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后日谈(下)

作者:伊红美蓝
更新时间:2026-07-03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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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9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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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不值一提的擦肩而过,本应像云烟一样,钻过脑袋过滤一圈就消散了。可惜我这颗作为空气净化器的大脑,偏偏在今天运转失灵。直到走到家门口时,那两人的身影依旧盘踞在我的脑海中。说不上喜欢,也不至于讨厌,但就是黏糊糊的,像雨后的青苔地面。

「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家」

客厅里传来亲切的声音。因为美音的下班时间比我早半个小时,所以每次回家的时候都可以享受这句悦耳的「欢迎回家」。

不过在我们同居的那两三年里,一听到开门声美音就会「哒哒哒」地跑到我的跟前、有时会扑向我,然后用带着讨好意味的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现在她已经不会这么做了。尽管我确实也希望美音对我不要过分谄媚,但她要是现在还能偶尔跑到门口来迎接我的话,我应该会更加开心吧。

「所以这是……?」

相比起大狗狗扑人事件,眼前的景象倒是更令我震惊。

穿着大正女仆装的美音正懒懒散散地躺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游戏手柄。电视机上貌似是个驾驶宇宙飞船的游戏——她最近好像迷上了这类题材……不,这才不是重点。大大大……大正女仆是怎么回事!?

「汐音你这是在玩什么吗?」

「Wilder Outs[1]哦,很有趣的一款太空探索游戏,若羽有空的话来陪我一起玩呗?」

「你说英文我也听不懂……不对,我指的不是这个游戏」

虽然飞船撞来撞去看上去是挺有意思的……诶,飞船突然被……这是鮟鱇鱼吗?被一口吃掉了。

「死……死掉了吗?」

「嘛,也不算死掉了吧。看,又复活了,只不过又要从头开始了」

「噢~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嘛,今天就先玩到这里吧」

美音跳下沙发,双手上举伸了个懒腰。对她来说,这件大正女仆装显然有些偏小了。黄白的条纹内搭紧贴她的胸口,向上伸手的时候胳膊肘处的布料也有明显的拉扯感。维多利亚式围裙的下摆按理来说应该是接近脚后跟处,但美音的一截小腿却露在外面。除此之外……嘛,虽然没什么女仆的感觉,但也确实好可爱啊。好可爱啊。真的好可爱啊。

「好可爱啊」

「什么可爱?我吗?还是衣服?」

但有一件不容忽视的事实摆在我的面前,这件大正女仆装,毫无疑问,就是我曾经像个傻子一样穿着跨越几条街跑到美音家的那套,顺带着连什么膝枕啊、ASMR啊之类的羞耻回忆也涌现了出来。怎么回事啊,那时候的我甚至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诶,真的假的?我是那么没有羞耻心的孩子吗!?不不不虽说青春期的孩子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但是……穿着女仆装上街!?

我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嘲笑在街上穿着女仆装散步的人了……才不会有这种人吧!?

不不不,我必须从那恐怖的回忆里挣脱出来。为什么美音会穿着这件衣服?如果她还在扮演汐音的话不太可能会穿上它才对,总不至于……她真的彻彻底底把那天的女仆治愈服务给忘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身为若海的十五年过得也太悲惨了吧……嘛,虽说是我让美音装作汐音,所以美音大概也暗示自己忘掉过去的记忆……但要是真的全然忘却也太让人伤心了吧!若海啊若海,如果不想让她忘的话就不要让她扮演汐音啊!但是我自己在扮演若羽所以也必须让她扮演汐音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啊,我脑袋坏掉了吗?

「怎么了,若羽看得入迷了?」

「不是,就是那啥,汐音穿的这件衣服……是哪里来的?」

美音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最近她的情绪在脸上表达得都很直接。

「嘟嘟,扣一分」

「……哈?扣什么分?」

又来了一件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事。

「嗯,前两天一时兴起去储物间转了一圈,结果从以前搬家的箱子里找到了这件衣服。说来也挺奇怪呢,看上去也不像是我会喜欢的东西啊」

「会不会是……呃……别人送给你的呢?」

「欸~要有人送我女仆装的话,我一定会觉得那个人是个危险的怪人吧」

……所以说若海你都干过些什么啊!已经被当成是「危险的怪人」了耶!哪儿有女高中生会把自己穿过的衣服……还是女仆装送给喜欢的人啊?那算什么,变态吗?啊啊,那个时候的我好像还真是个变态呢。喂?人生办事处吗?可以把我的前半段人生切割掉吗?

