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P(4-5)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26-07-06 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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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知不觉,岚玚的银杏被时间染黄,纷纷扬扬的叶子落了遍地秋光。许久不见黑压压的云层,天空忽然变得很高很蓝,水澈风清扑面爽。

生活好像还是那样。

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忙起来的时候就算把一天的十二个时辰成双成倍地拆分来用都不够,没日没夜地应酬奔波奔波又应酬,极致起来顾子溪甚至来不及在沙发上小小地打个盹。做生意的,总是伺机而动,要得看得狠估得准,审时度势之余,还得把控节奏,绝不像一般工作那样朝九晚五,平淡规律。更何况,她顾子溪是最大的决策者,是要带领千军踏破长空的将,自然得比旁人承担更大的压力,直面任何突袭的危机。

不过,生活好像又并不完全是那样。

云上舞厅,韦斯特酒馆,丰华戏院,南和百货,还有玽园的马场,这几个顾子溪最爱的地方,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被分去了至少一半的宠幸。不是岚玚城哪个眼光远大的老板又开了新的娱乐场所笼络住一片喜新厌旧的人心,而是仁曦女中一位才华横溢的姑娘,她的字和琴音,仿佛被灌注了魔力不可抵挡。

第一次亲眼见到乔颜弹琴,亲耳抓住音符流出的顾子溪,顿觉云上舞厅最专业的乐队演奏都免不了落了俗套。

头一遭触摸到那么漂亮那么高级的钢琴,任她再怎么谦虚谨慎的小姑娘,也难掩胸中的兴奋激动。顾子溪承认自己是真的爱看乔颜对着钢琴时的模样。尽管弹奏起来的确生涩,可那份鲜活灵动的感情,饱满的热爱,是再怎么无懈可击的商业表演都无法体现的。

顾子溪感到有点鼻酸,也许只为脑海里浮现一句:世上任何的真爱,都与金钱无关。

后来,只要顾子溪不加班,回到家里总会听乔颜弹一两曲。她欣赏的角度当然不是专业技法或是上升到音乐大家的思想高度,或许不过纯粹是歇息放松的同时,那琴与弹琴的人,声情并茂地洗去她的疲乏。

她把琴放在了靠窗的墙边,沙发离得很近,这样,她就时常可以看见乔颜被夜晚浓墨色泽衬托的侧脸,打上一层柔美的晕光。借着酒劲的微醺,视线模糊,再看这姑娘,便如同山林朦胧雾中,一块剔透的玉。

岚玚之名,若为一位女子,在顾子溪心里,该当是乔颜这样的吧。又或者更恰当的说法是,与乔颜相识,使得岚玚前所未有地迷人起来。


时间再久一点,每次看乔颜面对那架钢琴表露出渴望又小心翼翼时,顾子溪都有些心疼。

某日,她趁着一曲完毕,说:“琴就在这儿,你有空可以多练练,不一定非要我在家的时候。有句老话说,熟能生巧,对么。”

乔颜赞同之余感激也溢于言表:“嗯,《荀子•赋篇》里也说,时运则存,不用则亡。学习音乐,也是这样的道理,谢谢夫人提点。”

“看看,读书人的说法就是不一样。”

“夫人取笑了。”

顾子溪勾着嘴角喝酒。不是取笑,是她真的觉得,这姑娘好棒。

好棒,区别于自己一股脑地和钱打交道,挣得盆满钵满当然也棒,只是精神上仍然空乏了些。

乔颜很棒,就像春意盎然很棒,盛夏炎炎很棒,秋高气爽冬山如睡都很棒。

“夫人,您上回交代我翻译一篇外国文学的期刊,我只翻译了一半,有几处我自己无法拿捏准确,请夫人许我带去学校请教老师。”

“哦,没问题。学校最近的国文课,都上什么?”

“近来在学习白话诗。”

“你自己写了些么?”

“嗯。”

“给我看看吧。”

从破旧的布包里,乔颜取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顾子溪。

“都是写四季景色的啊。你最喜欢什么季节?”

“各有各的好吧。”

“那就是还没有最喜欢的。你猜猜我最喜欢是何时?”

