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围成心形的雌雄天鹅、鳞片涂成红与绿的龙虾、还有明明腰围已经大于身高，却还是直立站起的锦鲤。大小各异的雕塑在电动转盘的中心内圈自娱自乐，但我总觉得其中某只锦鲤在不合时宜地盯着我，无论转到哪个角度。

“这位是程老师家的千金，来。”

不清楚名字，但由于经常从我妈口中听到，所以知道是姓刘的老板介绍到了我。我装模作样地站起身举起酒杯，脸上堆起至少不会被认为是敷衍的笑容，向另一位不知名的大领导隔空敬了酒。

酒杯中装的是这家酒店自酿的啤酒，刚从冰镇中解放出来的温度刚刚好，我很喜欢。酒还算好喝大概对是我参加这次不情愿的聚餐的慰藉。

“你也快毕业了，该出来见见世面了。这种大人的社交场合你要多参与，多观察，知道吗？”——我妈是这样对我说的。

当然，我不是因为这句话来参加这次聚餐的。她口中的说教我听得腻歪，早就被我养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能力。这次来到这所谓的端午度假，只是因为她没有事先告诉我其中的商务性质，单纯作为旅游将我引诱过来。

简而言之，我被她骗了。

菜上得很慢，况且在所谓领导们挨个介绍身份，然后敬酒，然后商业互吹结束之前，大概都不能动筷子。一小瓶啤酒已经见底，我叫住路过的服务生。

“您好，请再给我一瓶啤酒，要那个不同款式的。”

“那个度数更高的吗？”

“对，谢谢您。”

新的款式是酒店自酿的啤酒原浆，度数更高一些，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刚刚的服务生是一个盘着头发的小姑娘，窄小的脸蛋化了妆还算可爱。回答我的时候声音很小，还问了明显多余的问题，但动作还算麻利——也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唉，好想睡她。我心中不无遗憾地想。

这也是除了啤酒之外，另一个慰藉着我，促使我呆在这里，而不是找个借口溜走的原因：物色今晚的猎物。这样的夜晚不做点犒劳自己的事情，岂不是白白被拽过来受苦了？

这么说可能显得我有些渣女，但我找的猎物都是心甘情愿与我共度良宵的好姑娘，不存在肮脏的商业关系，我也更不会强迫女孩子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让可爱的女孩子伤心的事情，我做不到。

因此，说是猎物也不太合适，“情人”这个词会更加准确。

不过，服务生的事情只是暂时在脑子里想想。眼下，还有更重要的目标。

我左侧的座位，属于一个比我年纪小两岁的女孩子，大概刚刚考入大学。她与我一样，也是被家长拉过来体验所谓大人的社交场合的。由于辈分相同，我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一起（顺带一提，所谓大人连坐个座位都要安排半天），也刚好给了我可乘之机。

略显妩媚的心形脸，眼睛笑起来弯成好看的曲线，小鼻子在苦着脸听大领导们说教时皱成可爱的一团。最重要的是，挑染的黑金色头发浓且密，刘海上夹着很有青春感的小夹子，披在后背上微卷的弧度一看就是天生的，不含任何工业杂质。都说女人最性感的就是头发，这怎么看都是在勾引我。

我一边大口喝着合我口味的啤酒原浆，一边趁着大领导们相互敬酒聊天，又迅速从自动转盘上拿下一盘芥末虾仁。在我放肆地大快朵颐之时，原本应当坐在我旁边的她已经被她的家长拉着敬了一圈的酒了。可恶的是，我也因此还没和人家说上话。

真惨。我偷偷观察着身不由己的她。脸上的堆笑与我的反应类似，但显然不如我表现得自然，不情愿的意味简直要溢出酒杯。碰杯后喝上一口，居然还被啤酒呛到了，一看就是第一次喝酒。

不过，我喜欢看人第一次喝酒的样子。一方面，第一次喝酒的人会显得滑稽，无论是一杯就晕，却仍要叫嚣着自己没有上头，还是像她这样被呛到的模样。另一方面，第一次喝酒的人总是容易喝醉。对于我而言，就更容易推倒可爱的目标了。

