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句话。

——求你放过我吧。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年来，文乃一直过得这么痛苦。

原来我一直都在伤害她。

而且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胃里传来一阵阵钝痛，我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她刚才说过的话。

电影也好。

小说也好。

音乐也好。

那些我从未认真对待过的东西，对文乃而言，却可能是想要献给最喜欢之人的珍宝。

而我一次都没有接住。

一次都没有。

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过分。

如果我是文乃。

大概也会累吧。

大概也会想离开吧。

眼眶一点点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我用力闭上眼睛。

几乎就要把那个“好”字发出去。

可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却无论如何都按不下去。

不行。

至少……

至少让我见她一面。

让我道歉也好。

让我被骂也好。

哪怕是让我亲耳听见她说结束也好。

我颤抖着敲下消息。

【能打个电话吗？】

【我想直接跟你谈谈。】

消息发送出去后，时间仿佛突然变得漫长起来。

明明只是几十秒。

却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聊天框跳出了新的消息。

【不行。】

只有短短两个字。

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进我的胸口。

紧接着，新的消息接连出现。

【我现在很难受。】

【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如果你打电话的话我就马上拉黑你。】

【每打一个我就拉黑一个。】

【还想沟通的话劝你放弃。】

“……”

我怔怔地看着屏幕。

身体忽然失去了力气。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疼得发紧。

原来她已经讨厌我到这种程度了吗？

连声音都不愿意听见。

甚至提前告诉我，只要我敢拨过去，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拉黑。

头顶的太阳依旧炽烈。

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发麻，手机险些从掌心滑落

我蹲在路边，把额头抵在自行车的车把上。

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金属贴着皮肤，灼热得发疼。

可我没有躲开。

只是呆呆地望着脚下的地面。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件事。

那就是——

文乃会离开我。

因为她一直都在。

从幼稚园开始，到现在，十几年了。

一起坐在教室角落画画。

一起在午睡时间偷偷说话。

一起牵着手排队回家。

后来上了小学。

春天，我们踩着满地樱花去上学。

夏天，我们顶着蝉鸣骑车穿过河堤。

秋天，我们踩着落叶慢慢走回家。

冬天，我们缩着脖子站在便利店门口，分着吃刚出炉的肉包。

后来，我们成为恋人。

牵手。

拥抱。

接吻。

挤在两个人睡不再宽敞的床上。

悄悄地探索我们的身体。

一起规划未来。

有时是实际的——

一起考上离家不算太远的大学。

考试周一起泡图书馆到闭馆。

毕业以后进入不同的公司。

下班时在车站汇合。

一边抱怨上司和客户。

一边去便利店买打折便当。

再后来租一间不大的公寓同居。

玄关摆着两双鞋。

冰箱上贴着购物清单。

为了谁洗碗谁倒垃圾拌嘴。

晚上挤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

再然后结婚——

办一场只有少数密友参加的婚礼。

交换戒指。

拍有些傻气的纪念照。

然后一起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有时又是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

比如一起搬到海边的小镇生活。

等退休以后开一家没人光顾也无所谓的书店。

或者某天中了彩票。

什么都不用做。

那些画面曾经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真实得让我从未怀疑过它们会发生。

可现在。

它们正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崩塌。

像被重锤击碎的玻璃。

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难道……

真的只能这样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胃里便猛地翻涌起来。

我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酸涩的胃液冲上喉咙，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如果分手的话……

以后会怎么样？

文乃会喜欢上别人吗？

会结婚吗？

会和某个男人一起生活吗？

仅仅只是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恶心得几乎站不稳。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陌生男人把手搭在她肩上。

拥抱她。

亲吻她。

陪她一起生活。

而文乃会像曾经对我那样，对别人露出温柔的笑容。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弯下腰，又一次干呕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更可怕的是，我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

夫妻。

离婚。

不幸福。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别人结婚了呢？

如果她过得不开心怎么办？

如果被欺负怎么办？

如果那个男人会伤害她怎么办？

新闻里那样的事情明明每天都在发生。

报警也未必有用。

想到这里，胃里的翻涌感变得更加剧烈。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文乃哭泣的模样。

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的模样。

低着头默默忍耐的模样。

仅仅只是想象，我就觉得快要窒息。

我扶着自行车站起身。

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都记不清了。

推开房门时，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间斜斜洒落进来。

房间安静得过分。

书架。

床铺。

墙上的挂钟。

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

可我却觉得陌生。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改变了。

我慢慢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低头喘息。

然后，我看见了摆在角落里的相框。

那是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和文乃还是小学生。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公园里，笑得毫无防备。

文乃抱着我的胳膊。

我则得意洋洋地冲镜头比着胜利手势。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仿佛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那时候的我们。

亲密得像永远不会分开。

我怔怔地望着照片。

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照片里的我们依旧靠在一起。

依旧笑着。

依旧相信未来会一直如此。

可现实里的文乃。

却已经连我的声音都不愿意听见了。

我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妈妈的声音。

“千夏——”

“下来吃饭了——”