顾子溪那一扬眼,眸中似是明月从海上升起,乔颜情难自抑地喃喃念道:天涯…共此时。可惜顾子溪没有听见。

“我最喜欢夏天,尤其是今年的夏天。”也刻意隐瞒了点细枝末节,顾子溪只说,“岚玚的夏天,藏有惊喜。”

乔颜轻轻启唇,两瓣润红之间遗漏出一声鹅毛般舞动的“嗯”字。顾子溪清晰地想起了儿时钟情的冰糖葫芦,红红的山楂外裹着一层透明的糖,那么美,那么甜。

她飞快地含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这样她就刚好可以吞咽,而不是因为看着乔颜的双唇想到冰糖葫芦诱人的甜,从而启发了一系列风马牛不相及的联系之后,突兀地舔唇吞咽。

顾子溪将脸扭向沙发靠背那一侧,做贼心虚道:“不早了,去休息吧。”

“那…这诗…”

啊,不知何时她将那几张纸压在了自己的手掌和胸口之间呢。

“喔,还给你。字还是很漂亮。”

“谢谢夫人。晚安。”

“晚安。”


香。

玫瑰花的香。

乔颜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偷偷将鼻子贴到纸上,去嗅那股,从顾子溪身体上惹来的,阴柔绵延的香。


明了悲伤不益长久紧扣,人生应要不断向前的乔颜,在渐渐抛却前半生历经的种种不幸后,也不若初来乍到时那样密不透风地裹紧自己,尽管还是谨慎本分地,不过心态终究是积极开放了一些。同样寄人篱下,顾公馆里高床暖枕的生活是过往远远不能比的,尤其是姑父染上烟瘾以后,那段彷徨无助,担惊受怕的日子。

初遇顾子溪的那天,岚玚的天气像极了乔颜的生活。她的世界正被黑云压境,瓢泼的大雨淋得她狼狈又无抵抗之力。她不是不怕,不是不慌,不是无所畏惧地目空一切。她之所以还保持着自我的步调,是因为再怎么费劲嘶吼,歇斯底里,发疯入魔,都改变不了现实。姑父失踪了,欠债未还,隔三差五有人来闹,闹得她不得已换了一份又一份的工…

直到那抹如火如血般的红,把窒息的黑色闯出了一道鲜明的血口。

刚开始总以为这红色带着莫名的危险,乔颜有些抱歉。可是,她所察觉的危险,从来不是会威胁生命的,像是被流氓围堵在巷子里,像是房子被大火烧得精光的那种。

她只是觉得,顾子溪太美。

她开始有越来越充裕的心思和时间,向自己印证这份近乎失真的美。

面对顾子溪,乔颜是仰望的。如果说优雅,是大多数家境优渥教养良好的女子都不乏的气质,那单单以此来形容顾子溪,就太单薄了些。皮相上何其绝色不必赘述,言语总是空泛的。若上升到较高的程度挖掘到更深的层次,凭借着乔颜这段日子以来的体味感触,察言观色,她以为顾子溪绝不像她自己调侃的那样,只是个满身铜臭的俗气商人。

所以,当乔颜在学校里,偶然听见周遭的同学们绘声绘色地讨论外界那些和顾子溪相关的流言蜚语时,她不排除自己对顾子溪的认识还停在浅薄的阶段,可心中更多的,是冷傲的不屑。

不屑。随他们如何添油加醋含沙射影,随他们怎样不分青红皂白妄加议论,随他们用多么龌龊恶臭的词语刻薄谩骂,以道德的高标审判定罪,乔颜都不屑。

仁曦女中的学生大致分为两种,其一是心无旁骛一心学知识的,其二,就是不愁吃穿倚仗关系进来挂名鬼混的。后者,则特别钟情于各式各样的花边新闻。瞧她们言之凿凿煞有介事,就好像成天躲在主人公的床下一样。她们之中绝大部分,甚至连顾子溪的真人,都没有见过。

好在有些声音在乔颜听来还比较悦耳,比如后座的一个姑娘就大大方方直言不讳:女人只有对男人唯命是从千依百顺这一条路可走么,要我就做不到,一辈子也做不到。像顾子溪那样多么神气,岚玚城一半的男人听见了她的高跟鞋声都要心惊胆战。她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宅子,花着自己赚的钱,想买什么想去哪里都是自己说了算,多自由!商报上登过她的照片,她漂亮得比明星还要明星!

