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精神体.人间体

这没有区别。怎么选都会后悔。因为怎么选都是错的。所以怎么选都是对的。

埃里卡忘记了很多东西，只记得她作为人类的一段经历。

她在走路。人类的路，前方两条，一路荆棘，一路繁花。又或者……原路返回？

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类，她选择了繁花之路。

美食是人类的乐趣吗？这是早餐铺子。声音诱惑着她，

“什么都能选！”

于是，埃里卡毫不客气。

热腾腾的肉包，软嫩的豆腐包，爽滑的肠粉，鲜糯的炒河粉，酥脆的油条，香醇的胡辣汤，劲道的牛杂汤，清甜的绿豆汤……能点的全点了！

钱包是什么？不知道。

不一会儿，各式早点陆续上桌。一人承包一个大圆桌的感觉……感觉自己很厉害。

旁人是什么？不知道。

嚼几次就囫囵吞下，着急忙慌地夹起新的种类继续品尝。强迫症让她每个吃一口，接着重头开始，重复步骤。

肚子像黑洞，也像吸尘器，把桌上的食物陆续卷走。直到最后盘干碗净，只剩些许残渣。

埃里卡捂着肚子，轻捏胃部……她觉得自己快爆炸了。

早餐击败了埃里卡。她觉得自己必须静坐，缓缓，才有命继续行动。

忘记了什么呢……？

埃里卡隐约知道，事情不对劲。

无限的钱包就很违和。

什么都有，上桌速度极快的早餐店也奇怪。

不对在哪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快乐吗？是快乐的吧。

繁花之路永远都这样。应有尽有。

不论什么都可以获得。

葱肉包，炒肝，芥菜。

人类是这样吗？

埃里卡迷惑了。

热爱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钱财没有用了。权力还有用。

也就是说，哦，是的，给别人下命令。

然后借此奖励和惩罚别人。就像对待马戏团的动物。或者说，自己的子民。

赞颂我吧。赞颂我吧。

歌唱我的荣光，我的史诗。

褒扬我的功绩。赞美我永垂不朽。

我将赐福于妳。作为妳的领袖，妳唯一的向导。

埃里卡的心里有一团火焰。

每当她思考的时候，火焰燃烧的更旺。

当她停下来，不再用事情填满自己的时间，火焰好似要将她的全部都点燃成灰。

所以她摘下繁花的王冠，走向另一条路，荆棘之路。

这里她不再是国王，不再拥有一切。

或者说，她一无所有。

“妳也要离开我吗？”

这是埃里卡的最后一位随从。

她以为总有人会忠于她，即使她不再是繁花的国王。

忠心难道不是出于品德和恩义，而是出于……权势？

“抱歉。”多洛莉丝没有解释理由。行动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她只是转过身，离开她。

直到多洛莉丝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背影也被树木遮挡得消失不见。埃里卡才转身，注视多洛莉丝离开的方向。

然后埃里卡流下泪来。

“自讨苦吃。”

埃里卡忍不住嘲笑自己。

她为什么要抛弃一切人间称之为幸福的东西，来走这条荆棘路？

[我后悔了！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做出这个选择！

神啊！如果有神的话……让我回到原本幸福的繁花之路吧！]

埃里卡自暴自弃般向神许愿。

风吹过叶子。什么都没发生。

神没有回应她的愿望。

埃里卡觉得心口很痛，开始是密密麻麻的针刺，而后变作闷棍敲击留下淤血。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四肢着地，双手撑着地面，让自己不至于彻底趴下。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愤懑冲昏了她的头脑。

埃里卡发疯一般捶打，拍击着地面，砰砰作响。

泥土弄脏了她的手臂和手掌，碎石划破了她的指尖。

“凭什么？凭什么选错一步就无法回头？！”

为什么呢……寿命，体力，健康，财富，权势……消失了就不会回来吗？

如果这些都不见了……那就……死。

埃里卡失去所有的力气，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不在乎尘土弄脏了衣服头发身躯。

死是解脱吧……肉身回归大地的怀抱，灵魂变成星星。

“既然妳连死都不怕，就跟我定下契约吧？”

“谁？”

埃里卡继续躺平的姿势，环顾四周，只闻其声，没看到人影。

“妳真的忘记我了？”

“我想我忘记了很多人。自从我来到荆棘之路。”