所以，看着她被拉着一圈圈地敬酒，这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来，程小姐，我敬你一杯。”

姓刘的老板趁我注意力全都放在可爱的女孩子身上时，不知不觉地绕了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示意。我勉强在桌椅的缝隙中站起身。

“您说笑了，哪能您敬我啊，我敬您才对。”

“嗳，年轻人嘛，未来比我们这帮老东西灿烂得多，以后程小姐的成就一定比我高。”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前这个老板两眼。他固然没有自己口中的那么老，我也清楚按我妈口中他的性格不是这种谦虚的人，说教从他口中脱口而出才会不那么违和。

“程小姐，这啤酒你能喝多少？”

“抱歉，我不太清楚。”

“那我给你个任务。工作之前，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喝，搞清楚自己的量。以后在餐桌上，别比客户先倒了。”

无趣的玩笑话。他看我的眼神里既弥漫着一股酒气，又渗透出几分色心。呵呵，睡了我妈，还想睡我，真是人渣。

简单敬完一杯，这老头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又与另一个没记住姓名的大领导聊了起来。那个大领导看起来稍微年轻些，右边脸颊上有很大的一块黑色胎记，将整个右脸破坏得毫无美感。他们大声讨论起敏感的政治话题，语气中满是自大。

以前小的时候，我妈还不会带我来参加这种聚餐。她每次独自去，都会很晚回来，我时常好奇为什么一顿饭要吃这么久。但只要亲身经历过一次就能理解这个问题。

比起吃饭，他们热烈且滔滔不绝的事情无非是炫耀自己的事业，或者是相互吹捧，方便以后达成可能的合作，再狠狠地捞上一笔。

喝大了就开始吹牛逼，这就是无聊的男人。

我将注意力放回还没能脱身回到我旁边座位的她。“您好”、“您说得对”的话偶尔能传入耳中，即使声音很小，也能感受出其好听与悦耳。

干煎的不知道什么鱼早就只剩下两个鱼头，却仍留在桌上一圈圈转着，没有被撤下，甚至被服务生从盘子的角落摆到了正中间。根本就不会有人去吃它们了吧？从某种角度来看，还真是可怜。

又过了不少时间，直到我瓶中的原浆啤酒再次见底，她才终于从可怕的敬酒行动中脱身，一脸疲惫地在我身侧坐下。恭喜你呀。可惜我国的酒桌法律还没有完善，不然我高低帮你告一笔这帮无节操强迫女孩子喝酒的老头。不过，接下来就是我的战斗了。

当我还在思忖如何开口向她搭话时，我妈脚步虚浮地飘了过来，估计也喝了不少。

“你就一个人搁这儿吃啊，让你来见识大人的社交场合又不是让你只见识的。算了，你们两个姑娘聊聊吧，同龄人估计也有点话题。”

好传！我亲爱的母亲，您就是世界上最伟大、我最敬爱之人。不过很抱歉，我对所谓大人的社交场合不感兴趣，我只想勾搭可爱的女孩子。

“你好，看来我们处境类似呢。我今年读大三，应该比你大两岁，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称你一声妹妹。”

我发自内心地展示出舒心的笑容，顺着我妈送上的助攻向她套近乎。这一招虽然有些唐突，但对一个半醉又忍受了不少说教的人而言，无疑是有效的。

“当然不介意，叫妹妹还显得我占你便宜呢，年龄上。”

“才不会，妹妹能叫我一声姐姐也是极好的。来，我刚刚尝过一圈了，这个虾仁最好吃。”

“那我也不客气啦，谢谢姐姐。”

“刚刚我一边吃，一边看妹妹你一直被拉着到处敬酒，看得我都有些心疼了。”

“姐姐也看到了啊。这场合真叫人受不了，真羡慕姐姐你能坐在这不用动。”

“我妈也是对我的脾气没办法了。”