是啊,她精彩绝伦,丰富多变,她有时趾高气昂地嚣张,有时笑靥如花地亲切,有时雍容华贵有时疲态外泄。她喝酒的样子绝美,她抽烟的样子妩媚,她靠在沙发上的时候像猫,坐在红车中的时候像豹。她的旗袍,她的妆,她的首饰和珠宝,一切高调绚丽明媚夺目的东西在她身上都相得益彰…

乔颜不禁在心中,默默补充。

哪会有人斗胆想象,她们口中传奇也好,备受争议也好的顾子溪,前一日夜里还在咫尺之近的地方听她弹琴,看她写字,在她的诗句中留香。

所以,其他人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对乔颜来讲,顾子溪就是那个把她从深渊里解救出来的恩人,是鼓励她发展理想的曙光。

只不过,总有一个疑问隐约地伴随乔颜至今——顾子溪,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特殊?

还是说,其实仍旧只是无关痛痒,举手之劳的施舍,只是自己站得太低,方觉宏大?

没错吧,充其量不过是她宽广善举中随便的一个得益者,多少会写几个字,多少会奏几首曲,多少…有丁点不同的乐趣罢了。

等到有一天,对这些少得可怜的乐趣腻了,厌了,而顾子溪又想不出或是懒于想出其他的需求…一切就到头了么?

若注定是生命中一段旅程,只希望结束前,它可以尽可能更美好些。

不算太贪心吧?



5

乔颜做梦也不敢想象,她能亲眼见到著名的英国钢琴家费德里克。

那是个温度骤降的阴天,尽管没有风,但衣着单薄的乔颜还是禁不住哆嗦。又有一个周没有碰着顾子溪的人了,结合着白小姐说过的话,可能她很忙,可能她不在岚玚,也可能,她在别处开心着。想到这些的时候,乔颜莫名地心不在焉,写字也是,弹琴也是。罪过。

不知何时,内心开始习惯,开始小小地期盼,如果每天都可以写字给顾子溪看,可以弹琴给她听,可以陪她喝酒,沉默,发呆或者微笑,可以在一曲终了替睡着的她披上毯子,那该多好。

但是,顾子溪大概还没有回家吧,乔颜无精打采地这样预想。

直到她看见红色轿车好好地停在院子里,直到她进门,大厅中央正谈笑风生的几人回望过来,顾子溪招着手说:“回来啦?来给你介绍,这位是费德里克先生。他会在岚玚待几个月,我拜托他指导你弹钢琴,他已经答应了。”

白头发的老先生笑得一脸温和,与在学校音乐课上的资料照片相比,更加亲切慈祥。

乔颜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朝圣者遇佛光的心态,虔诚的真情流露,顾子溪理解。她起身双手抱了抱乔颜的肩膀,然后用大拇指抹去脸颊的水痕,不怪她在客人面前失了体面,而是体贴地哄着:“看样子是先生的忠实崇拜者呢。没事的,先生人很好,就是对待音乐严苛,你好好跟他学就是了。”

缱绻绵延,是她的眉,风拂轻漾,是她的眼。

乔颜呐呐喊着“夫人”,汹涌了一股冲动扑进那女人怀里,只是终究憋得生疼,咬牙忍住了。


夜里,乔颜将经由大师指点的几首曲子重新思考摸索了一遍,顾子溪照例握着酒杯睡在琴边的沙发上,半眯着眼在笑。乔颜不知道她是听见了曲子大有进步的诠释才笑,还是只是在笑她自己的心事。

“夫人,我弹完了。”

“噢。”顾子溪回过神来。

乔颜想问她一句话,很早就想了。

“夫人…”

“嗯?”顾子溪睁了睁眼,她眼窝处那两道深深的弧,乔颜没忍住盯着看了好久。

“先生…他为什么会同意当我的老师?我只是个学生。就连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都说,若是一辈子能见上那些大师一面,死也无憾了。”

顾子溪笑起来,声音像是摇摆的风铃:“先生后来跟我说,你是个可造之材,就是过去没遇上好的老师耽误了许久,若是你早些就跟着他学,再刻苦努力坚持,现在指不定有多大的造诣呢。不过啊,好在也不晚。你们老师说的没错,这都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费德里克的演奏会都是天价,还不是一般二般的有钱就能请得到。”

“我怎么可能付得起学费…”

“我怎么可能叫你来付学费?”顾子溪的语调霎时间拔高,她自己都有点讶然。

“可是…”

“可是什么呀,其他的你不用多想,好好学便是了。”

——问吧!问出来吧!迟早也是想要问出来的。如果不趁着现在开口,何时再有勇气?

