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简直就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人类这种东西。
上几年学,然后去工作,或者上完大学再工作,一直工作到退休然后去死,也可能活不到退休就死了。总之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如出一辙。
——这样的一生,会被人记住吗?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和她——那个无法被人记住的少女,那个被世界拒绝的孩子——相遇了。
○
照理说借阅者是不应该在图书馆的书上做标记的,但那些被指定为考试参考的书里却总是留着各种笔记。虽然是违规行为,但部分对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感到危机感满满的学生对此感激不尽。
……这其中也包含我这种半个学期几乎什么都没学的家伙。
「在哪儿呢……」
我在堆积如海的参考书中寻找着我需要的那一本。
午后的图书馆里没什么人,空气里漂浮着纸张和旧书特有的气味。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明亮的方块。
「啊,找到了。」
比我稍高一点的书架上,书脊还泛着新色的那本正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在发光。
这一本似乎还没被怎么用过,里面不一定有多少笔记,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伸出手,踮起脚尖,努力去够那根救命稻草。裙摆随着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摇曳。
「看到了哦,裙子里面。」
有声音从下面传来。
我的身体僵住了。
低头看去,一个女孩子正靠着书架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另一本和我正在找的一样的参考书。
很精致的脸,却被刘海遮住了一半,隐藏在刘海下的眼睛正向上看着我。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发梢被她自己坐在了身下。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将她笼罩。阳光里发着荧光的灰尘在她身边浮动,让她的轮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被放在了阳光下面的图层,与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能看到哦,裙子里面。」
见我没有反应,她又提醒了一遍。
「啊、」
我慌忙弓下身体按住裙子,脸上烫得厉害。
女孩子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稍稍上翘。
「……谢谢提醒。」
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明明是被看光了却向她道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客气。你要借这本书吗?」
她分别指了指书架上那本,又亮了亮自己手里那本的封面。和书架上那本比起来,她手里那本更旧,褶皱上留下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血。
「嗯。」
「那一本不如我用的这本笔记多。等我用完了,把我这本给你吧。」
「诶?啊、谢谢……」
有些受宠若惊,只能慌忙道谢。
「不客气。要在这里等吗?」
「不,不用了。」
我不太习惯和陌生人长时间待在一起。
「我明天再来拿吧。」
「这样。」
她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静,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对——某种说不清的遗憾,正从那平静的缝隙里渗出来。
「好吧。」
她低下头,不再看我。
「如果明天你还记得的话。」
奇怪的家伙。
我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莫名失落的样子,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算了,先去复习……不,预习其他科目吧。
我将不可知的少女留在图书馆里,转身离开了。
○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我几乎完全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记性很好的人。
别说这种意外的和陌生人的约定,就连共处了许久的人的事情我都很难记得住。
午休时间,我趴在教室的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感受着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五月的风还很温和,带着一点湿润的草叶味道。
「下一节是数学。」
同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没有抬头。
「哦。」
「你作业写了吗?」
「没有。」
「又没写?」
「因为不会。」
头顶传来一声叹气,然后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被放到我脑袋旁边。
「借你抄。快点哦,下节课要交。」
我从桌上撑起身体,接过笔记本。
同桌已经转过头去跟后座的人聊天了。她人很好,应该说是个好人,但对我来说仅此而已。
我翻开笔记本,开始抄写那些我连题目都没读过的题目。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昨晚的电视剧,有人在讨论下周的考试范围,有人在大声地笑。到处都是声音,但这些声音都跟我没有关系。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这种感觉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陪着我。周围的人在聊天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加入,也不确定自己加入之后该说什么。于是索性什么都不说。久而久之,周围的人就默认了我不会参与对话,我也默认了周围人的默认。
这样的我没办法活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不会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
放学后是打扫时间。我被分到了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打扫走廊。她们拿着扫帚一边扫一边聊天,我则去拿了抹布擦窗户。
「听说了吗?隔壁班的那个谁跟班长好像在一起了。」
「欸——真的假的?她们不都是女生吗?」
「真的真的,有人看到她向班长告白了。」
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我将抹布浸进水桶里,拎起来拧干。水有些凉,手指尖很快变红了。
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说话。我也没有跟她们说话。这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只是平常。
打扫结束后,我收拾东西离开学校。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一半。西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东边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我一个人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
我想起图书馆里的那个女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我记得很清楚。明明只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但那张被刘海遮住一半的脸却像是被谁用刻刀刻在了脑子里一样。
真是奇怪。
一般来说,我是不太记得住人的长相的。
算了。
大概只是因为她说的话有些奇怪而已。什么「如果明天你还记得的话」,一般人会那么说吗?