“啊啊，他们来来回回就是那几话，净是些说教，要不就是吹嘘自己有多厉害，我还得跟着妈妈奉承，真讨厌。”

“这个年龄段的人就喜欢这样，还喜欢说什么大人的世界，我妈也这样。”

“妈妈也天天把什么大人什么成熟的挂在嘴边，天天就是唠叨，叫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的。”

与人拉近关系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营造情绪共鸣。她原本就有些醉意，打开发牢骚的话匣子自然说个不停，但却也意识到了现在的场合，特意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

带着温热鼻息的耳语，来回转头时不经意拂上我脖子的发丝，真想快点把她带回房间享用。当然，办法肯定是有的。

“先不说这些烦人事了。妹妹要不要尝一口这个酒，跟你刚刚喝的不一样哦？”

“诶？这不也是啤酒吗？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是原浆哦，而且没那么冰，口感会更顺滑一些。”

“诶，真的诶，感觉更好入口了呢。”

我怂恿着她又喝了几杯，自己则只是小口啜饮，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眼看她面色越来越红润，说话也有些说不清楚了。完全醉倒也不方便，我赶忙好心地提醒她不能再喝了。

她晃着脑袋表示自己还没有醉，说话的方式叫我不禁怀疑她是否会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这时机便恰到好处，我开始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去找我妈估计多半不会靠谱，我悄悄绕到姓刘的老板旁边。

“刘老板，那位妹妹有些喝多了，不如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哎，好呀好呀。程老师，林老师，两位女儿先回去吧？”

说着，这老头还拍了拍我的肩膀，估计是在表达对我贴心照顾同龄人的赞许。说就说，还非得动手动脚的，真恶心。我将嫌恶的表情埋在心底。

说服一个醉鬼并无难度，况且只要老板发话，我妈也很难再有意见。我顺利获得了送她回到房间的权利。我搂着她快要站不住的身体，缓慢地在走廊中挪到电梯里。

她的右手始终环在我的腰上，从距离上来说，我们贴得相当紧。因此，她胸口处的温暖也在有意无意中挤压着我的胳膊，柔软的触感让我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事先拿到了她的房卡，我按着上面的号码寻到相应的房间。随着“滴嘟嘟”音效，房门轻而易举地打开，宽敞明亮的房间与终于安静下来的环境一同走来。大床房而非双床房，这也是意外之喜。我将已经东倒西歪的她安置到床上。

虽然布局与我的房间完全一致，但我总感觉能闻到一股女人身上独有的气味。在我尚不漫长的人生中，经验告诉我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气味，但无一例外都是香气。开朗的女孩子身上总散发着柑橘与薄荷的清香，比起照片，她们的动态感更令人着迷。刻薄的女人身上则弥漫着醛香与肉桂的刺鼻香气，刚接触时很难习惯，地球也正因她们而旋转。

我幸福地眯起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的话，大概是椰果与鼠尾草的快乐气味吧。

“唔......姐姐？”

她在床上打着滚，混杂着酒气与香气。呢喃的“姐姐”二字挠得我心中痒痒。

“妹妹不要直接躺下哦，先坐一会儿吧。要不要吃糖？”

我从口袋里摸出来两根棒棒糖，将草莓味的递给她。

“谢谢姐姐~呜哇，好难吃......”

拖得长长的尾音与再次皱成可爱的一团的小鼻子，她含着草莓味的糖，吐了吐也被染成粉红色的舌头。

这姑娘也太可爱了点，真是我喜欢的类型。我难以掩饰嘴角勾起的笑容，不过，这个步骤完全可以省略，引导一个喝醉的可爱的女孩子再轻松不过了。我用牙齿轻轻咬住自己的柑橘味棒棒糖，再微微张开嘴，方便她看清我口中糖的模样。

“那妹妹要尝尝柑橘味的吗？”

“好呀，谢谢姐姐~”

我佯装摸了摸口袋。

“哎呀，没有了呢，怎么办呢？”

“啊~怎么办呢？”

一切都没有意外，都在计划之中。我略微顿了顿。

“那，妹妹要不要吃姐姐嘴里这颗？”

“姐姐嘴里这颗......怎么吃呀？”

“呵呵呵......”