更可悲的是正在扮演若羽的我原则上并不能对该恶评发表任何意见,因为在姐姐的记忆里不会有这一段丢人的场景。啊,也是。我早就已经是若羽了,不用对过去的自己负责了,呀~这么一想就舒畅不少了。

「诶,确实呢,汐音以后一定要远离这种危险的怪人哟」

「OK~」

好个头啊!简直就是在自暴自弃啊!

美音笑了起来。她的笑不出声、不漏齿、不张扬,但既可爱又优雅,要不是因为现在是一副窘态,我大概会把持不住直接抱住她。

但这件事还是先放一边吧,我不想再被这个越来越常展现出腹黑内质的女孩子捉弄了。

「汐音……一会儿去外边的吃饭的时候,你不会也打算穿这套出门吧?」

「那当然不会,我可不是那种非主流的人」

「咕,那就赶快去换身衣服吧」

虽然还想多看会儿「稀有款」美音的可爱装束,但感觉在这个场景下,羞耻心会比爱心先碎一地。

「就这样?」

美音依旧站在我的面前,脚在地上蹭着,没有动身的意思。

「这样是指?」

「嘟嘟,再扣一分」

又出现不悦的神情了,明明刚才还在微笑的!话说这分数到底是什么鬼啊?我为什么又要被扣分呢?

美音嘟着嘴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以前那么黏着我的、和我如胶似漆的美音,现在也是充满小心思了啊。这种感觉就像是……「叛逆期」?等等,我是她的监护人吗?「20多岁的我和我20多岁的叛逆期女儿」……这肥皂剧一样的标题又是要搞哪出?

但无论如何,扣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好感度?信赖值?综合评价?无论哪个被扣分了都很糟糕啊。叛逆期女儿的心理根本捉摸不透……

啊,对了。我的脑袋瓜里灵光一闪。

「汐音!」

「什~么?有对我想说的了吗?」

她把头转了回来。

「穿着大正女仆装的美音非常可爱哦!」

我家那可爱女仆的笑容已经表明正确答案了,终于是让我松了口气……

「嘟嘟,再扣一分」

「嗯……哈???」

对不起,我不该随意揣测叛逆期女儿的心理的。


如果满分是10分,目前只剩7分的我和换好衣服的美音一起出了家门。

不知道扣分游戏还会不会继续,至少希望能在今天过完之前保持住6分及格分吧。但要是从0分算起的话……也就是说我目前是-3分?

尽管从数学上而言10分里的7分和0分算起的-3分没有实质区别,但一个「负」字躺在开头处,多少有一种略苦的讽刺味。

总而言之,不能再这么随意地丢分了。

美音到底在想什么呢?到底怎样才能加分呢?以「一定要当个好学生」的心情,我时不时将目光瞟向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的美音。不,她明明是我的恋人啊,我应该更加光明正大地看向她的……何况她正走在我的前面,要是我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撞到她身上了,所以我于情于理都该光明正大地看着她,嗯嗯……光明正大、光明正大……不要这么一边想着一边躲闪眼神啊!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话说美音现在长得都比我高了啊,要稍微抬一点头才能将她黑茶色的秀发尽收眼底,相比起以前,现在的她更有「亭亭玉立」的那种感觉了。

我突然才察觉到美音换了个发饰。自从与我同居后,她一直带着黑色的发圈,今天却换成了浅蓝色的了。唔……她是想让我夸赞她的发圈吗?不,这也可能只是个陷阱,搞不好她会产生「诶?换了个发圈也值得说吗?若羽的夸奖真是廉价呢」之类的想法。

正当我对高等发圈学研究入迷的时候,美音忽然刹住脚步,我也随之急停下来。

美音回过头,用一副打量小动物的眼神看着我。

「若羽,一直在盯着我看?」

「没有没有」

说好的「光明正大」呢!为什么脱口而出的是否认啊?

「若羽在骗人」

「……对不起,我刚才是一直看着汐音啦。但汐音走在我的前面,也不可能不看你吧?」

不完全的真话也是百分百正确的真话。

「哇,没想到我随口一句话你就招了耶」

悲报,完全落入美音的圈套中了啊!虽然这种被玩弄的感觉……好像也不赖就是了。

「不过就算是骗人的若羽我也很喜欢哦」

「好了,不要再捉弄我了」

为什么这孩子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台词啊?恋爱漫画里学来的吗?