“夫人,”乔颜握紧拳头,叫住起身准备回房的顾子溪,“您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顾子溪扭过头,倔强的姑娘逼近眼前,一脸豁出去,势必要得到答案的认真劲,甚是可爱。

为什么要对你好?

为什么…

“您替我还债,给我住处,鼓励我的学业,您送给我新的衣裳,新的鞋子,您还给我请了那么伟大的老师…”

涉世未深的孩子,不懂掩饰地感激,诚恳数着她对她的好,真挚到叫人愧不敢当。除开感激之外,那眼神还流露着别的什么,深深揪住顾子溪的心。

——为什么对你好,对什么特别留意你,难道我该说,起初在暴雨人群兵荒马乱之中一眼就看中你,是因为一副连你自己都忽略了的好看面容么?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我见的多了,是不是正因为这样,牵住我顾子溪心的必须是世间罕有独一无二,必须要说出个万分相称的妥当理由,否则还不是肤浅?

——那么,我该怎么回答?还是说,我该答,逐渐吸引我的是你的才情气质?我喜欢看你写字,就给你买最好的笔,我喜欢听你弹琴,就买最贵的琴,我觉得你的才华还可以大放异彩,就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你说我对你好,其实最后,我是不是只不过在满足自己?我看中你的什么,价值么?难道不管看待什么,我还是逃不过在以一个生意人的角度去算去估?

——我太忙了,没有时间细细想过,你忽然一问,我发现我也不能答得准确…顾子溪,原来你也有这种时候,有话难出口,有心思难理清。

思绪在脑中飞快地转动,情急之下,顾子溪引以为豪的情商仿佛“啪嗒”一声断了线,她选择了一种最无所谓的态度,说了一个最让她懊丧的答案。

“投资啊。”

“投…资?”

“对,投资。没准几年,等你技艺渐精,我可以捧你出名,在岚玚城甚至全国举办演奏会,到时候你成了钢琴家,何谈没有回馈?况且,到时候你也不愁还不了债,一举数得,你说怎么样?”

乔颜唇红齿白的面容顿时僵得像被鱼骨卡住了喉咙,一颗心仿佛被人从高山上抛了下来。然而顾子溪给出的理由很完美,她的思路也很精明,顺着这样的安排走下去,她们可以获得最大程度的共赢。

无可挑剔。

那么,她在失落什么呢?自己又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夫人…”乔颜低下头,只是答,“我会…努力的。”

是不是哽咽了?

乔颜背过身去收拾琴上的曲谱,看不见顾子溪为此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整个十月,是在乔颜没日没夜近乎疯狂地练琴中过去的。与其说,因为有了更广阔的畅想,更崇高的目标,无须埋没了在音乐上的野心,所以她甘之如饴地醉心修行——实际上倒不如承认,在心底某个角落,堵着一口莫名的气。

有时顾子溪会劝她不着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就算那位英国老先生不久就会离开了,但好的老师总会有的。

她顾子溪既然找得到一个费德里克,就能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大不了,多想些心思去讨好那位精灵古怪的邱小姐便是。

然后乔颜只是从琴凳上站起来匆忙鞠躬,仿佛故意不让顾子溪看见自己的脸,又用冷淡地情绪回答说:“对不起,吵到夫人了。”

顾子溪无奈地一抿嘴:“我不是这个意…”

生生地卡断在又一个深深的鞠躬里,然后留下一个冒着寒气的背影。

顾子溪替自己感觉到浓浓的委屈,在岚玚城,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她这样的待遇?结果这小姑娘给了不说,还就是让她生不来气!



