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那些贵族们的脸在酒杯和烛光后面浮动着，笑着，说着，像一群游过我身边的水母——透明、美丽、没有温度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发麻了，杯中的金色液体荡来荡去，我却一口都没有喝

凯塔站在我身前半步的位置

她替我接过了每一杯酒，替我挡下了每一句或试探或奉承的寒暄

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酒精已经开始在她的血管里燃烧了

她的笑容却依旧完美，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词句都滴水不漏

根本不像个平民，反而像是个天生的千金小姐一样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片在庆功宴前被我涂过药膏的擦伤，此刻正被浅红色的礼服遮住了

可我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布料，看到那下面微微泛红的皮肤

以及……那层黑雾

在我眨眼的间隙，在烛光摇曳的瞬间，我能看到它从她的肩头渗出来，像即将熄灭的火焰上方那一缕将散未散的黑烟

也许是我眼前影子，也许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也许是被酒精麻醉后的幻觉

总之，它就在那里，缠绕着她

我揉了揉眼睛，那些黑色很快消失不见

她刚好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金色的酒液在她杯中晃了晃

她的嘴唇在说什么——大概又是「别担心」或者「交给我」之类的话

毕竟我不擅喝酒，更不擅长应付那些贵族

幸好有凯塔帮我解围

我点了点头，把那些疑问咽了回去

也许只是我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吧

那道光——那条龙的魔力涌进我体内的时候，除了力量，也许还带了些别的什么

某种我还不会控制的感知，某种我还无法理解的异变

也许等它稳定下来，这些奇怪的现象就会消失

也许……

就在这时，凯塔的脚步开始摇摇晃晃有些虚浮，头突然沉沉地垂了下去

我赶忙伸手抱住了她的身体

她的体温比我预想的要高，像是里面烧着一团火

那股白蔷薇的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进鼻腔，浓烈得让我有一瞬间的眩晕

「凯塔酱？」

没有回应

她今晚替我喝了多少杯？我记不清了

五杯？十杯？那些琥珀色的、深红色的液体一杯接一杯地滑进她的喉咙，而我在她身后，几乎连碰都没有碰过自己的杯子

「我来帮您吧，勇者大人」

侍者的手伸了过来，我侧身避开了

「不用，我自己来」

她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头靠在我的颈窝里，红色的长发垂落下来，痒痒地扫过我的锁骨

那股白蔷薇的香气更浓了，浓到像是要从她的皮肤下面渗出来，渗进我的毛孔里，渗进我的血液里

宴会还没有结束，我抱着怀中的凯塔大步走离了宴会厅，完全没有顾忌身旁人的挽留

走廊很长，灯火在两侧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她的身体很轻，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

她靠在我的怀里，毫无防备地、沉沉地睡着

她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上，温热而潮湿，带着酒精发酵后的甜味和白蔷薇的香气混在一起，搅得我的脑子也开始发晕

我讨厌喝酒，讨厌酒精的气味，更讨厌别人喝了酒后口中喷吐的充满污浊的气味

可是凯塔是为我而挡酒，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而且……那股气味从她的口中逸出，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并不难闻

我明明没喝几口，却好像和她一起醉了

我轻轻戳着她柔软的脸颊

她睡着的样子真好看，嘴唇微微嘟起，脸颊红扑扑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

我的手指在她的腰侧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礼服布料，我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和她腰肢的弧度

一路抱着她，我走回了我们的房间

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衣领

我弯着腰，维持着那个姿势，等了好几秒，她的手指才慢慢松开，滑落到床单上

我直起身，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沉浸在最深的睡眠里，脸上还带着饮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的齿列和湿润的红唇看起来很软

很软……也很红润……

我去倒了杯温水，扶起她的头，把杯沿凑到她的唇边

她在睡梦中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本能地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没入红色礼服的领口

我用手帕擦掉她嘴角的水渍

可是我的手指在经过她的嘴唇的时候，不知怎的停了一下

那片唇瓣很软，很湿润，温热的气息从唇间溢出来，拂过我的指尖

我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就那样停在那里，看着她的脸，感受着她的呼吸，感受着指尖那片柔软的触感

她的嘴唇在我指腹下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又像是本能地在追寻那个温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她就这样躺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安静地、沉沉地睡着

那件红色的礼服已经被我解开了几颗扣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片皮肤也跟着一起一伏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我走了回去，在床边蹲了下来

……

她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比醒着的时候还要柔软

眉毛没有皱着，嘴角没有抿着，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毫无防备的小猫

那股白蔷薇的香气还在，和那股酒气混合在一块，在这种时候显得更加强烈

那是她的味道吗？我一度以为那是某种香水，或者是沐浴露，或者是别的什么

可是此刻，在这个没有风的房间里，在那层礼服已经被我半褪下之后，那股香气从她的皮肤下面渗出来，赤裸裸地、毫不遮掩地涌进了我的鼻腔，诱惑着我昏昏沉沉的大脑

我把脸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颈侧的皮肤，那股白蔷薇的香气在那里最浓，浓到像是她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这香气的源头

好想

——咬下去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的嘴唇离她的颈侧只有一张纸的距离，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能贴上去，感受到她的脉搏，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退了回去

