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位于上方的面容难免模糊不清，一双眼睛却像在闪闪发亮，将眼睛的主人混杂着不安、无助、苦闷的情绪传递给我。
琴小姐跨坐在我身上，与我之前说的一样，她的身体轻飘飘的，但柔软的腰间将这份重量放大，让我有了身上压了个人的实感。
她的发丝从肩头散下，落在我的脸上，挠得有些发痒。但双手被分别扣住，无法挣脱，自然只能暂时忍受这种暧昧的感觉。
稍等，我们现在在床上吧？这样的姿势很不妙哦？很容易产生误会哦？琴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这几天的经历从我眼前闪过，这就是走马灯吗？
……
最近琴小姐同我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很奇怪，用她的口吻说，就是“我们之间出现了微妙的距离感”。
聊天的频率减少了，回应时显得很迟钝，看起来心不在焉。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总在刻意躲避我的目光。
在此之前，我们对视的次数一点也不少，甚至称得上经常。我一直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口，眼神能传递的信息比起言语，至少是未经整理编排过的言语，远要更加丰富。
而且，琴小姐的眼睛很好看。棕红的瞳孔平日里隐藏在不明晰的深色当中，只有注视着它们细细品味，才能将其了然于心。
我打量着对座低头对付盘中的食物，一言不发的琴小姐，总会想起某种长毛大型犬淋雨之后，浑身毛发湿漉漉的样子。真要说的话，大概是金毛那种吧？
虽然擅自将人比作狗狗有些不太礼貌，但想起琴小姐平日里尽职尽责的认真模样，与现在因为心事无精打采的对比，嘴里大概会发出“呜呜”的委屈叫声？在开始了解情况然后安慰她之前，令我有些忍俊不禁。
说起来，最近确实麻烦了琴小姐不少事情。
家长会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原本还说会给琴小姐事后补偿，我们却都没再提起这件事，但作为答谢自然是不能真正忘记的。
那之后就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直到前几天的秋分节，琴小姐说要回一趟老家，我也刚好被前夫联系上，于是我们短暂地分开了一会儿。假期上来，那种奇怪的别扭感就开始了。
前夫的事情姑且不提，提了也眼下的情况应该也没多大联系。无非就是不知廉耻的男人嘴上说着改过自新啊复合啊的话，最终闹得很不愉快罢了。
“琴小姐，请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发生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回应得很快，但她说话前的语气明显在心中发生了转折，像是被刻意篡改了一样。
“果然还是发生了点什么吧？”
“……”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哦……只是关心一下。”
琴小姐全身细微地颤抖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却还是被我看在眼中。
“但是！”
但是，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尤其是对于琴小姐的感情。我的心态转变之快，以至于我自己都有种乘风而起的感觉，常常在话说出口后才像女高中生一样面红耳赤起来。所以我会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招数来。
“琴小姐，上次我说要给你补偿吧？这周五来我家吃饭，怎么样？”
漂亮的眼睛中闪过迟疑的光芒，其中也蕴涵了其他丰富的情感，姑且难以逐一分辨。
“如果前辈很忙的话…还是算了。”
“才不忙哦？奏也说想琴姐姐了。”
总有种威逼利诱的感觉……
……
“奏，我们回来了哦。”
“琴姐姐——”
小姑娘着实喜欢她的琴姐姐，明明是我先进门，也是我出声把她喊出来，身为母亲却被晾在一旁。琴小姐也赶忙蹲下身子抱住飞扑过来的奏。为什么你们这么熟练？
吐槽归吐槽，琴小姐抱起奏时，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令我倍感欣慰。
“好啦好啦，小姑娘去乖乖坐好，大姑娘也去休整一下，我来准备做饭了。琴小姐，外套给我吧。”
奏欢呼雀跃着跑掉了，我一面偷笑，一面将自己和琴小姐的外套挂好。
坐在沙发上的琴小姐表现得有些拘谨，仔细看的话，连衬衫最顶端的扣子也忘记解开。
“琴姐姐，要不要喝牛奶？很好喝哦。”
“呃…谢谢小奏。”
“琴姐姐，要不要玩跳棋？很好玩哦。”
“呃…我不太会玩这个，抱歉。”
“奏可以教琴姐姐哦，我很会玩这个。”
大姑娘和小姑娘的组合依旧活泼可爱，这固然也是解开琴小姐心事流程中安排好的一环。
对于闹别扭的人，言语攻势与愉快的气氛都不能各自改善情况，但如果二者相叠加积累，通常是有效的。
对付小姑娘就是这样，对付大姑娘也一样。
为了避免上次的尴尬情况，我提前一天网购好了所需的食材。今天的菜单是：火腿萝卜丁土豆泥、凉拌茄子、炸鸡翅，以及汉堡肉。
很平常的料理，就像一个普通家庭晚上会吃的一样。