说得好像被人忘记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电车的摇晃中,我把这件事从脑海里暂时挪开了。
○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已经亮了。
「我回来了。」
我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弯下腰解开鞋带。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综艺节目。从玄关可以看到母亲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杂志。
「回来了?今天好晚。」
「嗯。做扫除。」
其实并没有特别晚。只是平常放学后我都是直接回家,所以稍微在学校留一下就显得晚了。
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对了,期中考试是什么时候?」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在走廊停下脚步。
「下周。」
「这次没问题吧?」
「嗯。」
「上次的排名你爸很不满意。」
我没有回答。
「至少要恢复到上学期期末的水平。补习班的事情你也在考虑了吧?」
「……在考虑。」
「那就好。晚饭好了叫你。」
我拉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
书包扔到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很小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说不出形状,也可以说就是不可名状。
上次期末的成绩确实不好,是我几乎没怎么听课的结果。不是听不懂,只是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等回过神来,老师已经在讲下一道题了。
「这孩子一点干劲都没有啊。」——被这么说过好多次了。
虽然我自己也很清楚就是了。
翻了个身,从书包里抽出今天借来的那本参考书。不是图书馆的,是同桌推荐的一本习题集。我翻开看了几页,上面的题目有一半以上都不会做。
算了,考试前一天再突击吧。
把书扔回桌上,我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当然没有。
晚饭是我喜欢的炸鸡。母亲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父亲今天要加班。
「你爸最近很忙。」
「嗯。」
「他说这周末如果有空,要跟你谈谈。关于暑假的安排。」
我夹了一块炸鸡。外面的面衣已经不脆了,但味道还可以。
「暑假……还早吧。」
「早?已经五月了。现在不开始准备怎么行。你爸以前的同学有个开补习班的,针对大学入学考试。暑假有集中讲座。」
「我还没想好要上哪个学校。」
「所以才要听讲座。多了解一些才能有想法。」
我扒了几口米饭,没有接话。母亲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聊起了邻居家的猫在阳台上做了窝的事情。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晚饭结束后,我将碗收到厨房,又回到自己房间。
明天去图书馆吧。
得去拿那本参考书。
那个女孩子应该已经把书还回去了吧。也可能她忘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打算给我。
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非要那一本不可。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样子。
阳光里的半透明的轮廓,长长的头发铺在地上,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那双安静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
「如果明天你还记得的话。」
那是随口说的吧。
但是,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
第二天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她靠着书架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这次不是参考书了,一本封面很旧的小说,书角都磨圆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这次谨慎地把裙子夹在了两膝中间。
「我来拿参考书。」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平静,不是淡然,是某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被叫到了自己没想到会被叫到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说得好像被我记住这件事情很让人意外一样。
「这才过了两天吧?」
我长得很像金鱼吗?