「这可是很久以前你教我的」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啦?在尚可追忆的范围内,压根检索不到相关的场景。

「我才不会教这种东西……」

「好好,知道了。还有,我们已经到了哦」

美音冲我双手一摆,做出了酒店服务员「往里请」的动作,我才发觉我们已经走到说好的意式餐厅门口了。我大概已经羞红了脸吧,任由她牵起手,被她带进餐厅当中。好想随手抓起一块披萨饼把自己的脸遮住啊。

等等,难道说是因为「若羽没注意到旁边就是餐厅」,所以美音才会知道我一直盯着她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天的美音还真是可怕。诶,她怎么又笑眯眯地看着我。

「忘说了,若羽加一分」

这为什么会是加分啊!?

就算被加分了也完全高兴不起来……更何况正是因为顾虑这毫无逻辑可言的分数增减,导致我满脑子都是美音,然后才会被她玩弄。

直到最后都没有和美音说浅蓝色发圈的事情。这也许也是她捉弄我的一环吧。


我们选定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明明窗边或是灯光更好的中央区都有空位,可美音更加中意这偏僻的一隅,就像是灿烂银河的光带之外,四下寂寥的幽暗之处的一枚孤独的恒星系。

「玛格丽特披萨、意大利面……煎小牛肉排好像也不错,若羽想吃什么?」

「只要是汐音爱吃的……」

还没等我说出口,就看见美音嘟起了嘴,俨然又是一副打算「扣分」的模样。

「……那就来一份米兰烩饭?」

「嗯,品味不错,想喝咖啡或者酒吗?」

「这两样东西我都不太能应付呢,还是果汁吧」

「唔嗯……」

美音看着我的脸,若有所思。

「怎么了?那个……意式餐厅里喝果汁,会很奇怪吗?」

「没什么,只是感觉若羽好像越来越松懈了」

松懈?什么松懈?又是捉弄我的什么新的巧思吗?我不想再被美音牵着鼻子走了,于是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这句话。但我的思考很快从「理解这句话」变成了「如何优雅地、巧妙地在不理解美音这句话意思的情况下回击」。短暂的数秒内大脑飞转,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数学考试最后的几分钟。

「啊呀,恐怕美音最近也很松懈呢」

以神秘主义对抗神秘主义,不错的选择。

「若羽,再扣一分」

但我忘记了阅卷老师是美音。


很遗憾的是我没能好好地品味意式菜的味道……

满脑子都是加分、减分、美音、反击、减分、复仇、美音、美音什么的,根本没什么心思好好品味食物了。归根结底都是若海的错。罪魁祸首刚刚咬下了最后一块披萨,嘴边还粘上了红色的番茄酱汁。

不想要再继续揣测下去了。我的耳朵旁已经出现无数个美音小人儿从耳蜗里爬进去,喊一句「扣一分」然后出来、喊一句「加一分」然后出来。更可怕的是我的大脑居然在开心地配合这些幻想小人跳圆舞曲,神经中枢的大屏幕上「加一减一」地算起了最终得分。

不行了,受不了了。

嘛,要是真的被一大群美音包围住的话应该会很幸福……不是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用餐结束后,我终于忍不住问起美音。

「呐,汐音,所以加分扣分到底指的是什么?」

「忍不住了?想知道吗?」

「忍不住了」是哪样啊?难道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会被美音小人儿淹没到窒息为止吗?好像还真会!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呢,没什么意义哦」

「……」

「……哈?」

「跟『哦』、『啊』之类的语气词一样,没什么意义。硬要说的话,因为好玩?」

出乎意料的答案。也就是说,困扰我这么久的、差点把我理智磨平的、让我没法好好享用晚饭的困惑……什么都不是?但「什么都不是」的话为什么要说出来呢?没有目的吗?还是说——

「只是因为我一说『加分』或者『扣分』,若羽的眼神就会变得很有趣嘛!」

「就这样!?」

「还有还有,只要我这么说,若羽一定会一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然后就可以看到若羽害羞地用余光偷偷扫向我的样子了,很可爱哦」

来个地洞让我钻下去吧。

鸵鸟的生活也不错嘛……不过听说这是个谬传?现在我把头埋进沙子里让人拍个照,人类毁灭之后,外星人发现这张照片就会说「看啊!人类是会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动物!」了。