熟悉的呼喊穿过楼梯传上来。

我抬起头。

眼睛酸涩得厉害。

然后用力擦了一把脸。

“不吃了！”

连我自己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沙哑得不像话。

“我有一生一次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喊完以后，我甚至没有等妈妈回应。

抓起手机冲出家门。

跨上自行车。

脚下狠狠一蹬。

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热风迎面扑来。

可我根本顾不上。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见她。

哪怕真的结束。

哪怕她亲口告诉我，再也不想见我。

哪怕最后得到的答案依旧没有改变。

我也必须当面向她道歉。

必须亲口告诉她。

对不起。

轮胎飞快碾过柏油路面。

路边的电线杆不断向后倒退。

胸口火辣辣地疼。

肺部像要炸开一样。

可我依旧没有减速。

红灯。

穿过去。

转角。

压过去。

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视线被风吹得发酸。

可我还是死死盯着前方。

直到熟悉的街道出现在眼前。

直到那栋我来过无数次的公寓楼，终于映入视野。

原本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被我硬生生压缩到了十分钟。

我几乎是把自行车狠狠甩进停车区的。

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尖鸣，车身还在微微晃动，我的人却已经冲了出去。

公寓大厅的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此刻却慢得让人心焦。

我几步跨进大厅，手指一下一下用力按着电梯按钮，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快一点。

“叮——”

电梯终于有了反应。

红色数字缓慢跳动。

七楼。

六楼。

五楼。

我死死盯着数字，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

为什么这么慢？

为什么还不到？

焦躁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我甚至产生了直接冲上楼梯的冲动。

就在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电梯门终于缓缓打开。

我几乎是扑进去的。

狭窄的电梯厢里残留着空调的凉意，可我浑身的汗却丝毫没有消退。

衣服紧紧贴在后背。

呼吸急促而凌乱。

镜面电梯门映出我的模样。

深棕色的狼尾短发被风和汗水吹得乱成一团，后颈微长的发尾翘起，散乱的刘海贴在额前。

脸色苍白。

眼眶泛红。

狼狈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叮——”

电梯终于抵达。

门刚打开一道缝，我便冲了出去。

熟悉的走廊飞速后退。

文乃家的门越来越近。

直到停在眼前。

我抬起手。

砰砰砰砰砰——

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骤然炸响，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

连我自己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咔哒。

门开了。

然而出现在门后的并不是文乃。

而是文乃的妈妈。

她显然被我这副模样吓到了，眼睛微微睁大。

“小千？”

我大口喘着气。

“阿姨，对不起！”

声音有些沙哑。

“文乃呢？”

“她现在在家吗？”

文乃妈妈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我平时来找文乃的次数太多，她早已习惯。

短暂的错愕后，她很快回答道：

“在房间里哦。”

“不过你们——”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见了。

“谢谢阿姨！”

我匆匆丢下一句，转身朝走廊尽头跑去。

熟悉的房门出现在眼前。

我停下脚步，用力敲响房门。

“文乃！”

门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只是比平时低沉许多。

“回去。”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文乃——”

“回去。”

她再次重复。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鼻音。

“我不想见你。”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我咬紧牙关。

疼痛再次蔓延开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后退。

“至少见我一面吧。”

门内陷入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反正明天开学以后也会见面的吧？”

“我们还在同一个班。”

“难道你打算一直躲着我吗？”

“就算是为了以后不用刻意躲着我，老老实实见我最后一面吧。”

门后再次安静下来。

几秒后。

文乃闷闷的声音终于传来。

“你总是这样。”

“……”

“总是这么强硬。”

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怨气。

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

“所以我才讨厌你。”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胸口。

然而下一刻。

咔哒。

门锁转动了。

房门缓缓打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也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嗡。

嗡。

一路骑车赶来时，它就一直在震动。

直到现在，我才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

最上方依旧是文乃的头像。

新的消息不断跳出来。

【其实学会放手也是一种成长啊。】

【千夏，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没必要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

【所以，试着忘记我吧。】

心脏猛地收紧。

可当我抬起头时。

映入眼帘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门缝后面。

文乃正抓着门边，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短袖。

柔软的栗棕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垂落至肩胛骨附近。

平日里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狼尾长发，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

八字刘海微微散开。

脸侧的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旁。

即便如此，那种温柔而干净的气质依旧没有消失。

只是那张总让人安心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血色。

而真正让我愣住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手里根本没有手机。

可就在刚刚。

我的手机还在不断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甚至在发现我看向她的时候。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那头和我一起做的狼尾长发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小狼。

我怔在原地。

手机里的文乃。

和眼前的文乃。

不是他一个人——

文乃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脸色骤然一变。

“等等——”

她慌乱地伸出手。

改变主意想把门关上。

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几乎本能地向前一步。

手掌重重抵住房门。

砰！

门板猛地停住。

文乃睁大眼睛。

“千夏！”

下一秒。

我直接顶开门缝钻了进去。

文乃慌忙后退，差点被脚上的拖鞋绊倒。

栗棕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缕凌乱的发丝从脸侧垂落下来。

而我已经站进了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