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凯塔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进来的两位女孩身上
她们就是玛琳挑选的，未来与我一同战斗的同伴
一个是紫色长发的修女
虽说是修女，可她的修女服的领口却开得很低，锁骨以下大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袖子只到上臂，从肩膀到肘部全部裸露着，只有几根细细的黑色系带交叉绑在皮肤上
裙摆短得不像话，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可她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这种反差让我愣了一瞬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小个子的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
修女妮娜和冒险者塔莎
我扭头看向凯塔
她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红色的瞳孔微微眯着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妮娜身上
她在看什么？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原来凯塔酱……喜欢这种吗？
那种暴露的、成熟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打扮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应该也学着她穿那种衣服？
不不不，穿那种衣服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羞耻了
……但如果是凯塔喜欢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耳朵尖也红得发烫
我偷偷看了一眼凯塔——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她没有看见我的慌乱，当然是因为，她的目光并没有与我的目光交汇
看着那个修女的时候，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莫名有些烦躁
离开的时候，妮娜和塔莎走在一块，我和凯塔走在了一块
凯塔的脚步在某个瞬间慢了下来，我偏过头，看到她侧过身，凑到了妮娜的耳边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小，小到我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妮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凯塔直起身，对我们说
「你们先走，我和妮娜有点事情要商量」
「……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凯塔点了点头，和妮娜走到了一旁
她们的背影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的那一刻，我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莫名有种想上去把她们拉开的想法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紧了裙摆。裙摆上的金色绣线硌着掌心，痒痒的
然后默默地走回了我和凯塔的房间
……
凯塔还没有回来
她和那个修女要商量什么，需要这么久？
我用力地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棉花的柔软压在我的脸颊上，带着那个女孩好闻的体香，挤压着我的呼吸
我没有躲开。我想象着那是某个人的拥抱，某个人的体温，某个人的
——停
我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了，几缕白发垂在脸前
还不回来
我脱下一只鞋，扔到墙角
另一只也脱下来，扔过去，砸在第一只上面，发出「啪」的一声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这个能够容纳两个人的床，只睡一人果然还是有些过于空旷了
还没有回来
我走进浴室，打开了水龙头
热水从龙头里涌出来，蒸汽升腾，模糊了镜子
我的手伸向流出的水里，试了试温度，刚好
可我没有脱衣服，只是蹲在浴缸边，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地上升
蒸汽扑在我的脸上，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再不回来的话，今天就不等着她一块洗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把手伸向了水龙头
关掉它，脱衣服，一个人洗，洗完了就睡，不等她了
……
水还在流，热气还在冒，我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
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
总觉得一个人洗澡太寂寞了
毕竟这可是难得的能和凯塔同床共枕的机会
我蹲在那里，等着水慢慢溢过浴缸的边缘
水流到地面上，浸湿了我光着的脚
……算了
最终我还是把水龙头关掉了
换好了睡衣，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王宫的用料精致而顶级，被面是纯白色的，柔软地贴在皮肤上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
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把被子拉下来，只露出眼睛，朝向门口
门开了
红色的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艾丽娅？」
「……」
凯塔的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你睡了？」
我假装没有听到
被子里的空气有些闷，可我宁愿闷着
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而赌气，但我就是想要这么做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
「我和妮娜……聊了一些教会的事情」
「关于那个法阵的。玛琳之前说追踪到了什么东西，妮娜那边有一些相关的资料。所以我们在确认细节」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凯塔的声音似乎有些心虚
……一定是我的错觉，毕竟这可是凯塔，她做的事情一定有她的理由
反倒是为这些琐事赌气的我，倒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艾丽娅……你在生气吗？」
「没有」
才怪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连我自己都能听出那句话里的酸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会不会觉得我——我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因为被子被轻轻地掀开了一个角。凉气从那个缝隙里灌进来，贴着我的后背