「究竟是什么让汐音变得这么坏了!?」

「嘛,谁知道呢,也许本性就这么坏心眼?」

「几年前的汐音可不这样」

「那就是那会儿还没暴露本性」

「你的『本性』是什么可以自动调节的机制吗?」

「『本性』这个东西,要看所处的场合、面对的人、以及自己的心境。很多时候为了和别人交流、看气氛,或是内心出现乱流,就会压抑住本性、不敢显露出来。明白了吗浅井同学?」

望月老师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不、完全没听懂……」

「也就是说,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可以暴露出本性啦」

「……」

「咕……哈哈」

「为什么你突然要笑啊?」

「因为汐音突然说出了一句相当了不起的羞耻台词耶」

真是的,既然都做好说出羞耻台词的准备了,美音请不要自己也脸红哇。


但美音所说的「本性」指的究竟是谁的本性呢?

一旦深究起这个问题,我所布设的虚假空间里,一些结构性的矛盾就会浮现出来。看似宁静的湖中的溺尸会因为体内的发酵气体而浮到水面上,所以我总是避免思考这类问题——至少是在白天大脑还清醒的时候。

我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美音能感到幸福就好了,何必再纠结这些咬文嚼字的无聊话题呢?」

但幸福的是美音还是扮演成汐音的美音?

美音所谓的本性是她出生时便自带着的,还是在扮演汐音的过程中感染的?

「今天的夜空……真美啊」

凉爽的夜风吹得脑袋很舒服,我顺着美音的话抬头看去。望向月亮,还有无数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晴朗的月夜,是这座小镇中难见的光景。

这么美丽的夜空,是真实存在的吗?

「去看星星吧!」

美音牵住我的手,十指交叉,拽着我往不知何处跑去。

「去哪里?」

「空旷的地方,没有人的地方,能够好好看星星的地方」


◆ ◆ ◆ ◆ ◆


长大之后我才发现,这个世界远远没有我认知中那样狭隘。人类与星空的距离比我想象中要近得多,而曾经遥远到脱离了我寻常生活范围的公园,如今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抵达。

公园里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因为年久失修,已经不再散发光芒了。

「若羽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嗯」

这不是应该存在于望月汐音脑中的记忆,这一点,若海也应该知道。

也许是今天玩得太过火了吧,若海看上去有些晕乎乎的。虽说我还想再抖一下机灵,说些让她害羞的话来看她更加窘迫的表情……不过还是算了。

「先坐下来吧」

长椅并不宽——说不准本来就是个有点宽的单人椅。我和若海紧挨着坐也显得有点拥挤。她的臀部蹭到了我的臀部,然后刻意地将大腿拐向远离我的一侧。

「若羽坐我腿上也可以」

「绝对不要」

大抵是对我今天捉弄她有些怨言吧。也有可能是因为已经「老夫老妻」了对这种过于青春的行为有些抵触……不,那不应该习以为常、更不在乎了吗?

很久以前也有过呢,若海在我打游戏的时候硬要做到我的两腿中间。当时她比我还高一点,有些遮挡视线。但打游戏的时候不一样,就算现在要是若海在我打游戏的时候坐到我的腿上,我也会不开心的。

就这样挨着坐,若海的体温传递了过来。

温柔的若海。

我靠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抗拒我,但大腿依旧像没摆正的木偶歪向另一侧。

「这里看星空很不错吧,既空旷、又安静。旁边没什么高楼和大树」

「……这倒是,很漂亮哇」

月光皎洁、星汉灿烂。

人类为什么会喜欢看星星呢?即便是我这种对星野观测几乎一窍不通的人,看到璀璨的繁星也会发自内心地雀跃。因为遥远、神秘、深邃、无穷无尽、无法立刻触碰,所以才会被吸引。但一直看着宇宙深处的人,也常常会忘记自己正在被地球的引力束缚着。

古老的宗教里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宇宙中所有的星体都围绕着地球公转。

那么在我内心不成体系的信仰里,宇宙的中心是这座小镇公园里的长椅。

是坐在长椅上的、与我相靠的若海。

若海也正在看星星……也许是在看月亮。

但实际上,无论是星星和星星间的距离,还是月亮和星星间的距离,都比日本到英国的距离要遥远得多。


在宁静的夜晚,我想起姐姐,转眼间十多年过去了。

在姐姐不知道的时间里,平时待之甚好的妹妹与她的女友相拥、接吻,披上她的皮囊、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却还要恬不知耻地在十年后、望向月亮的时候告诉她,「我很想念姐姐」。

如果姐姐在的话就好了……

我发现我这个人很喜欢做不经思考的假设。要是姐姐还在的话,说不准在嫉妒心和攀比欲的作祟下,我还是会将姐姐视作竞争目标,觊觎姐姐和妈妈、若羽学姐的关系,模仿姐姐走过的道路,埋藏本性、罔顾周遭,进而变得愈加扭曲。

能如此理性冷血地分析姐姐若还在世会对我造成的影响,我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不近人情了?