“我是达茜。”空气中汇聚起一个虚幻的人影，而后逐渐清晰。

这个女人，埃里卡感觉熟悉。但她清楚的知道，她没有见过她。

“妳不是人。”埃里卡很肯定，人不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我生活在灵界。就是妳们人类说的，星星。”

“所以妳死了？”埃里卡大胆揣测。

“别瞎胡说。”达茜生气了。虽然埃里卡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很确定她生气了。

“哈哈。”埃里卡忍不住低笑出声，“我以为没有人在乎我了。妳真的想要跟我定契约吗？”

“是的。”达茜笑的温柔。

“那我同意了。”

“妳不问为什么吗？”达茜甚至还没来得及说理由。这是[秘密]，达茜的[秘密]。

埃里卡就这么同意了？

“妳想我问吗？”

达茜沉默了。然后达茜换了个话题。

“为了庆祝我们缔结契约。妳有什么希望我做的？

我是灵界的精神体，能做到很多妳们人间体不会的事情。”

“比如？”埃里卡好奇的坐起身。

“抢银行算吗？”达茜眨了眨眼。

埃里卡勾起嘴角：

“这个我以前也会。不过……”现在就算了。

“妳还要继续走荆棘路吗？我可以陪伴妳。”

达茜蹲下身，认真地盯着埃里卡。

埃里卡叹了口气：

“我回不去繁花路了，对不对？”

“妳可以回去……”达茜说的很纠结，

“只要妳往回走。

但是……

妳会失去我。妳不会想失去我的。”

埃里卡抓住了达茜话里的漏洞：

“妳的意思是，妳不想失去我，对吗？”

“哎呀。被妳看穿了。”达茜笑得狡黠，

“所以，妳能不回去吗？”

埃里卡抬头，看着云朵静静飘过天空，然后问达茜：

“如果我回去，妳消失了。

下次我再来，妳还会出现吗？”

“会的。”达茜回答得很确信。

埃里卡莞尔。然后她凑到达茜近前，捏住达茜的双颊，把她的脸往边上扯。

圆球变成了扁球。可以可以，不错不错。就该这样。

“痛！哎！”达茜真的生气了。然后她起身，退后，人影模糊消失。

“妳还在吧？”埃里卡赶紧询问。

“在！的！”虽然生气，达茜还是回应了埃里卡。

——————

“妳是天使还是恶魔？”埃里卡闷了半杯柠檬水，看着桌子对面的达茜。

“在那个故事里的话。我是精神体哦。”达茜笑着回答埃里卡。

“卑鄙！为什么我是人类？妳是精神体？不讲武德！”

埃里卡觉得自己在故事里吃了很多苦，于是现场控诉达茜这个故事大王。

达茜笑得合不拢嘴，甚至露出了后槽牙。

可恶……埃里卡有点不爽眼前的女人这么嚣张。

于是她快步走到达茜身后，手肘撑着椅子的背杆，手臂环绕达茜的脖子。她将下巴靠在达茜肩膀上，转头对着她的脖颈轻轻吹气。

达茜起了鸡皮疙瘩，侧身往边上一闪。

埃里卡不愿意放过她，立刻上下其手，对着她的“笑穴”攻击。

脖子，腰，咯吱窝……人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地方怕痒呢？

埃里卡不知道，但是埃里卡很乐意利用这些“弱点”。

“哈哈哈……别！别别……哈！……投降！投降！放过我！”

埃里卡发挥了好心，松开手，观察达茜。

一旁的达茜笑倒在地上，泪眼迷蒙。一手擦着眼泪，一手抓住桌腿，想要站起来。

埃里卡扶着达茜的后背，帮助她坐到椅子上。

总算消了气，埃里卡这才吐露真话。

“其实我只想拥抱妳，亲吻妳，对妳说一万次[我爱妳]。

但是不合时宜。

所以我想咬妳，哈妳，看妳狼狈的样子。”

达茜侧头，静静望着站在一边的埃里卡：

“就因为妳在故事里过的苦？”

埃里卡想了想，点头：

“是的。”

达茜挑了挑眉，伸出右手的掌心：

“现在还早。我去唱歌。妳去吗？”

“去。”

毫不犹豫，埃里卡牵住达茜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所有的选择都一样，都没有区别。我都会选择妳。

即使我忘记妳。

妳也会找到我。我们互相找到彼此。

妳相信愛吗？

我相信妳。

2026.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