补习班模拟考的成绩单。她考了第三。
刘茹把成绩单拿起来,不紧不慢地翻了翻。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李兰雅,语气很轻很柔,像在聊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小雅,这个成绩,你自己满意吗?"
李兰雅沉默了两秒。她太了解这个语气了。像被温水裹着,不烫不冷,但你挣不开。
"第三名,和前两名的分差不大。"她说。
"嗯,"刘茹点了点头,把成绩单放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微微歪了歪头看她,"那就是说,你觉得这个成绩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差别不大,但是——"
"你觉得可不可以接受?"
李兰雅被截住话头,连忙开口:"我会努力。"
刘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中带着审视。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伸出手,替李兰雅把滑到肩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不凉不热,动作很慢。
"兰雅,妈妈不是在怪你,"她说,声音软得像在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妈妈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松懈了。你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你知道的,对吧?马上要读高中了,要住校,妈妈不在你身边看着你,妈妈会担心的。"
李兰雅没说话。住校?那可太好了。
刘茹收回手,重新端起水杯,低头看着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对着那杯水说话,声音又轻又缓:"兰丞以前也是这样,一跟妈妈分开,就不受控制了,在外边学坏了。兰雅,你可不要学你哥哥。"
她抬起眼,看着李兰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让人觉得心口堵得慌。
"不过,你和你哥哥还真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