——可是我的手没有

我伸出手，手指停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方

没有碰到她，只是停在那里，感受她皮肤散发的温度透过那一小片空气传到我的指尖

而那层黑雾再次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就在我的指尖下方，若有若无地流动着

我伸出了手

……

手掌贴上她肩头的那一刻，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白蔷薇的香气从贴合的缝隙间溢出来，我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感受着那片肌肤的细腻和温度

可是在那温热之下，我触碰到了另一层东西

不是皮肤，不是布料，是一层薄薄的、像水膜一样的东西

它覆在她的身体表面，在我的手掌与她的皮肤之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我的魔力不受控制地开始流动，从心脏涌向手臂，从手臂涌向掌心，从掌心涌向那层薄膜

金色的光在指尖亮起

那层薄膜在金光的照耀下，开始化开

……

不

为什么……会是这样——

……

在我的手心，那层薄膜像水雾在阳光下消散，像薄冰在暖流中融化

红色的发丝在我掌下开始变化，被另一种颜色从内部浸染

红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的底色是——黑色

纯粹的、深邃的、像深夜一样的黑色

我愣住了

可我的手没有收回来，魔力没有停下

那层薄膜在继续化开，从她的肩膀到她的脖颈，从她的脖颈到她的脸颊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梦中的反应，还是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张脸变了，下颌线收得更紧了一些，颧骨更高了一些，嘴唇的弧度更薄了一些

那张我一直觉得很柔和的脸，在这一刻变得冷峻、精致、锐利

那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沉浸在最深的睡眠里，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我的手还贴在她的脸上，掌心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

那层薄膜彻底化开了，我的手指直接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没有任何阻隔

——

「萨妮厄斯」

——

她的名字从我的喉咙里滑出来，没有声音

只有嘴唇翕动，只有气流的摩擦

凯塔

萨妮厄斯

两个名字，两张面孔

却在这里重合在了一起

……

我认出了她

那张脸，那温暖而湿润的唇，还有那正闭着的，此时正看不见颜色的眼睛

可是它们曾经温柔过

那双眼睛曾隔着另一张面孔注视着我，红色的瞳孔，红色的长发——可现在红色褪去了，底下的黑色露了出来，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

……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凯塔……是什么时候被她替代的？

我努力回想着所经历的一切，努力回忆起那个或许被我忽略的细节

就在这时，那个香味，再一次地飘进了我的鼻腔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闯进了我的大脑

那就是萨妮厄斯的味道，那就是萨妮厄斯的体香

……原来，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吗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陪在我的身边了吗？

那股白蔷薇的香气终于有了归处

怪不得

怪不得我从第一次闻到凯塔身上那股香气的时候就觉得熟悉

它不是像萨妮厄斯的味道，它就是萨妮厄斯的味道

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地认出她，可是我的心一直不肯承认

那些重叠的身影重合了

凯塔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我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黑发，黑瞳，不爱说话，总是用冷冰冰的表情看着我的那个女孩

原来那不是错觉，那是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的大脑像一台被灌满了沙子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咯吱作响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凯塔笑着喊我的名字的样子，用手指温柔地戳我的脸的样子，对我微笑的样子

那些欢笑，那些话语，那些触碰

都是她，都是从那张冷冰冰的、从不肯对我笑的脸上长出来的，柔软的藤蔓

可是——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骗我？为什么要扮成另一个人？

却用另一张脸对我笑、对我好、让我喜欢上她？

明明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真正讨厌过我，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向我展露你的真心，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留在我的身边？

我的手还贴在她的脸上，掌心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带着白蔷薇的香气

那层魔力已经彻底化开，我的手指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阻隔地触碰着她的脸

那张安静的、沉睡的、对我毫无防备的脸

那层黑雾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缠绕着她的肩膀和脖颈，像一根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把她捆在某个我说不清楚的深渊里

但是每每触及我手中流淌的金光，便会立刻消散

我终于认出那究竟是什么

——暗魔力

属于萨妮厄斯的暗魔力

我认识它

在尖塔里，在萨妮厄斯的身上，我感受过它；在那个黑龙的茧上，我也感受过它

它是她的力量，也是她的伤口

可是她怎么会——她到底——她是为了什么——

我的手停在了她的胸口上方

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我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平稳的，缓慢的，一下，又一下

她就在我面前

不管她是谁——凯塔还是萨妮厄斯——她都还活着，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她的手放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抓住了什么，又松开了

我伸出手，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地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我的嘴唇，就这么渐渐地凑到了她的胸口

……

「萨妮厄斯——」

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如何吐出，也不知道如何咽下

就在这时——

「啪！」

一阵细小的爆炸声在空气中响起，像是魔力的细线崩坏的声音

「呜啊！」

一个紫色的影子从空中翻滚着落下来，摔在床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床边，像个被拍飞的线团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手像触电一样从她脸上缩回来

「你……是谁！？」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带着被惊吓后的尖锐

那小小的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呃啊……」

她从床上站起来——不，是飘起来，小小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

然后对着我，轻轻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只手背在身后

「我是萨妮厄斯的使魔——梅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