我家的户型不是近年流行的开放式厨房。为了避免老旧的抽油烟机工作装模作样地工作，我与平日里一样将门关上，开始清洗与处理提前解冻的食材。
在厨房被自来水冲洗的哗啦声与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充斥之前，厨房门被打开，琴小姐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坚决的表情。
“前辈，我来帮你。”
看来小别扭解决的第一步很顺利。
“可以哦。琴小姐平时一个人住的时候会自己做饭吗？”
“不会，一般都在外面吃完再回去。”
“那琴小姐可以先把胡萝卜和火腿切成丁，大小适中就好。琴小姐会切丁吗？”
“会。”
感觉怪老实的。我无奈地笑笑。
琴小姐看上去确实是第一次料理食物，用刀的手法不太娴熟，但也无需我教就用得很规范，也相当小心。速度方面慢一些也不是坏事，直到我把鸡翅放进冰箱腌制，土豆扔进锅里，把茄子和酱汁准备妥当后，她才堪堪完成任务。
“接下来琴小姐把茄子拌一下，我来炒一下胡萝卜丁。”
“好的。”
相当听话的帮手。
凉拌的工作则迅速许多，在萝卜丁完工之前，琴小姐就传来了“已完成”的复命。
“接下来琴小姐看一下土豆煮没煮熟，用筷子戳一下就好。”
“好像还没熟。”
“稍微用力一点哦，不用小心翼翼的。”
“嗯，熟了。”
“接下来琴小姐把土豆萝卜和火腿拌在一起，要糊成泥哦。”
“好的。”
于是，在我煎鸡翅和炸汉堡排的过程中，琴小姐一直在与盆里的土豆泥战斗。琴小姐在搅拌时看上去用足了劲，又刻意控制着不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作为帮手未免过于乖巧可爱。
我抽空凑近看了一眼，土豆已经拌成泥，两种丁也在其中充分混合均匀。其实已经完全完成了。恐怕是由于我没说什么时候停，琴小姐就一直没有停下。
“已经可以了。很认真哦，琴小姐。”
过于日常的轻松氛围让我不自觉地代入到平时与女儿互动的场景，对于认真完成任务的孩子，自然是需要奖励的。我在琴小姐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琴小姐似乎被我的举动吓到，搅拌用的勺子没拿稳掉在地上，声音有些颤抖：
“那…那个……”
“喔，平时这样对女儿，不知不觉就习惯了，抱歉。勺子洗一洗就好。已经全部完成了，可以开饭了哦。”
……
当时的我不以为然，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恐怕正是做得有些过火，才导致了眼下的情况。
吃完饭后，在奏“琴姐姐今天可以不回去吗？”的请求下，琴小姐与我时隔数月，再次一同躺在床上。
“平时自己用感觉不到，我们家的沐浴露真的很香呢。”
我通过闲聊活跃着气氛，为睡前彻底了解琴小姐的心事做准备。
“前辈平时也是这个味道。”
与上次酒会结束后不同，琴小姐侧躺着背对着我，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时候差不多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琴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和我讲讲吗？”
琴小姐在的背影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但从她的迟疑中我能感受到犹豫。
“前辈指的是什么？”
“大概就是琴小姐最近不太开心的原因。”
空气再次被短暂的沉默充斥，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反应。但我清楚地知道这段沉默恰好是琴小姐需要的。
“……我没有不开心。”
“有哦。”
被子被琴小姐裹得紧了些，我因此向她靠近了一点，胸口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即使仍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到琴小姐身体的僵硬。
“琴小姐的眼睛是红棕色的哦，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喜欢琴小姐的眼睛呢。在琴小姐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眼睛总是炯炯有神地发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熠熠生辉。”
我能感受到琴小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显然是我的话起了效果。随着身体也逐渐柔软下来，琴小姐的背部微微弓起，恰好补足了最后的一丝距离。为了不会硌到琴小姐，我顺势将胳膊环住怀里琴小姐的腰。
上次琴小姐在喝醉时从背后抱着我，那份温暖仍令我难忘，因此我很开心现在能像那时一样，从背后抱住琴小姐。
“我很喜欢琴小姐哦，就像家人一样……”
怀里的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我一时间没有准备，被轻而易举地拉开手臂。
琴小姐向后一滚，一骨碌爬起来跨坐在我身上——这就是现在的场景。
“琴…琴小姐……”
意料之外的情况没等我反应过来，况且我的大脑恐怕有些过载。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温柔……”
