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生日那天,天气好得让人想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落在餐桌上那半块面包上,像给垃圾镀了一层金。Leah坐在那儿,看着光斑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心想:太阳可真勤劳啊,每天都准时上班,每天都不忘记照亮这个世界——包括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值得被照亮的东西,包括她。
“今天天气真好!”妈妈出门前回头笑了一下,“开心点,生日快乐啊。”
门关上了。
Leah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弯的,像一个真的在笑的人。她练习过这个笑容,在镜子前面练了很多次,因为老师说过“Leah你要开朗一点”,因为同学说过“你老是板着脸好可怕”。所以她就练,练到随时可以拿出一个漂亮的、得体的、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笑容。
她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很认真。面包没味道,像嚼纸板。但没关系,吃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这件事,她其实没什么兴趣,只是还没想好怎么体面地退场。
下午四点,她走进浴室。
路过客厅的时候哼了一首欢快的小曲。她哼着歌锁上门,哼着歌打开水龙头,温水哗哗地流出来,热气慢慢升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刀片,小小的,银色的,像一颗冷而亮的星星。
第一刀下去时她甚至吹了声口哨,没吹响,却笑了。
血涌出来,红得惊人。她歪着头看,像在欣赏一幅终于被完成的画。第二刀更深,血流得更欢。她对着那些血说话,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得近乎残忍。笑着笑着,笑声变了质,从明亮坠入呜咽,而她的嘴角仍固执地向上翘着,像一张被揉皱却不肯撕碎的脸。
“真没意思。”她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活着真没意思。”
血在流,身体在变冷,意识开始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靠在墙上,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却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热情。
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没力气。
是因为有人在和她一起唱。
那个声音从极深极暗的地方升起,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从她自己都不曾知晓的裂缝里传来。同样欢快,同样明亮,却带着她从未拥有过的、真切的笑意——像在游乐园尖叫,像拆开礼物时倒吸凉气,像终于等到一个人时的颤栗。
光从黑暗中涌出来。
银色的,极亮的,像月光被强行点燃成太阳。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却听见了脚步声,轻得像有人赤足在月光下起舞。歌声继续,在她脑内回旋,反反复复,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的音乐盒。
光渐渐柔和下来。
Leah睁开眼。
浴室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银雾。她看见了——或者说,意识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浴缸边,白色的长发在不存在的风里微微浮动,浅银灰的眼睛像两点碎星,带着近乎贪婪的亮度注视着她。
那身影不完整,像刚从她身体里被血催生出来的一半,还在成形。银光在她周身流转,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重新沉回她的血肉。
Leah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突然袭来,像有另一颗心脏在她颅内开始跳动,节奏与她完全不同,却又在强行同步。
她隐约听见那个存在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像从她自己的喉咙深处借来的声音:
“Lyra……”
银光猛地一颤。那轮廓朝她俯下身,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却在最后一瞬停住,像怕一碰就会把她碰碎,又像怕自己会就此消失。
Leah的意识开始下沉。疼痛、寒冷、血的铁锈味、还有那股陌生而灼热的银光,全都混在一起,把她拖进一片混沌的灰雾。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的身体里,多出了什么东西。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而那东西,正用她自己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欢快地、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哼完了生日歌的最后一句。
浴室的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一团不肯散去的银光,像一轮初生的、带着裂痕的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早已荒芜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