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商弦从秘境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
她身上多了不少东西——储物袋鼓鼓囊囊的，剑鞘上别了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河虾干，怀里还揣着那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灵芝。
她从入口走出来，脚下的草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外面世界里熟悉的青草气。
然后她抬头，看见师尊正挂在树上。
还是那棵歪脖子树，还是那条横着长的粗枝。师尊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一只脚垂下来晃悠着。
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身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斑。师尊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已经睡了好一阵了。
白商弦走到树下，墨时易的眼皮动了动，抬起来一道缝，然后从那条缝里打量了白商弦两眼——从头到脚，从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到剑鞘上那串虾干。
然后她点点头，眼皮又阖上了。
“不错。”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看起来为师的话你听了。”
白商弦站在树下，乖乖地应了一声：“嗯。”心里想的是：师尊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住了。从最开始到现在，每一句。
墨时易从树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她伸手接过白商弦的储物袋，蹲在地上开始扒拉。
她把储物袋里的灵草一株一株地拣出来，矿石她不怎么感兴趣，放在一边，只看了两眼就放下了。那些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令牌和灵石，她拿起来掂了掂，哼了一声，又丢回去。
然后她抓起一把药草，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些炖汤不错。”她站起来，把药草往白商弦手里一塞，“今晚吃。”
白商弦捧着那把药草，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白商弦和她说起秘境里的事。她没有说那两个人怎么凶，也没有说抢劫那段有多惊险，只是说遇到了几个来找麻烦的人，按师尊说的处理了。
然后她又说起用剑捉虾的事——河虾比鱼更小，更难捉，需要用更巧的力。
墨时易听到这里，忽然站住了。
“虾？”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比看见那株灵芝的时候还要亮一点，“你捉了虾？”
白商弦点点头，从剑鞘上解下那串虾干递过去。
墨时易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一声响。
“虾难钓得很！”她语气兴奋，“你知不知道，为师钓了这么多年的鱼，最搞不定的就是虾。这东西精得很，一碰就跳，根本不上钩。”
她转头看着白商弦，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师尊在看徒儿的战利品，更像……一个馋嘴的人在看待一份天赐的厚礼。
“既然徒儿有这本事——”
她伸手搭在白商弦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以后你每天，给为师捉一盘虾。”
白商弦低下头，微微抿了下嘴唇。她的嘴角扬起来一点，这次没有完全藏起来。
“好。”
她心里想的是：求之不得呢。
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但和以前相比多了一项新行程——每天早上白商弦去河边练剑，练完之后就挽起裤脚下河捉虾。
她捉虾的手法也越来越利落，从最开始一上午捉不满一盘，到后来半柱香就能挑上来小半篓。墨时易每天中午起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虾——有时候是清蒸的，有时候是蒜蓉的，有时候白商弦会把虾仁剥好，拌进粥里。
墨时易每次吃到虾，都会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说同样一句话：
“当年把你从桶里捞出来，真是为师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白商弦发现这话自己根本听不腻。
——————
过了一段时间，白商弦的剑已经用得很流畅了。她每天早上去河边捉鱼捉虾，傍晚在院子里和那棵老树切磋，偶尔墨时易忽然扔过来一片叶子，她手腕一晃，反手接住，叶子完好无损地停在剑尖上。
她从不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山里的生活很充实，师尊蹲在河边钓鱼，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树下练剑，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
只是白商弦在某天傍晚收剑入鞘的时候，忽然发现——从前她拿起剑时，剑是身外之物。现在剑在她手里，像是多长出来的一截肢体。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墨时易放下筷子看着她，“商弦。”
白商弦愣了一下。师尊叫她名字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对剑法，有没有开悟？”