琴小姐在沉默良久后第一次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我可是会…深陷其中啊……”
琴小姐无声地抽泣，肩膀上下耸动，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她落下眼泪。
“我一直…我只是….我可不想被当成前辈的女儿啊……”
我渐渐搞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于是将手挣脱绵软无力的禁锢，在黑暗中抚摸着面前那颗与我发梢交织在一起的脑袋。
琴小姐的心意我心领神会，仅仅是以前的我没能正视这份情感。
而现在的我早已承认——哪怕我本就是最后一个意识到的，我心中对琴小姐同样炙热的感情。
“那恋人呢？”
我轻轻从口中吐出的话让正在剧烈颤抖的琴小姐愣住片刻。如果换成前不久的我来，恐怕也会觉得我这个年纪还能说出恋人二字，未免太过不知廉耻。但这并非一时兴起或者场面话，而是冷静思考后，无比珍重的结果，也是我发自我本以为早已沉寂、早已完完整整献给女儿和家庭的心灵底部，最真挚的邀请。
“什…什么意思……”
我将琴小姐扣住我的右手轻轻挣脱，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那么，成为前辈的恋人，怎么样？”
我已经想清楚了，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那个会在远远地望见我后笑着跑来，会牵着我的手说谢谢，会在灿烂的星空下对我说“我们回家”的女孩，就是我不能辜负的人。
眼前的女孩，就是我爱的人。
与那个女孩成为家人，似乎确实有些不切实际，那么就从恋人开始做起吧。
琴小姐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瘫倒在我怀里，尽情又尽力压抑着声音地哭泣。
“为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想帮前辈承担事情，但实际上我什么都做不到，前辈自己就能做得更好。”
明显能感觉到胸口前被打湿了一片，我来回揉搓了一下怀里的脑袋。
“琴小姐需要帮我承担点什么哦。但是，帮我承担可不是一个人承担所有。我有做不好的事情，琴小姐也有做不好的事情，什么事都一个人做，根本就不可能嘛。两个人一起承担，才能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就像琴小姐一样。”
领口被抓了又抓，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琴小姐的手背，好让她安心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复情绪。
“那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再背过身去，也不再需要我从背后抱住，而是乖乖躺在我怀里的女孩又一次发出质问。这回轮到我摸不着头脑了：
“表情…是指什么？”
琴小姐从我怀里爬起来，再次跨坐在我腰间。刚刚止住眼泪的眼睛水汪汪地盯着我。
“秋分节那天晚上前辈和别人吃饭，为什么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
这姑娘…是在吃醋？话说和前夫吃饭怎么会被琴小姐看到的？不过说起那天晚上的笑容……
“唉，你这傻姑娘。”
……
“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有好好工作，也不会再打你们了，为什么不答应我？”
前夫这种暴躁的态度我从始至终都唾弃至极，我真想立刻站起来离开。
“问题不在于你以后会做什么，问题在于你以前做过什么，这是你无法弥补的，别再说了。”
桌上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我也不需要前夫来请客，我捧起餐后红茶抿了一口，准备叫服务员来结账。
真难喝。我的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下。廉价的工业茶包的气息，还没有琴小姐第一次泡得好喝。
“哦，我知道了，你现在跟别的人好上了是不是？”
这男人还真是死缠烂打，与听不懂人话的人没什么好继续谈论的。
不过说起和别人好上……我脑海中不自觉地划过琴小姐的脸。
第一次见到还是实习生的她，第一次与她共进午餐，第一次见到成为正式员工的她（那时真是吓了一跳），第一次带喝醉的她回家，第一次与她打羽毛球，第一次……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与琴小姐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度过了那么久的日子。
想到这里，笑容情不自禁地爬上我的嘴角——这是我在这段无意义的对话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笑容。
“嗯，你说的对……”
直到此刻，我终于认清了交织在我心中情感的，最本质的色彩。
“我现在有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