然后，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穿过被子的缝隙，搭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柔软的
「凯塔酱……」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你的手好凉」
那只手从我的肩膀滑到我的手臂，轻轻地握了握
我没有挣开
她把被子又掀开了一些，然后开始脱衣服，接着整个人钻了进来
凉气从她的衣服上渗出来，贴着我的后背，冷得我微微一颤
我抬起头
「……你还没洗澡」
「难道你嫌弃我？」
「……才不是」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她的身子贴近了我的身子
「你还在生气吗？」
「……才没有」
「是因为我和妮娜说话？」
「……不是」
我撒了谎
凯塔沉默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从我的手臂移到了我的头上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着我
「凯塔酱」
「嗯？」
「你和妮娜……真的只是聊教会的事？」
「真的」
「没有别的？」
「没有」
明明那个妮娜的修女看起来已经有了塔莎作为伴侣，为什么我还是在担心她把凯塔抢走呢
大概是因为，我不想把凯塔酱，让给其他任何人吧
原来的我的性格有这么糟糕吗？
但不知为何，尽管凯塔把她的手，她的身体，都紧紧贴在了我的身上
我和她之间却仿佛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朦胧，无法接触到她的内心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
「……凯塔酱」
「怎么了」
「去洗澡吧」
「好的」
就在她从被子起身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手
「又怎么了？」
「……我还没洗，我们一起吧」
闷在被子里的脸变得通红
……
……
仪式的那天清晨，我坐在梳妆镜前，凯塔站在我身后，帮我把那套礼服一件一件地穿好
里衣、衬裙、束腰、外袍，每一层都厚重而繁琐，压得我的肩膀微微下沉
领口和袖口绣着王国的徽章与教会的教徽，金线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后背和上胸暴露在空气中，凉丝丝的，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很好看哦」
凯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她的手指在我的肩头停留了一瞬，指尖凉凉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被金色礼服包裹的、头发盘成发髻的、胸前别着银白色勇者徽章的女孩，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凯塔的手从我的肩膀上移开，退后了半步
我从镜子里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
同样身为平民，但身穿红色礼服的她，似乎比我更适应这一切
而且……很好看
……
王宫大厅的双扇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开启。管风琴的乐声从两侧涌来，阳光从身后铺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两侧，王国的贵族与将领、教会的人员与魔法师列队而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手心有些出汗，有些无所适从
国王阿尔特留斯四世站在高台上，白发苍苍，面容威严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艾丽娅，冒险者公会认证最高级冒险者，教会认可之神圣勇者……」
那些词句从我的耳边飘过，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听到「勇者」，听到「王都」，听到「使命」，听到「存亡」
不过那些话语很快便从我的耳朵飘走
身为勇者，这个时候不该穿这种华贵的礼服吧
我应该穿着甲胄，应该腰间佩剑，应该站在最前面迎接战斗，而不是穿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踩着地毯，担心裙摆会被自己的脚踩到
明明身为勇者出征，还要搞这些繁琐的仪式……我悄悄叹了口气，目光偷偷地转向左侧，看向那个站在我身侧半步之外的女孩
凯塔穿着深红色的礼服，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安静地站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
她在看高台的方向
不是在看国王，不是在看玛琳，不是在看主教索拉努斯
她在看那个站在国王右侧的男人——财政大臣克瑞玛塔
银色的短发，灰色的瞳孔，面容冷峻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目光直直地落在凯塔身上——不对，是在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无声的，冰冷的，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剑抵在一起
……
国王又说了很多
关于魔物森林的异变，关于魔族的战书，关于王都面临的危机
主教索拉努斯也说了很多，祈祷词，祝福语，圣水的点洒
我恭敬地行礼，履行着作为勇者该做的每一个动作
而我的余光一直在凯塔身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克瑞玛塔，没有移开过，一次都没有
她在想什么？她认识那个人吗？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我不知道
而这时，那股莫名的烦躁又一次涌了上来
在这整个大厅里，在所有人为我鼓掌、为我喝彩、为我的「勇者」之名欢呼的时候，我最想被她看到的那个人，却忽视了我
……真是的，明明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能独吞她所有的目光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也在想着这些事情呢？
国王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枚银色的徽章，剑与盾交叉，被橄榄枝环绕
他走到我面前，把徽章别在了我的胸口
「以阿尔特留斯四世之名，我正式授予你『王国勇者』的称号」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抬起头，看向凯塔
她仍然没有看我
我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了喉咙里
国王还在说话，主教还在祈祷，管风琴还在奏乐
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我站在潮水的中央，有些找不到方向
真是的，我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