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暑假的最后一天。

盛夏的热浪铺满整座城市，蝉声一阵接一阵，从树梢倾泻下来，仿佛连空气都被晒得发白。

我骑着自行车沿河堤回来。

风迎面吹来，却带不走半点暑气。T恤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柏油路被烈日烤得发软，远处的景色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幕。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单手扶着车把，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锁屏亮起。

映入眼帘的是我和文乃的合照。

那是春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学校制服外套，站在左边，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顾忌。

文乃站在另一侧。

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微微弯着眼睛，露出浅浅的笑意。

明明是一张双人合照。

可不知为何，此刻再看，却觉得构图有些奇怪。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是拍照的人刻意让我们错开了一点。

而那片空出来的背景，恰好占据了照片最中央的位置。

以前我从未在意过。

甚至觉得这样拍出来很有氛围感。

可这一刻，看着那张照片，我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仿佛照片里的我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没有站得那么近了。

而锁屏通知栏最上方。

显示着发信人的名字。

文乃。

我下意识扬起嘴角。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我们分手吧。】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

我猛地捏紧车把，随后缓缓停下车。

脚撑落地。

金属支架碰撞地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的脑海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眼前的景色恍惚了一瞬。

不。

不是恍惚。

一定是太阳太刺眼了。

今天骑车骑得太久。

大概有点中暑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屏幕上的内容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短短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心脏像是突然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胸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指尖开始发麻。

耳边嗡嗡作响。

开什么玩笑。

文乃？

那个从小学开始就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

那个几乎从不发脾气的人？

那个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都会笑着说“好啊”的人？

她会跟我说分手？

荒谬感几乎压过了震惊。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手机出了问题。

或者是谁拿了她的手机恶作剧。

又或者——

她只是在开玩笑。

像以前那样故意捉弄我。

对。

一定是这样。

文乃怎么可能突然说这种话。

我几乎是颤抖着点开聊天框。

【为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

对话框上方立刻出现了“正在输入”。

那一瞬间。

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因为如果是玩笑。

她不会回复得这么快。

几秒后。

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其实最近这一年，我一直过得不开心。】

我怔住了。

头顶的太阳依旧炽烈。

蝉鸣依旧聒噪。

远处有几个小学生追逐打闹着跑过街角。

整个世界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深处一点点崩塌。

【我只是在勉强迎合你而已。】

迎合。

这个词让我感到陌生。

甚至有些刺耳。

文乃？

迎合我？

怎么可能。

从小到大，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喜欢什么，她都会陪我。

我想去哪里，她都会跟着去。

我想做什么，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那不是一直如此吗？

可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

胃里忽然一沉。

像踩空楼梯时那种失重感。

因为我忽然想起文乃刚才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一直在忍耐。

一直在迁就我。

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的相处方式。

或许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和我一样喜欢。

而只是因为她舍不得拒绝我。

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

明明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手指几次按错键盘。

好不容易才把字打出来。

【你具体告诉我。】

【我能改。】

【真的。】

【哪里不好你告诉我。】

【我一定改。】

发送出去以后。

我死死盯着屏幕。

呼吸越来越急促。

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从胃里缓缓蔓延上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而我拼命伸出手。

却怎么也抓不住。

十几秒后。

文乃回复了。

【这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吧。】

【从小到大我给你推荐过那么多东西。】

【电影也好，小说也好，音乐也好。】

【你有认真在意过吗？】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

她兴奋地把耳机塞进我耳朵里。

她把喜欢的书递到我面前。

她拉着我讲最近迷上的动画和角色。

而我当时说了什么？

“没兴趣。”

“以后再看吧。”

“下次再说。”

那些连我自己都忘记的小事。

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可我这边呢？】

【我明明怕累得要死。】

【还是陪你去爬山。】

【陪你去露营。】

【陪你做你喜欢的所有事。】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攥紧手机。

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可真正让我难受的，并不是这些内容。

而是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甚至没有责怪。

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加令人窒息。

我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仿佛熟悉了十几年的风景忽然变得陌生。

仿佛一直亮着的路灯，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熄灭。

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记得。

原来那些被我轻描淡写带过的小事。

她从来没有忘记。

【我们之间已经貌合神离了吧。】

【现在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聊天的时候经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很多时候只是坐在一起。

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而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件事。

因为我一直觉得。

两个人能够安静地待在一起。

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不也是一种亲密吗？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

那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理解。

甚至只是我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而现在。

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正在一点一点后退。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

一个更加难堪的念头忽然浮现出来。

仔细想想。

这些年里，我们真正称得上亲密的时候。

似乎只剩下在床上的时候。

只有那种时候。

她会主动靠近我。

会抱住我。

会露出和从前一样温柔的笑容。

可离开床以后。

我们又会回到那种平淡得近乎陌生的相处状态。

找不到共同的话题。

聊不到一起去。

她喜欢的东西，我提不起兴趣。

她想分享的世界，我从未真正走进去过。

以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

甚至把身体上的亲密。

误以为感情依旧亲密的证明。

可现在回头看。

那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你肯定不知道吧。】

【就算结婚的时候情投意合的夫妻。】

【大部分最后也会离婚。】

【我们也是一样的呀。】

看到这里的时候。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视野开始发晕。

仿佛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碎我过去十几年深信不疑的东西。

青梅竹马会一直在一起。

恋人会永远喜欢彼此。

文乃永远不会离开我。

原来这些东西。

从来都只是我自己的幻想。

最后。

她发来了最后一句话。

【我真的累了。】

【求你放过我吧。】

那一瞬间。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蝉鸣消失了。

风声消失了。

街道上的喧闹也消失了。

我只是站在盛夏滚烫的阳光下。

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

感觉胸口像被人生生挖空了一块。

空荡荡的。

疼得发麻。

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锁屏重新亮起。

照片里的我和文乃依旧在笑。

依旧站在同一个画面里。

可那片横亘在中间的空白。

此刻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裂缝。

而最让我难受的。

并不是她说想离开我。

而是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那个一直被我当作理所当然存在的人。

早就已经疲惫到只能用这种方式向我求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