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阶梯从塔楼顶端延伸向夜空，她一步一步从阶梯上走下来，步伐典雅而庄重

黑发被夜风吹起，周身缠绕着暗紫色的魔力，那双冷冽的视线扫过城墙，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好美

我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作出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但是，我终于读懂了她的视线

——尽管再怎么装作冷漠，再怎么装作憎恶，再怎么把自己演得像个恶人

视线扫过我的身体的时候，那股炽热不会骗人

当然，我也知道，所有的守卫都在盯着我们

所以我也不能露馅

只见她伸出了手指，随即便碾碎了挡在城墙前的那只巨兽

只是一指，只用了不到一秒，二十米高的肉山化为尘埃，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魔王的力量吗

这就是……萨妮厄斯的力量吗

……

「这场无聊的闹剧，该收场了」

她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整片战场上残留的魔物，齐刷刷地发出了悲鸣，随后转眼争先恐后地跑回了森林深处

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城墙上呆若木鸡的守军

她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军，最后落在我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谓的勇者，所谓的王国精锐，连这种残缺的造物都应付得如此狼狈」

……虽然她说出了这些吓唬人的话语，但是可骗不过我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在这场战斗中死亡

这些都是你努力过后的结果，对吧？

我佯装生气的模样，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柄

——陪她把这场戏演到最后

「我今日来，并非为了观赏蝼蚁的挣扎」

「是来拿走本就属于我的东西，顺便——」

「——亲眼确认一下，被那个盘踞在魔王城的无能之辈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引发骚动也要拖延的『勇者』，究竟有几分器量」

她漂浮在空中的身体，缓缓地朝我越靠越近

夜风吹起她的黑发，暗紫色的魔力在她的周身流转，像一层薄雾

然后，冷冷地盯着我的眼睛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躲开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然后——

「萨妮厄斯！」

我执剑指向她的身体，正义凛然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作出一副傲慢的架势，嘴角弯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做什么？问的好」

她张开了双臂，月光在她的背后铺开，为她的身躯镶上了一层银边

「从今夜起，我是魔王城的新主，也是即将统治整个世界的魔王，我是你们未来的统治者，所以——」

「今天，我要你们记住我，我要你们臣服于我，臣服于——魔王萨妮厄斯！」

充满魔力的声音回荡在王都的大街小巷，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随着声音一并传播的，还有属于魔王那厚重的威压

威压让身后的人们陷入了一片乱象

「她说之前的魔王……只是个无能之辈？」

「萨妮厄斯……成了……新的魔王？」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在念祷词，祈祷着神明降临能够拯救他们

而我一动不动，站在了原地

我在看她，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充满魔力的紫色瞳孔，悄悄瞥了我一眼

然后再一次地慌乱地错开了我的视线，连她自己似乎都没有发觉

明明是想要统治世界的魔王大人，却连直视我的目光都做不到吗？

这样的反差让我不由得有些想笑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还是忍住了

将忍受着笑意的眉宇演绎成了难言的愤怒

「魔王……萨妮……厄斯」

我重复着她的名字，执剑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

「呲啦——」

她漂浮在空中的身影，很显著地模糊了一瞬，身躯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形变

带着不稳定的黑紫色电光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这一幕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在了眼里，所有人都目睹到了这一切

她像是在表达不满似的咂了下嘴

「哼……这刚刚接手的力量，果然还是没能完全稳定吗」

明明只是自言自语的抱怨，却非得多此一举施加魔力让所有人听见

「清理这些驳杂魔物的残余，果然比预想的还要麻烦」

「也罢，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对屠杀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蝼蚁没有兴趣」

一边小声地，却用着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着话语，一边操纵着魔法漂浮到了我的身前

