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活下去,可我觉得活着好累啊。
今天天气真好啊。
我被窗外的阳光叫醒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光从指缝里漏进来,暖红色的,像融化的糖浆。真好,又是活着的一天呢。
活着。
这个词真恶心。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长发散了一肩。黑色,很黑的那种黑,像深夜十二点的天空。我对着床边那面小小的圆镜看了一眼——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眼泪。我笑了一下。
“早安,世界。”
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人需要听见。
刷牙的时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十七岁。高二。成绩中等偏上。不怎么说话。不参加社团。没有要好的朋友。存在感低到有一次老师点名点了我的名字,我应了一声,她没听见,又点了一遍。
我举起右手,看着那道旧疤。十四岁生日那天留下的。已经淡了很多,但我永远知道它在哪。
“今天也要加油哦。”我对镜子说。
语气很阳光。很开朗。像电视里那种元气少女一样。
可我心里想的是——
加油干什么呢?
加油活着吗?加油呼吸吗?加油在这个巨大的、无聊的、所有人都假装开心的世界里继续当一个透明人吗?
多没意思啊。
可是这个世界多热情啊。
你看太阳,每天准时升起来,不管底下的人愿不愿意,它就要亮,就要暖,就要把每一寸阴影都照得清清楚楚。你看那些树,绿得那么用力,好像在说“快看我多生机勃勃”。你看那些人,笑得那么用力,好像在说“快看我多幸福”。
所有人都好努力地在活着。
努力到让人觉得恶心。
我换了校服,深蓝色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些发白。书包沉甸甸的,装满了课本、习题册和我对这个世界全部的厌倦。
出门的时候遇到了邻居阿姨,她提着一袋油条,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上学呀?今天阳光真好。”
“是呀,真好。”我笑着回答。
笑容很熟练。练了十七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走在路上的时候,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粒一粒的,像碎金子。我踩在上面,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走路,呼吸,心跳。
可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不是那种轻盈的棉花,是那种被泡湿了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堵在胃里,堵在——你告诉我人为什么要活着?就因为活着的时候阳光很好?就因为今天早餐的豆浆很甜?就因为那个谁谁谁对我笑了一下?
这些理由够吗?
够让一个十四岁生日那天在浴室里拿起刀的人,觉得世界值得吗?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大叔冲我点了点头。我冲他笑了笑。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上有同学在聊天,她们看到我,目光毫无停顿地滑了过去,像水滑过玻璃。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座位空着。
它永远是空着的。
因为它只属于我。
上课的时候,数学老师又在黑板上一道一道地写公式,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我盯着那些符号,它们从黑板上飘起来,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线条,然后慢慢模糊。
“Leah。”
有人叫我。
我抬起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朝我这个方向看。
“这道题选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卷子。选项A。但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了。
那些目光啊。
好奇的、不耐烦的、漠不关心的、还有那种纯粹的、看热闹的目光。它们像碎玻璃一样扎过来,扎在脸上,扎在脖子上,扎在每一次呼吸里。
“……我没听清题目。”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怀疑我有没有发出声音。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很小声。但我听到了。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认真听讲”,然后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桌面上。
真亮啊。亮得让人想闭上眼睛永远不睁开。
可是我不敢闭上眼睛。
因为闭上眼睛就会遇见她。
Lyra。
那个和我共用一具身体的、白色的、温柔的、病态的、疯狂的她。
她从不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感觉笔尖顿了一下。不是我的手。是她。她在挠我的手心。在意识深处,在我们共同拥有的那片黑暗里,她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像风穿过纱帘。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为什么笑。
因为她在等。
等我撑不住。
等太阳落下。
等那些让我恶心的阳光全部消失。
然后她会从黑暗里伸出手来,从身后抱住我,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窝里,用那种全世界最温柔的声音说——
“你看,只有我不会走。”
“只有我永远都在。”
真是恶心啊。
我说的不是她。我说的是——
这个世界这么恶心,我却还活着。
还活着,还能感受到阳光,还能微笑,还能说出“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句子。
还能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从意识深处感受到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又在笑了。
不写了。
下一节是体育课,我要去操场晒太阳了。
毕竟,阳光灿烂的日子,不笑一笑,岂不是更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