我走到床的侧边，左手撑住床单侧坐下来。她在顽皮可爱的翻滚后，身体横在床上，见我凑近，又天真地抬起头看向我。我将她口中的糖棍取出，还未含化的糖丸轻轻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又连带着一丝暧昧的口水拉出。

我将口中的糖丸咬碎，俯下身子，将唇与唇交叠。含糊的喘息声从缝隙中泄露，尚未消散的草莓味与轻柔传递的柑橘味相互交融，再经由舌头的搅拌充分混合，最终与口腔融为一体。

抬起身子，再次看到她本就有些朦胧的一双眼睛时，里面已经充斥着情欲。

可以吃掉了呢，我想。不过在那之前，出于原则，我还是会确认一下她的意愿。

我随手脱下早已换好的拖鞋，翻身滚到床上，将双唇还未闭合的她压在身下。缠绵又轻吻后，右手指尖越过轻薄的阻碍，停在潮湿前温和地试探。

“可以允许姐姐吗？”

嘴唇贴在耳边，细碎的气音发出请求。姑且没有更进一步，即使她现在拒绝，我也可以及时收手。

代替回答的是主动迎上来的唇与齿，以及深入其中的喉与舌。我放下担忧。双指在浅薄处揉捻，直到怀里的人发出猫咪般的呻吟，才肆意地触及那含苞欲放的花蕾。

酒店的窗帘是自动的，只需要轻按开关，就能来回开闭。偌大的落地窗前摆放着舒适的躺椅。我们在窗前又做了一次，再回到床上。我将她抱在怀中，感受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夜已经深了。但我必须回去，不能留下来，这也是原则之一。

同一个女人做与同一个女人睡觉的意义是不同的，况且若是破例，其他情人的待遇就会变得不公，她们就会嫉妒。

我尽可能轻柔地将她推开，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走廊上的灯已经熄灭，只有过道微光照明灯还能提供一丝光亮。

我不抽烟，因为我不想让可爱的女孩子闻到恶心的烟味，所以也没有事后烟的说法。我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在昏暗中撕开糖纸放进嘴里，是廉价的工业草莓香精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恐怕是因为刚刚晚饭只吃到一半就出来的缘故。我又想起刚刚给我换啤酒瓶的服务生了。

今天只有她了，有些可惜，下次再说吧。

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房间，灯光又骤然变得亮堂了。自己的房间就没有什么特殊的香气。我打开一桶速食面，烧了水，准备与自己度过这剩余的美好夜晚。

吃速食面的时候，我又不禁想起将这桶玩意买来的场景。那是我和我妈刚到酒店，经过六七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即使一大早就出门，也难免错过了午餐时间。负责接待的员工问我们是否需要准备下午茶。

“不用不用，我们买两桶速食面吃就行。”我妈摆着手回答，来回推脱了好几次。

不过到了房间，我妈压低声音对我说，脸上的神情像是偷了什么东西：

“刚刚那个接待人员不太行，你有没有发现，她知道我们没吃午饭后，也不马上准备餐点给我们。”

“不是你自己拒绝的吗？人家问了好几次呢。”

“你不懂呀，在大人的世界里，问你要不要一般都是不要。真要的，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我一时失语。

晃晃脑袋，将不相干的事情赶出门去，毕竟那个接待人员长得也不怎么可爱。我将手机划到短视频平台，准备找点东西下饭。

所谓大人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我是不明白的。我知道，她也不明白，很多人都不明白。

守着一套规矩，说着一些烂话，再鼓吹一些说教，所谓大人的世界就这样诞生了。但世界难道不是物质的吗？世界不是唯一的吗？我也不太清楚。

但我想起那些喝得酩酊大醉时也不忘自吹自擂的老头，不禁笑了起来，速食面的汤汁溅到了手机上。

他们啊，所谓大人啊，恐怕半只脚都踏进棺材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