她放下碗，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徒儿不懂。”
是真的。她能削下细小的树枝，能刺中落叶，能用剑尖接住落叶，能用剑在水里捉鱼捉虾。她甚至能在秘境里把两个比她个子高的修士打跑。但要是叫她总结一下——她的剑法是什么路数，遵循什么心法，以什么为纲领……她一句也讲不出来。
墨时易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笑完了，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你会，你会。”
白商弦知道师尊的笑不是在嘲讽，可她确实不知道。所以她没有辩解，默默听着下文。
墨时易站起来，随手挥了挥袖子。
周围的空气轻颤了一下，桌子、椅子、墙壁、窗外那棵老树——所有的场景都还在，但气息变了。白商弦的皮肤感觉到一层极薄的凉意，像踩进溪水里的那一瞬。她知道这是幻境。
师尊随手就能造出这么大一片，像摘一片叶子一样轻松。
白商弦站起来，走进了那片水面般的空间。她不需要多问，师尊会告诉她。
她站定之后，墨时易靠在椅背上，问了一个和剑法毫无关系的问题：
“捉鱼的要点是什么？”
白商弦有点意外，但回答得很快。她太熟了，这些东西她做了很多遍。
“鱼在水里，比在岸上更快。不能刺鱼的眼睛，那是假目标。它真正的弱点是在鳃和腹。鳃盖后面的肉最软，鱼腹下侧有一处最薄。出剑的时候要从侧面进，顺着鱼游的方向，不要逆。”
“不错。”
墨时易轻轻一挥手，白商弦面前的水面忽然炸开，一条鱼凭空出现在她面前。鱼足有一人高，悬在半空，鳞片泛着青光，尾鳍缓缓摆动，带动着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
它拿一只眼睛看着白商弦，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本能的、属于猎物的警觉。
“现在，”墨时易略微坐直了一点，“你面前的既是鱼，也是人。试着打败它。”
白商弦拔出剑，朝那条鱼冲过去，没有犹豫，剑尖直刺鱼腹最柔软的地方。这一剑在河里刺中过上百条鱼，她闭着眼都能找准那个位置。
但鱼动了。
它没有逃，而是偏过头，用坚硬的头骨撞向剑身——它偏头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条河鱼都快。
铛的一声，白商弦的剑被弹了回去。她腕上一阵酸痛，后退一步，脚跟在虚空里踩实了，握剑的手背绷得青白。
只一瞬，鱼在她眼前变了——挡住她剑的那一瞬间，鱼头变成了一个人影的肩膀，鱼鳞化作了衣角，格挡她的东西变成了一把横着的刀。
等她退开，人影又变回了鱼。
白商弦愣了一下。时间很短，但鱼没有给她时间。鱼在她愣神的瞬间往前突进——她听见入水的声音，也感觉到了破门直进的杀气。
她被迫连退了两步，剑刃在仓促间接了一记重压，虎口被震得发麻。
“我说了。”墨时易在旁边慢悠悠开口，“这是鱼，也是人。”
白商弦定了定神。她重新握紧剑，重新审视那条鱼。不是鱼，也是鱼。不是人，也是人。
她明白师尊想让她做什么——师尊要她在捉鱼的动作里找出与人相斗的剑意。她自己以为不懂的东西，其实已经在她过去捉鱼的经历中慢慢融进身体里了。
她再次冲上去。这一次不再想着一剑刺中要害。她像当年第一次和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对峙、第一次被落叶碎片砸中脸颊一样，反反复复出剑。
她刺鱼眼，鱼躲开的同时人影的头也歪了；她削鱼尾，鱼摆尾的同时人影的步伐也在闪；她一剑斩在鱼背上，鳞片炸开的瞬间仿佛看见对方袖口被削出一道口子。
在不知道第几招之后，白商弦后退半步，让出空间，等它自己露出那个位置——
鱼侧身转向她的时候，鳃盖张开了一丝极小的缝隙。
她没有犹豫，剑尖从那道缝隙里刺进去，穿过鳃腔，深入鱼头。顺着它的呼吸把剑送得更深。鱼剧烈地挣扎了几下，尾鳍猛烈拍打空气，发出和拍岸一样的闷响。
白商弦手腕一转，剑在鱼头里转了个花。剑尖顺着骨缝走向，削开最后一点黏连。
鱼猛地弹了一下，然后在她剑上停住，不动了。
墨时易拍了拍手。
她挥挥袖子，那条大鱼化作光点消散了，悬在半空中的水波也消失了。两人周围变成了洞府里那面空墙，上面多了一层淡淡的画面——是刚才在幻象中交锋的回放，鱼变成了人影。
“来看看回放。”墨时易说，“看看刚才的你是怎么出招的。”
白商弦看到自己剑尖递进鳃缝那一刻，对面的人影抬起刀想要格挡，却在刀身竖起之前被她贴刃推进。
回放缓得能看见每一帧——她的剑在对方抬手的一瞬间趁虚钻入，剑尖从刀刃上滑过，直刺进心口处，一挑一搅，人影不动了。
白商弦看着那个人影，忽然觉得无比熟悉。那就是她在河边刺了无数次的鱼。鱼的鳃盖后面的软肋，此刻在幻象里化成了心口的破绽。
她明白了——确实，她不是不懂剑法，只是没有被翻译出来。
墨时易翘着脚，慢悠悠地开口：“你看，你的剑法早就成了。你说不出来，但是你的手知道怎么动，你的剑知道往哪里走。”
她的目光藏在黄昏的光线后头，看不太真切，但白商弦读出了里面的分量。
“剑法不是背的。不是从外面往里吸收，是从里面往外拿出来的。”
白商弦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全部散开了——她从前和树搏斗、刺落叶、接落叶、捉鱼捉虾……每一个看似不相关的练习，都是眼下这一剑的一部分。师尊从来没有不教她剑法，师尊是把剑法种进了她的身体里，等着她自己发现。
她看着墨时易的眼睛。师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嘴角挂着一贯的、懒洋洋的笑。
但白商弦望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在仰望一处极高的山峰。她不觉得山在俯视她，她觉得山势太挺拔、太巍峨，自己所有的敬慕加起来都不够量。
“懂了？”墨时易问。
白商弦点了点头。她把剑收回剑鞘里，对着墨时易，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墨时易摆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开始，每天捉虾的时候顺便也捉两条鱼，”她指了指桌上那盘虾壳，“为师最近被你惯坏了，虾不够吃。”
白商弦直起身，望着师尊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