她沉默了一瞬。很短,但我觉得那个瞬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转动了一下。
「不,不是那个意思。」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参考书,递给我。
「给你。笔记做得很详细,应该能帮上忙。」
我接过书翻了翻,确实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其中有一个人的字迹格外工整,一看就是很认真写的。
「谢谢,帮大忙了。」
「真的?」
「至少比我自己啃书强。」
她把书签夹进文学书里,然后抬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问名字,上次见面确实没有交换名字。
我对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听完后,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和前两次不同,这次的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是比礼貌更多一点的温度。
「栞,书签的意思吗?」
「嗯哼。」
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名字的含义,只觉得这个字很难记。
「我叫堇。」
「堇。」
很普通的名字嘛。
随处可见,但转头就会忘记的陌生人的名字。
「嗯。」
她点了点头。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之后我们没再多聊。她重新翻开小说,我在旁边的桌子上学习。
各自沉默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她翻书页的速度很均匀,每隔几十秒就轻轻翻过一次,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打出有规律的节拍。
我在间隙里偷偷看了她几眼,她一直都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挡住了脸。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走到图书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个位置,阳光已经移到了别处,她整个人都落在阴影里。没有了光线的笼罩,她的轮廓反而不那么透明了。
○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去图书馆。
不是因为不想去,只是觉得没有去的理由。参考书已经借到了,习题也勉强做了几页——虽然大部分还是不会,但至少翻过了。
剩下的时间都用在发呆和补觉上。下午的课总是特别困,好几次醒来时发现课本上被口水洇出了一小片。
「你睡得也太夸张了。」
同桌在课间的时候对我说。
「因为困。」
「晚上不睡觉吗?」
「睡了。」
「那就别在课堂上补觉啊。马上期中考试了,你再这样又要挨骂了。」
「……嗯。」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是不想在意,只是紧张不起来。
考试就像是远处的一道雷声,知道它迟早会来,但只要还没到眼前身体就动不起来。
每天踩着同样的时间走进教室,踩着同样的时间离开。
鞋柜前和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面孔每天都在变,但那些面孔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我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偶尔会想起图书馆里的那个女孩子。
她还在那里吗。
还坐在那个书架下面,坐着自己的头发看小说吗。
她的脸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只见过两次,为什么印象这么深?那张被刘海遮住一半的脸,那些明明很短却总觉得有什么没说出口的对话,还有她叫我名字时的声音。
像是哪里缺了一块的拼图。
但我不想深究。
走出校门时,天空已经开始飘雨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我没带伞,但也不想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的短信,说她今晚和同事聚餐,让我自己解决晚饭。
便利店里买了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完了。
饭团里的金枪鱼有点腥,也许是因为微波炉热得不均匀。长椅旁边是一个沙坑,里面有个小孩子穿过的雨靴,孤零零地倒在那里。
吃完后,我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还不太想回家,回去也是一个人。
脚自己动了起来,走到了图书馆。
不是学校的图书馆,而是市立图书馆的分馆,离学校两站电车,比去学校还近一些。上周在网上查参考书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后来就成了偶尔会去的地方。
推开玻璃门,里面几乎没有人。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我走进阅览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一片金红。
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翻书页的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习惯这种安静了。
或者说,我开始依赖这种安静。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注意到我。周围的人的视线从我身上滑过去,像水滑过石头。不会停留,也不会留下痕迹。
这种感觉其实没那么坏。
至少比被别人注视时的手足无措要好得多。
而我也是一样的,不会主动和别人互动,不会把任何人留在我的记忆里。
——但我还是会记得她。
那个在图书馆里垫着自己头发坐在地上的女孩子。
我睁开眼睛。
为什么我会记得她。
明明只见过两次,明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她的样子我却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得有些不正常。
她说的那句「如果明天你还记得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像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忘记她,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一样。
怎么可能。
不像她的名字,她本人并不是那种转过头就会被忘记的NPC一样的人物,非要说的话我更更符合NPC角色的定义。
我把头枕在手臂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电车驶过轨道的声音。图书馆的灯光有些发白,照在桌面上,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
算了。
下次见面再问吧。
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愣了一下。
原来我已经在默认「还会再见面」了。
对我这种人来说,这还真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