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晚上,确认彩叶睡着后,辉夜踮起脚憋住气,轻轻地走出卧室,合上门,一直到厨房,她才松了一口气。
彩叶果然还是上了年纪,她一边翻出做巧克力需要的东西一边想到。年轻的彩叶睡眠质量其实并不是很好,很容易被吵醒,但刚刚自己起身一不小心碰掉了东西,彩叶都没有惊醒。
是因为老了吗,她听说有些人类老了后会很嗜睡。
辉夜把巧克力块放入锅中融化,她打算把每种款式的巧克力都做一遍,所以特意买了很多巧克力块实验。
等到巧克力块融化后,她用筷子沾了一点尝尝,“唔啊好苦,撇。”分泌着唾沫,把巧克力液的余味咽下去,她转头把牛奶拆开猛吸一大口,浓浓的奶香味冲淡了那份苦涩,辉夜开始专注于制作巧克力上。
她要制作出彩叶会喜欢的巧克力。
如果要定个目标的话,她想要彩叶吃下巧克力,会笑出来,就像以前那样。
白糖,加入,坚果,切碎,果脯,洗净,牛奶,搅拌。辉夜在厨房里戴着耳机,看着彩叶交给她的手机上播放的攻略,不同于以前在厨房演奏的乒乒乓乓进行曲,此时更像是月光撒在竹林,宁静,安稳,只有随轻风摇曳的竹叶的沙沙声。辉夜修长的手指抓着打蛋器,小心翼翼地搅拌着巧克力液和坚果碎的混合物,她突然感觉有些庆幸,看着沾满混合物,黏黏糊糊的打蛋器,她庆幸着,幸好,彩叶家里厨具尽全,不然她用筷子可搅拌不好。
漫长的时间过后,辉夜终于把模具全部装满,接下来就是放入冰箱,她整理好厨房的狼藉后,快速回到房间。
一直到她小心翼翼地躺下,盖好被子,彩叶都没有醒来。
辉夜已经困了,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要抢在彩叶前起来,把巧克力摆好,然后给她一个惊喜。
醒来的辉夜砸吧了两下嘴,手下意识地朝旁边探去,空的,又摸了两下,还是空的。彩叶还是起的这么早啊,辉夜从床上爬起,慢悠悠地走到门前打开了门,冷空气吹得她一哆嗦,随风而来的还有淡淡的甜味。
甜味……甜味……巧克力……啊!巧克力!她瞬间清醒,慌忙地跑到餐桌,彩叶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辉夜定睛一看,蛋挞,蛋糕,还有麦茶,看起来全是早上出去买的,还有属于她的那一份。
“那个,彩叶,冰箱……?”辉夜指了指冰箱犹豫地问道。
“嗯?冰箱怎么了吗?”彩叶疑惑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冰箱。
“你打开了?”
“没有,我早上没碰冰箱,看你睡得那么死,我洗漱完就出去买早餐了。”彩叶又咬了一口蛋糕。
辉夜松了一口气,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保温杯泡枸杞的老年养生款彩叶今天破天荒地选择了蛋糕当早餐,她催促着:“彩叶彩叶,快点吃。”
“为什么?”彩叶嚼了两口蛋糕,咽下去后问道。
“不为什么,快点吃啦,快点!”
“欸?那是什么奇怪的要求啊,吃饭应该细嚼慢咽,不然对身体……”
“一次两次没问题的吧,啊不行,还是身体重要,那你还要多久?”辉夜焦急地在彩叶身边转来转去,就像金毛狗缠着主人的小腿。
“现在。”彩叶叹了口气,收拾着剩下的蛋糕,每人有两份蛋糕,但彩叶只吃了一份,她回到了房间。“别忘了把你的那份早餐吃掉。”在关上房门前,彩叶提醒道。
“好耶!”辉夜比了个剪刀手,狼吞虎咽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蛋糕塞进嘴里,然后查看冰箱,东西都没有动过的痕迹,看来彩叶确实没有碰过冰箱。
她一边嚼着蛋糕,一边把藏在最后的巧克力拿出来,嗯……奇怪,怎么感觉蛋糕的味道和早上闻到的不太一样?但眼前的巧克力很快让她把这个疑惑抛到脑后。
辉夜翻出一个大盘子,把巧克力摆成了一个心型,中间放上一块狐狸型巧克力,和一块兔子型巧克力,一切大功告成。
她敲开了彩叶的房门,牵着彩叶的手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展现给她看。
“哇……这是你做的?真厉害啊。”彩叶着实震惊了,发出感叹,拿起手机拍照留念。
“怎么样?可是耗费了我一个晚上哦,保证合你口味。”辉夜翘起鼻子说道,她端起盘子,递到彩叶面前,“尝一尝?”