十一月伊始,适逢学校放假,顾子溪又刚好没有应酬,两个人坐在花园里吃早餐。

那是乔颜第一次跟顾子溪同桌吃饭。她本想起早去街边随便买点馒头,不料顾子溪已经在大厅里看报了。

“早餐刚准备好,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你和我一起吃吧。”顾子溪一个人决定着,“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花园里吃。”

圆桌上摆着英式红茶,牛奶,咖啡,吐司搭配果酱,烤制的番茄,香肠,培根和薯块,还有黄油炒蛋。顾子溪看上去心情不错,挑了一块金黄的面包给乔颜,说:“这些都是你师父他们那儿的标准早餐,试试厨子做得好不好吃。”

这时,佣人又端来一壶新鲜的果汁,冲两人恭敬地报备:“夫人,姑娘,齐了。”

顾子溪挥了挥手:“好的。”佣人就退下了。

然后乔颜腾地站起来:“夫人,我还是自己去吃吧,和您同桌…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顾子溪喝着咖啡,“没什么不合适的,我这儿没那么多啰嗦迂腐的规矩。”

“再怎么,您也是主人…”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她们替我做事对我礼貌是因为这是她们的工作,我付了酬劳。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跟所谓的下人同桌吃过饭?再说了,你是下人么?”

“不是。”乔颜摇摇头。

——我不是下人,我是…您的一项投资。

“嗯,快吃吧,鸡蛋凉了味道不好。以后你上学放学,就别在外头吃了,街边的东西不一定卫生。你肚子饿了和她们说就行。”

“好。”既然是投资,那么就安心接受了吧,反正会加倍还的。乔颜想。


之后,但凡顾子溪提出什么样的建议,征求,或是询问,乔颜一概无差别地接受。对她来说,投资无非是一种高级好听的说法,实际上还是雇佣关系。一旦明确了所有事都涵盖在这份关系里,就像老板发薪水职员工作,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为了职员能有更好的发挥状态,老板给职员各种各样的福利升级也无可厚非,反正全是金主说了算。

于是,那天的下午,乔颜陪着顾子溪去了岚玚的郊外散步,在漫山黄叶铺成地毯的河畔喝下午茶,然后回到城中看了一场讲述乱世爱情的外国戏,晚饭,是在哈维餐厅吃的牛排。

顾子溪好像真的特别开心,她在餐厅喝了一瓶红酒,回到家又开了一瓶纯麦威士忌。

记忆里,她们好像也是头一次像这样朝夕相对。

坦白说,乔颜也过得很愉快。

时光正好,风光明媚,生活的节奏在群山环绕之间随流水一同缓慢。她们聊了很多平日里来不及或想不到的话题,一些琐碎的零散的,看似无关紧却别具趣味的事。像是乔颜学校里以前有位资历深厚却老眼昏花的先生总是把“乔同学”喊成“夭同学”,害得全班都笑得前仰后翻;像是顾子溪并不是天生酒量好,也是应酬多了硬生生给逼出来的,以及她更不是对咖啡一见钟情,最开始她觉得人是疯了才会对这么苦涩的饮品钟情。

乔颜讲起父母尚在时候的生活,点滴都是幸福;顾子溪说以前她也喜欢坐在父亲的肩头,和母亲一起,一家人看星星,不过那时光太早了,也逝去得太快,自从父亲娶了姨太太生了儿子,她的家里就再没太平过。

乔颜说学校里有一部分女孩子都已经结婚了,她们讲女人学习再好上了大学也没用,总归得嫁人生孩子操持家务的,不过她仍然想努力上大学,想考硕士,考博士。顾子溪冷笑着一哼,那些人过去何尝不是处心积虑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把她给捆住,其实不是女人不能出人头地,是男人们害怕女人出人头地,所以要把这种“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乔颜说,我们班上就有夫人的忠实崇拜者。

顾子溪一笑,是么,可是也许她们只是看到了她现在的风光,看不到她为了成就这些风光付出的无奈和心酸。很多事,不是你真心想做的,你甚至觉得恶心,可想得到什么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去交换,有时候出卖灵魂,有时候出卖身体,有时候流血,有时候流汗。可是,男人如此,会得到整个社会的夸赞,女人如此,只会被人骂不要脸。明明大家都是在不得已处忍辱负重,违心地奉承讨好笑靥如花,否则哪里来的挥金如土,哪里来的名车大宅?就像翻越一座山,那山路上满是泥泞,可你不沾染泥泞,就永远到不了山顶。每个人都在被迫爬山,有些人的路上还有豺狼虎豹,你若不咬牙去爬,会被撕咬致死。纸醉金迷是毒蛇,可那又怎么样,人之一生为自己谋求更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何况,最初你也许是被逼的。男人脚踩泥泞是征战过程中英勇的伤疤,可女人呢,女人身上的泥泞是脏的,贱的,遗臭万年的。公平么?