嘛,需要忏悔的事等死后升上天空了再说吧。到时候再向姐姐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再被丢入地狱就好了……反正若海也干了不少坏事,拐骗未成年人、伪造身份证明,也得进地狱的吧?到时候就一起被扔到地狱的大锅里去呗。

我再次看向若海,发现她也在看我。鼓着气玩了十几秒的对视游戏后,她脸红着扭过了头——又是我赢了。

「汐音会看星星吗?」

为掩饰尴尬似的,她问我。

「哼哼,那我就稍微卖弄一下吧。你看,那边那颗很亮的星星是金星」

其实我不知道金星在哪里,我只是知道它很亮,所以随便指向了一颗发出耀眼光芒的星星。

「金星又被称为地球的『姐妹行星』,但是表面的温度却相当高,是太阳系里最热的行星」

「诶~很厉害呐」

今天被我骗得找不到北的若海,此刻又在相信我说的话了,我有些得意。

「然后呢,那片空旷的地带里有一颗海王星,据说上面一直下着钻石雨」

「海王星……在地球上看得到吗?」

「虽然光线很弱,但仔细瞧还是可以模模糊糊看见的」

事实上海王星的视星等已经超出人类肉眼能观测的范围了,就算美音一直盯着那片黑暗寂寥的区域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海王星还有一颗巨大的卫星海卫一,原本是柯伊伯小行星带的星球,后来被海王星的引力捕获。听说许多年后它将会突破引力与海王星相撞,大概会变成碎片吧」

「那还真可怜啊……」

「不好说哦,没准对于海卫一来说,撞上海王星,然后粉身碎骨正是它所期待的命运呢……要不然它为什么要被海王星捕获呢?」

「还可以这样解读吗?」

不过在这堆冷冰冰的荒芜岩石上追求浪漫色彩显得有些可笑了。

「还有哦,在那片星空里……」

我的手指开始乱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最终要指向哪里。

不过,宇宙是无限的,无论我将手指停在何处,就算是连光线都要穷尽亿万年跋涉才能到达的地方,也一定会有契合我说辞的星星才对。

「在那片星空里,有一颗人类至今都无法理解的星球,它的表面被胶状物质的海洋覆盖,围绕两颗恒星运行,有研究说,这个星球本身就是一个生命[2]」

「星球是生命?」

「说不定就是呢?宇宙中有很多无法想象的事情哦?」

若海眼睛睁得大大的。

往她的瞳眸里随手一捞,便能掬起一捧星光。

从金星,到海王星,再到索拉里斯星。

「而且,据登上那颗行星的宇航员说,这颗星球可以复制它所认知到的一切事物,精神的也好、物质的也好,都可以在它的那片具有生命的胶质海洋里复现」

「不不,这已经是科幻小说的范畴了吧」

「据说,只要能勾起这片海洋的好奇心,它甚至可以把人的记忆深处最隐晦的、最惦念的事物,通过海洋中存在的各种原子、分子的组合,呈现在试图冒犯这颗星球的冒险者眼前」

「……」

但在浩瀚的星河中,真的不存在这样的行星吗?这个不可悉知的宇宙、潜藏着一切可能性的宇宙,并不会对地球上的虚假投以浪费时间的一瞥。

说不准,若羽学姐已经找到了这颗星球……不,这样说并不合理。因为自她失踪也只过了寥寥数年,就算按光速前行也到达不了神秘的分野。

那我祝愿,若羽学姐终将找到这颗星球,找到真正的望月汐音——我的姐姐。


「这些知识,汐音是从哪里听来的?」

只有可爱的若海,在这片照亮一切虚伪的月光下,还在苦心经营着早已如玻璃渣般破碎的谎言。倘若现在告诉她事情的全部真相,所有矛盾应该都会迎刃而解吧。

但是总觉得这样太没意思了?毕竟我还想多看看若海那心虚、慌张的表情。能让她继续为了与我的幸福生活多费点心思,也是件有趣的事呢。

我果然有着恶劣的本性,但或许也不差。

「嘛,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这样啊……诶!?朋友?是说同事吗?你什么时候交到朋友了?」