“那,我不客气了。”彩叶拿走中间的狐狸型巧克力,咬了一口,辉夜丝毫不紧张地看着彩叶,她可是最了解彩叶口味的人。
果然,一切如辉夜所料,彩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这个。”她听到彩叶说,“味道真不错啊,你都可以出去开店了。”辉夜还没来得及冒出幸福的花,就听到彩叶说道:“不过为什么是狐狸和兔子?”
“欸?”辉夜感觉自己就像是做饭时突然断了火,打游戏时突然停了电,就像是当初那场live,突然冒出来了月人,像是烟火大会,彩叶面前融化的冰。
她看着彩叶把剩下的狐狸型扔进嘴里,盘子上特殊的形状只剩兔子。
为什么自己只做了一对狐兔呢?她看着盘子里面那个没有同伴的兔子想到。
她不知所措,她伸出左手,只伸长食指和中指。
“彩叶。”她徒劳地叫着她的名字,希望用她的名字连接她们。
“怎么了?”彩叶困惑地看着辉夜的手势,然后好像顿悟了一样,她拿起那个兔子巧克力。
“给。”她把兔子巧克力塞进辉夜的食指中指之间。
“啊……谢谢。”诚然如同辉夜一样没心没肺,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把那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甜甜的,是她记忆里彩叶会喜欢的味道。
彩叶有因她而感到快乐。
这就好了。
好了吗?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淋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巧克力液,心的温度不足以让那巧克力液维持液状,在被巧克力液包住后,巧克力凝固,禁锢住了她的心。
好苦涩。
她讨厌这种束手无措的感觉。
她是谁?是辉夜。
辉夜可不会屈服于命运。
她猛地把嘴里的巧克力咬碎,抓住彩叶的右手,强硬地掰开她的食指和中指,抵住自己的。
她感觉自己在笑,“彩叶,你忘了,不过没关系。”辉夜觉得自己现在的笑容肯定很难看,就像75%的黑巧,甜中混杂着苦涩,“我会教你的,你看。”
食指抵住食指,中指抵住中指,然后交叉,缠绕,这个手势后续还拓展了,辉夜照样教给彩叶,中指和无名指轻轻贴住大拇指的指腹,食指和小指抬起,就是狐狸。
狐狸的嘴部对着嘴部。
辉夜看到彩叶的瞳孔缩小,眼睛睁大。她想起来了吗?辉夜想到,她紧紧盯着彩叶,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只见彩叶用无比眷恋的眼神看着两只狐狸,轻声询问道:“这是什么?”
“是手势,独属于你我,这次,可不要忘了。”辉夜觉得自己好容易好容易满足,她希望彩叶能够就此想起一切,当现实摆在她的面前,她以为自己会失望,会难受,却因为彩叶能够怀念起这个手势而感到淡淡的幸福。
就像墨离不开水,字离不开笔,材离不开木,辉夜发觉一个事实,自己离不开彩叶。
彩叶就是她的生活。
她喜欢自己的生活就是彩叶。她想要成为自己是在逃离月球的时候,她成为自己是回到彩叶身边的时候。
“不要忘记这个手势了,好吗?”她捧起彩叶的手,她第一次这么用心观察她的手,她摩挲着彩叶的手指,感受着指纹的凹凸,时光匆匆,早已在少女的柔荑上留下了痕迹。粗糙的指腹,松弛的皮肤,眼前的手,根本无法和辉夜记忆中那白皙素手联系在一起。
辉夜想着,彩叶,她的彩叶,真的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已经改变,久到她已经认不出她。
逝者如斯,辉夜将脸贴在彩叶的手上,纵然岁月如梭,流水如年又如何?无论过去多久,河依旧是那条河,不曾变名,彩叶依旧是彩叶,手心的温度依旧那样温暖。
“我不会忘的。”彩叶答复道。
你看,彩叶就是彩叶,辉夜所爱的那个彩叶。
辉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随风飘散的气球,而彩叶正好站在了她的下方,牵住了她的绳,从此她有了归宿。
这么久了,她想哭,要忍不住了。这可不行,要是莫名其妙在彩叶面前流泪,彩叶可是会担心的。
辉夜吸了吸鼻子,强忍着鼻头的酸涩感,还有声调的变形,她放下彩叶的手,贪恋了一下余温,她说:“我想起来还有些菜没买,我出门去买。”然后快速出了门,把门合上后,手背着靠在门上。
手掌抚摸着门的纹路,这是她的家,她的归宿。
既然说了要去买菜,辉夜肯定得买点做个样子,她下了楼,想着晚上吃些什么比较好,余光看见小区的垃圾堆放点里的一个塑料袋,从空隙可以大致看见里面装着她昨天做巧克力扔的盒子之类的东西。
啊……她昨天晚上忘了处理这些东西了。
原来没给成惊喜啊,这个只有可能是彩叶扔的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让彩叶笑的任务达成了,她满足了,这点小缺陷以后再弥补吧。
辉夜点点头,一扫而过,打算就此离开,但发现了那个塑料袋里有个她完全没印象的盒子。
嗯?是彩叶扔的吗?出于好奇,她靠近了些垃圾堆放点。
一步,两步,三步,随着脚步的推进,那个陌生盒子变得清晰了起来,辉夜眯起眼睛仔细瞧着,一字字地念了出来,上面写着:巧克力松饼粉。
7.