公平么?不公平。顾子溪仰头闷下一杯酒,豪气之余尽显心酸。

她的面颊开始爬上红晕,像是天边的霞光。兴许酒气绕遍周身了吧,虽然没有醉到失去意识,可她分明有些消散了理智地,握住了乔颜的手。

她几乎贴上了乔颜的耳朵,轻声说——我觉得你很棒,你有才华,有理想,千万别听那些自己都浑浑噩噩凑合一辈子的人乱说话。他们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啊,自己不好,也不希望你好。女孩子要读书,女孩子上大学没问题,女孩子有自己的思考,知道替自己做选择是很棒的。乔颜啊,我顾子溪,会支持你的。

乔颜觉得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直直往下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子溪离开了一定的距离,她闭着眼,没看见乔颜偷偷抹掉眼泪,还感慨着如果那时候身边也有人支持,她也想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而不是跟屋里屋外的人争权争得脸红脖子粗…


歇了十来分钟,乔颜扶了扶顾子溪的胳膊,问:“夫人,回房间休息么?”

“我今天很开心,我还不累。你呢,累了么?”

“我也不累。”

“对了,晚饭时在餐厅无意间听见你们仁曦女中会和其他几个学校举办舞会,你去么?”

“我应该不去。”

“为什么?”

“我不会跳舞。”

“我房里有留声机,挑一首喜欢的曲子,我教你。”

“这…”

“来。”顾子溪起身,言笑晏晏地伸手拉乔颜,“来嘛,带着酒,我教你跳舞。”


顾子溪,她在不遗余力无孔不入地展示自己所拥有的女人魅力。虽不能代表女人万千的模样,仍不妨碍她精彩地绽放。

她房间的古色古香,床头暖灯的黄,她挑的情歌绵绵悠长,娓娓低吟的女声,带出如痴如醉,美酒在齿间轻漾。

她卸了外衣披肩,露出肤如凝脂的臂。

她在动情的遐想与倾诉中眨一眨眼,酒被弃下,而那猝然一揽,任谁…都得缴械投降。


“其实跳舞也不用那么多规矩,把手放上来,嗯,就这样…然后,我的手,环住你的腰。”

“你很紧张?放松些。你不要远离,要近些…要么,你想象着,和喜欢的人相拥着,慢慢地,慢慢地…”

“哈哈,不必一定要有什么方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管他天涯何处,就这么在原地轻轻悠悠地徘徊,也很美吧?”

“你是音乐家,不必我来教你如何辨别节奏吧?你只要忘记,忘记自己在哪儿,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只要听,用耳朵也用心,然后这样摇晃,随你高兴。”

“如果你累了,就再近一些。你可以把下巴搁在我的肩上。”

“怎么样?跳舞很容易的,很容易吧?”

“乔颜啊…乔颜啊…”

——我想,我也许醉了。

是酒让我醉的,却也不是。

是你让我醉的,酒又何其无辜?


“夫人。”乔颜呐呐地问,“您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么?或者说,对每一项投资…”

“那么,小姑娘,你呢?”顾子溪暧昧迷离地回问,“救你帮助你的如果不是我,你也一样这般接受么?这般,像你允许我搂着你的…这般。”

不止是像她搂着她的那般,是她睫毛剪过她睫毛的那般,是她鼻尖抵住她脸颊的那般,是她冰凉的,渗着酒气的唇附上她唇,尝着甜甜润润冰糖山楂的那般。

还像她旋地倒上床榻,她随后紧跟,一头栽进那处丰满陷阱的那般。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眼睛越来越亮,她毅然拉住她的手,从旗袍下方撕裂的开口,探上了那处风流的源,温柔的乡……

她马上联想起自己平日是如何对待黑白琴键的。起初也是生疏青涩,慢慢地,如同有一把钥匙开启了释放本能的锁,继而,是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不过,再优美的曲子都有结束的时候,绚烂过后,往往就要消解。

顾子溪这篇艳丽的乐章也不例外。

尾声总是带有愁绪的,那意味着你必须要把倾注在曲中所有的情绪全部抽离,无论舍与不舍。

就像,任凭纵欲巅峰时如何不吝风情扭动着喊叫着的顾子溪,萧萧落幕后,也只留给乔颜一个用礼貌拼命掩饰尴尬的笑容,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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