「我不可以交朋友吗?难道这点事我也该向你汇报?」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因为若海担心愚钝的我被坏人欺骗,担心不善交际的我无法在社交中斡旋。因为她想保护我,不想让我受伤,所以才会像妈妈一样担心我。

当然,若海的占有欲也很强没错。

吃醋表情的若海也很可爱。慌慌张张地兜不住颤抖声音的若海也很可爱。

若海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可爱。

「开玩笑的啦,我说的朋友,若羽也认识的」

「我也认识的?是谁?」

你认识的,那个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虚构幽灵。

「我给你三个提示,猜出来就告诉你」

「这是要整哪出哇」

若海终于把身体转向了我这边,两手轻轻搭在大腿上。明明从小学到高中,若海都没有那么认真地听过课。


「好~首先第一个提示……」

其实若羽学姐和我一样,都是被过去囚禁、无法直面未来的人。我们像缺失碎片的拼图,一直在寻觅足以填补那份空缺的形状。明知不合适,明知强行拼接只会刺痛彼此,不得不打磨自己的棱角以接纳对方,我们却还要紧紧抱在一起。因为相比起沦为行尸走肉的空壳,呈现一幅扭曲的画作至少能让我们暂时找到脉搏的意义。

「然后是第二个提示……」

但我却比若羽学姐幸运得多,因为在我即将被扭曲的星云吞噬的时候,有人将我从漩涡里拯救了出来。她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是个总把话藏在心里、凡事都要自己承受的笨蛋。但我爱上了她,我找到了那片真正属于我的形状。

这份爱并不来自我对母亲的执念,也不来自我对姐姐的嫉恨。

这份爱是发自我内心深处对幸福的渴求。

所以谢谢你。

「然后是第三个……诶?」

唇边传来温柔的触感。是若海把食指点到了我的唇上。

她在笑,但笑得好别扭啊,眉头都还皱着,但嘴角却扬成了漂亮的月牙。

「……」

是啊,等三个提示说完,就要轮到若海说出答案了。

所以,将真相停留在暧昧的前夕,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也笑了起来,笑得真开心啊,好久没有像今晚这般捧腹大笑了。不,回首往昔,我似乎就和「大笑」这个词完全无缘。

「汐音真的是……」

若海也终于忍不住了。

和我一起笑出声吧,若海,就今晚,稍微放纵一下,谁都不知道。

在空旷的公园里,在藏不住秘密的星空下,在世界的中心,有着蓝宝石一样瞳孔的金黄色头发少女正在如释重负般地开怀大笑。

「眼泪都流出来了,若羽」

「不,没什么,哈哈」

到底是开心的眼泪还是悲伤的眼泪呢?

公园里,星夜下,两个好似发了疯的,年近而立的女人。

等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之后,心知肚明的过家家游戏大概还会继续延续下去吧。


若海的嘴唇覆了上来,酸酸甜甜的,带着玛格丽特披萨和米兰烩饭的味道。

一如她夺走了我的初吻那天。

一如我夺走了她的初吻那天。

在宇宙的中心。

时间的中心。


◆ ◆ ◆ ◆ ◆


数几千年,或是数几万年后,也许人类社会已经覆灭,太阳和地球都已不复存在。

对于若羽而言,时间并不重要。

她站在那片朝思暮想的胶状海洋的海岸,看着水中翻腾的有生命的气泡。若羽无法判断这颗星球是在欢迎自己、还是在否定自己,又或者它根本没有将自己看在眼里,只是觉得这从天而降的玩具有些新奇罢了。

若羽很清楚,汐音已经死了,这是她的妹妹让她明白的。

死者不能再生,这是生命的基本原则。

若羽小心翼翼地用X射线枪扫描附近的水域。她本来觉得这片海洋会做出什么抵御的动作……但是并没有。她高估了这颗星球对自己的评价。气泡依然咕噜咕噜地傲慢地向上冒着。

她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她不在乎什么真真假假,她只是一个贪婪的生物,在宇宙高维生命视界中不可理喻的低等智慧,只会向着某个既定的目标蠕动。「寻找汐音的碎片」,这是若羽存活的基本信仰。就如同食物之于野兽、神明之于教徒一样。