辉夜离开了。彩叶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前一秒,那位金发的少女和她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前一分,那位金发的少女在执着地教她熟悉而又陌生的手势。
彩叶握了握右手,手指的指尖贴近手心,然后松开,又贴近,松开,就像刚开始运作的老型号的机器还没来得及没有涂上润滑油那样僵硬。
等运转得差不多了,冰已经开始融成水了,彩叶重新做了一次手势。双指抵住空气,交叉,狐狸,亲吻。
没有一次出错,彩叶看着自己的右手,然后收拾着辉夜吃剩的餐盘还有自己没来得及吃下的巧克力。巧克力被她放在了茶几上,她把被辉夜弄乱的沙发重新整理好,一切都井井有条,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过旧抱枕,端起巧克力,慢慢地吃着。
这枚是牛奶,这枚是坚果,这枚是果脯,她一枚一枚吃着,一点一点感受。巧克力在嘴里融化,香醇的巧克力液在流淌,顺着食道一点点往下。辉夜做这些巧克力肯定很用心,彩叶想着,不然她怎么能够在这巧克力里尝到她的柔和?相传,只有包含爱意的人才能做出来所爱之人最喜欢的巧克力,一点一滴全是爱人所喜欢的模样。彩叶咽下嘴里的巧克力,又放了一颗进去,摇了摇头,把刚刚莫名其妙想到的传说抛到脑后。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确实是她吃到过最美味的巧克力,她很喜欢。
时间一点点地流过,彩叶看着没有开机的黑屏电视,直到巧克力吃完,她才起身,收拾好盘子,查看了一下冰箱剩余的食材。
辉夜还没有回来,她想了想,留了条便签,以免等辉夜回来发现自己不在家后担心,然后背上腰包和戴上太阳帽,出了门。
这还是辉夜回来后她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不,准确来说是第二次,早上她就已经一个人出门过一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次出门是要做什么,姑且,先按照平常散步的路线走走吧。
今天的阳光很好,撒在身上温温柔柔的,也不热,就像是盖了一条薄毯子,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享受阳光了?彩叶心想,大学时,她就一直忙于各种实验,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不抬头,毕业后更是直接收到了研究所的offer,潜心于科技研究,根本无暇在意今天阳光好不好,下不下雨。
现在终于能够关注些日常小事了,她有种紧绷的绳突然松开了两头,飘飘然地掉在地上的感觉。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她已经等这一刻很久很久了。
只是,她仍有茫然,心头被蒙了一层雾,笼罩着,吹不开,挥不去,反而随着她的手脚无措而越来越浓。
她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河边。现在才刚开春不久,河边上的草地还是有些稀疏,只有零星一点绿。按理来说彩叶应该铺上野餐毯再坐下的,但是一来她并没有带这东西,二来走了这么久她的腿已经有些发酸,便直接席地而坐。
过冬的草硬硬的,有些发棕,没有夏天那样嫩绿,草尖刺着她的皮肤,惹得她把手放在盘着的腿上。
她就这样望着那条不曾停歇的河。
冬天的河边气温普遍低冷,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显得格外寂静,但彩叶每天晚上散步都要路过。每次看着这条河,她都会想到夏季的热闹非凡,河边会举办烟火大会,大大小小的野餐毯铺在柔软的草地上,甚至有人会直接躺下,熙熙攘攘又叽叽喳喳的人群,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食物的香气。晶莹剔透的苹果糖,色泽诱人的刨冰,款式靓丽的浴衣,一同汇聚于黑色的帷幕下,星光点点,和地上人们的眼睛对视,大家期盼着第一朵烟花的升起,为最后一朵烟花的散落欢呼。
每次看着这条河,她都会感受到孤独。
河水哗啦啦流去,把她的心顺着水一同带走了。
坐得差不多了,她又起身继续走着散步的路线。接下来的一站是以前的旧房子,现在已经拆迁改成一座公园了。公园里还有些小孩在玩耍,吵吵闹闹的,充满着欢声笑语,彩叶不想进去打破他们的氛围,就站在公园外静静地看着,她抚摸着公园的围墙,这里以前应该是房子的外墙,一砖一瓦,有多少能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留存?想到这里,她又免不得发笑,她怎么就到了睹物思物的年纪了呢。
把空间留给孩子们,彩叶继续前进,又走了一段距离,她停下脚步,该回家了。
以前,她应该还要再走一个多小时的,但现在,家里有了辉夜,她得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顺路去了趟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