「勇者艾丽娅……是吧？」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剑

……话说，身为勇者，面对眼前暴露自己正处于虚弱之中的魔王，理应趁此机会攻击才对

可我不想对她动手，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到别人反应过来，又会对我有所怀疑

该怎么做才好？只能这样了——

她靠近我身边的时候，我装作被她巨大的魔力压垮的样子

单膝跪地，长剑插入地面，双手紧握剑柄

——作出苦苦支撑自己身体的样子

「勇者艾丽娅，你的力量……似乎有点意思」

「带着你的力量，以及你身后那些蝼蚁们的希望与期待」

「来到魔王城吧，我会在那里等你」

「为你，为你所守护的那些人们，还有这整个世界」

「亲手画上终结的句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魔力风暴席卷了整片天空

刺目的紫黑强光吞噬了视野，尖锐的魔力嗡鸣淹没了听觉

在那短暂的一两秒内，所有人的感知都被强行剥夺

而当风暴骤然消散，光线和声音重新回归时——

空中已空无一人

……

……

随后，是有些漫长的死寂

直到人们仿佛大梦初醒

「结、结束了？」年轻的卫兵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

有人在重复着萨妮厄斯的名字，声音紧张到发抖，像从梦里挤出来的呓语

「她为什么不杀了我们？」这句话从某个角落传来

「你没听见吗？她说没兴趣！她要在魔王城等勇者大人！」另一个声音几乎喊了出来

这是宣战，是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宣战

我从地上站起，双手仍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勇者大人！」

塔莎满脸焦急地冲了过来

「没事吧？」

「我没事，妮娜和凯塔呢？西侧情况如何？」

「西侧的触手不知怎么突然失去活力缩回地下了，冲进来的魔物也被清理了，现在玛琳老师正在组织修复缺口」

塔莎的目光四下搜寻着

「咦？妮娜和凯塔呢？她们没回来吗？」

我看向城墙内侧的石阶方向，脚步声很凌乱，有人在喘粗气，夹杂着铠甲摩擦的声响

修女妮娜和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搀着一个人，艰难地登上最后几级台阶

红发凌乱，女孩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脚步虚浮，好像随时会从台阶上滚下去

那是——凯塔

放在平时，这幅模样只会让我心疼无比

但是现在，我的内心反倒有些想笑

——与其说想笑，不如说是有些生气

我几步抢上前，从妮娜手中接过她的手臂，扛在肩上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没……没事……」

「只是魔力透支……有点脱力……西边……很多触手……很难缠……」

她靠在我身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演得真好

声音，表情，动作，以及靠在我身上的柔软，都恰到好处

如果我不知道的话，可能会被这样的假身给骗过去吧

——才怪

可惜的是，这具魔偶，没有心跳，没有情绪，没有那饱满的魔力，也没有独属于她身上，那股好闻的体味

……什么都很像，却什么都没有

「刚才的战斗，凯塔小姐为了快速清理涌入缺口的魔物，连续施展了多个高阶魔法，魔力消耗过度了」

妮娜适时补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我和这几位士兵一路扶着她，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

两名士兵点头附和

「凯塔小姐非常勇敢」「救了我们好几个人」「我们亲眼看到她施法后差点晕倒，才把她抬回到这里」

不错的计划，看样子，她完全洗清了自己在那些士兵心中潜在的怀疑，以及在西边支援的时候，她的身影同萨妮厄斯一起，在玛琳面前出现

只是仍然有个问题——

这具魔偶，又没有在我的眼前和萨妮厄斯同时出现过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用这玩意儿洗脱自己的嫌疑？

除非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在玛琳眼前施展障眼法——问题是，作为早就知晓真相的人，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我反倒期望着她能多花点心思，哪怕是在「糊弄我」的这件事情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想法咽回肚子里

「辛苦了，凯……凯塔」

我低下头，抱住了她的身子

「回来就好」

口中的「凯塔酱」，在我的喉咙里徘徊了许久，终于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只是个替身而已，不配让我用独属于她的昵称

我扶着她走到墙边坐下

她的身体靠上冰冷的石砖，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

我当然不敢用力，害怕因为我魔力的缘故，把她捏坏了

塞蕾娜说这玩意儿只能用一天，而且我体内的魔力，最容易搞坏这些暗魔力做成的东西

卫队长又来到了我的身边，周围的守卫正忙碌着为这场战役收尾

「西侧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看向妮娜

她开始讲述，触手，缺口，艰难的防御，那些触手突然失去活力缩了回去，每个细节都很真实

「艾丽娅，刚才在半空中的……」

「你听见了吧，她就是那个魔王萨妮厄斯」

「萨妮厄斯……」

靠在墙边的魔偶低声重复，嘴唇在发抖

演得不错

「她指明要我前往魔王城」

听到我如此说，凯塔露出了难得的惊讶的表情

「不行！这肯定是陷阱！艾丽娅你不能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凯塔」搂住我手臂的手

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我用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掌心包裹住那几根手指

触感很逼真，连她的体温都模拟了

「这是我的责任；为了王城，为了所有的人们，也为了终结这一切」

「我是勇者，讨伐魔王，是我的使命；我会去魔王城，我会去粉碎她的企图，我会——击败她」

大义凛然的话语感染了听到此话的人们，他们在我的身后议论纷纷

可我此时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想的完全是另外的事

——在她退场的时候，刮起了巨大的魔力风暴

她明明可以用魔力风暴那个空档拟像回到我身边，为什么偏要用这个破魔偶？

所有人的视野被吞没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收回魔王的样子，重新变回凯塔，站回我的身边

但她不这么做，偏偏选择了塞给塞蕾娜这个人偶，从台阶上一瘸一拐地走上来

是在担心我的神圣之力，会看穿她回到我身边的伪装吗？是因为我掌握着勇者的力量，让她不舍得冒这个可能会暴露身份的险吗？

心里总有股莫名的不爽，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在生什么气？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我的身边陪一陪我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