所以即便是幻影,也足以让若羽无比兴奋……虽然她曾经因此差点酿下大错。


但是今天,这位星球好像对若羽肤浅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

就像许多苦行僧用尽一生的虔诚都无法迎来神明的一瞥。

若羽在岸边坐了一会儿。聒噪的海洋只会用大片大片的色块拼出她模模糊糊的身影,厚厚的白色防护服,像一只笨拙的海豹。

「大概又是白跑一趟了」

正当她准备站起时,水中忽然出现了不一样的色彩,如同偶然显现的佛光。

「若……羽?」

黑茶色的高马尾,青春气息的白色水手服与蓝色领带。无论是谁看到都会夸一句「真漂亮啊」的可爱脸庞,与若羽记忆中的挚爱丝毫不差。

「我……好想见你」

「嗯,我现在就在这里」

若羽曾想象过无数次与汐音相逢时想要说的台词,帅气地说「我回来了」;或者打趣地说「好久不见」。总之,幻想中成熟稳重的自己,在面对现实的幸福的冲击下,她窝囊地扑向了比她小十多岁……也可以是几十几百万岁的女子高中生的胸口,在那由一团出自星球某处的碳质和氮质构成的身体上,若羽放声大哭了出来。

即使那是幻影。

「我也……好想见你」


或许是梦吧,等到睁眼的时候,自己可能又将躺在伦敦的某处公寓里,耳畔是腔调浓重的异国语言,还有仿佛永远不会终止的淅沥雨声。

抑或,连这些都是未曾经历的幻想,实际上若羽还是个未经受过悲剧的、刚刚与汐音交往的高中生,是个发誓要成为妹妹榜样的国中生,是个天真烂漫、经常受老师表扬的小学生,是个在襁褓中嘤嘤啼哭的婴儿,是个还未出生、身处血肉宫殿中的胚胎。

然而无论什么故事,梦结局都总是最令人诟病的那个。

但至少,今天,此刻,若羽想让自己的幸福,停留得再久一些。



(完)




注:

[1]Neta自游戏《星际拓荒》(Outer Wilds)。

[2]该星球出自波兰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于1961年创作的科幻小说《索拉里斯星》。下文中的「索拉里斯星」亦指此。


大家好,这里是伊红美蓝。很感谢大家能看完这部小说。
《望月与浅井的爱情故事》是我创作的第一部小说,所以文笔尚且青涩,故事编排也比较随心所欲,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最初想写这本小说其实是大三某夜的灵光一现,美音、汐音、若海、若羽的形象以及故事大纲,几乎是短短几分钟内就在我的脑中大致成型。我当时觉得「似乎是不错的点子,为什么不写下来试试呢?」于是就慢悠悠地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将其落笔成文。在此之前除了初高中时以同学名字为主角的乱七八糟的小说以外,我几乎没有写小说的经验,所以最终能将这本小说完整写下来也是挺出乎我意料的。
但自知文笔青涩,且内容偏扭曲向,慢节奏(真的慢吗?)的真百题材也不被多数网文平台接受,于是我一直只是将写小说当作自娱自乐的活动。直到把初稿写完发给一个朋友看,得到了「写得还不错,试着投到小说平台上吧」的建议,纠结了一番后,决定发表在百合会和Kakuyomu上。非常感谢百合会,能给我提供一个发表的平台。
我不确定我未来是否还会写小说,其实我脑袋里有个背德系的家庭百合喜剧(存疑)的点子,但考虑到下半年要读研,大概没有时间写作了,加之我是个很懒的人,所以这个点子能不能落实恐怕是个未知数。但我自认为是随心所欲的人,搞不好一拍脑袋「好,要不明天开始每天写个一万字,在暑假结束前写完然后发表吧!」,或者「算了,读研真没意思,不读了」都有可能。要是《望月与浅井的爱情故事》真的是我「写手生涯」的出道作兼绝笔作的话,对我来说会是非常遗憾的事。
最后,真的很抱歉,在连载过程中没有固定更新时间且频繁拖更。如果未来继续写小说的话,我会更加认真地评估更新频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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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柒柒
狐柒柒 在 2026/07/03 23:11 发表

最后一章,像暴雨后的晴空,蓝得纯粹又明媚夺目。

不想结束哇,但读者和作者也不得不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故事是属于她们私人的时间了。

希望伊红美蓝老师可以继续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活着,期待与老师下次再见。非常感谢老师制作的美味上头超绝菌菇火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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